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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恰逢父丧状元丁忧 伏虎降龙少年英姿 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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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梁虽然于武事上衰弱,但对科举取士却最为重视。应试者不限门弟,不论财产、不问学历,凡非城市工商、僧道还俗、不孝不悌及高祖以下犯有死罪的子弟皆可应试。因此庄允文此前拿张雍之事鼓励阿九,倒并非打趣。
庐陵自大梁立国以来,于科举上便是名人辈出。庄允文此前已经地方州府所举行的解试,拔得头筹,此次来金陵,自然是为了要参加次年春初的省试。他到后先去礼部报了到时,写明家状、年令、籍贯及参加科举次数,取得考试资格,去燕云楼见了严蕊。此三年来,严蕊也偶尔与之通信,细说金陵趣闻及时局变化。她虽是娼妓之流,但声名在外,所来往者多有朝中官员,也能听闻一些要事。唯独庄允文所托找寻阿九一事,却始终未有进展。
他与族弟二人,在邸店租了两间房,平日里刻苦攻读,略偶也出门闲逛一番。快至年节,金陵城内甚是热闹,天街茶肆已开始售卖各式花灯,并着数支表演傀儡、杵歌、竹马之类节目歌舞队,首饰衣装,相矜侈靡,珠翠锦绮,眩耀华丽,终夕鼓吹不绝,好不眩目。
这一日正至华灯初上时分,二人正走在街上,见前方有一家“十千脚店”,正有售卖香饮子,不觉有些口喝。待坐下要喝时,忽见旁桌几位书生正在高谈阔论。
一位青衣书生大笑道:“却上次省试,试论一场考的是《尚书》一句‘昧昧我思之’,听说叔微兄一时慌乱,竟将之看成了‘妹妹我思之’,想来是因为家里尚未娶妻而想求淑女了吧。谁料竟引得考官竟在后面批复了一句‘哥哥你错矣’!”引得众人哄堂大笑。唯独被提及的许叔微却满脸怒色,他数次参加科举皆名落中山,已经年近三十五六,为了能一心读书尚未婚配。此次前来他内心本自惶惶,如今还沦为他人笑谈,自是不愉。但他不好与众人翻脸,只得强自辩解道:“实是试卷所书过于潦草,我复卷时已发现错误。这三年我悬梁刺股,本次定能名列三甲。”众人一听,又大笑起来。
庄氏兄弟在旁听闻,微微一笑,也不放在心上。却不料夜里回去,可能因喝了酒吹了夜风,庄允文竟发起烧来,两日里连床也下不得。庄允信急忙请了大夫来看诊,连喝几剂药仍然无起色。不几日,便到省试之时,庄允文强撑病体入了考场。省试共有四场,第一场试诗赋,第二场试论,第三场试策,第四场试帖经,采取的是分场淘汰制,即若第一场考试成绩,若被考官批了“否”(不录用),便没有资格再入第二场考试了。
勉力撑到第三场试策,主考官会在试场前面挂出一块帘幕,帘幕上写着试题:“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何也?”正的答卷时,庄允文眼前一黑,居然晕倒在桌案上。知举官急忙来看,正想命人将他抬出场外,却见上前来一个考生,却是许叔微,只见他举起庄允文左臂,以拇指食指二指旋掐其臂前大筋七次,不一会庄允文竟缓缓苏醒过来。他勉力支撑着考完本场,在场外候着许叔微向其致谢相助之恩。
只见许叔微一脸茫然步出考场,庄氏兄弟开口道谢,忙邀请其至邸店一叙。三人叫了些小菜,谈天说地,许叔微一向被其他书生白眼,庄氏兄弟文采斐然却并不鄙薄于他。正吃得高兴,忽听他自言自语道:“又错了又错了!!!”便好似要哭出来。
庄允文一问才知此场试策考的主旨应是“论述专权的优劣”,不想他竟答成了管仲有才而任子无能,故因任用贤才而远小人了。庄允信安慰道说不定考官觉得他文笔畅通而能往开一面,庄允文却道:“我见叔微兄似乎长于医术,若果真与科举无缘,倒不如以儒家学问移植融汇于医家,‘不为宰相则为良医’也未必不可。”他向有识人之明,两次接触早看出许叔微并不是适合为官,即使中了进士,恐怕在朝中亦难有进阶。
许叔微怔道:“我家自祖父时已开始行医,但自幼便志在高中进士,如何便能随意放弃。”三人便不再谈论此事。临走时许叔微为庄允文开具一贴药方,吃了半日竟好转起来。庄氏二人诗赋、试论自是上上的,果然,待到二月初一礼部发了榜,兄弟双双榜上有名。许叔微却落了榜,只得收拾行李打道回乡。
闲话休提,却说五月初八殿试,庄允文竟以一篇万言策论长文而成及第状元。据坊间传言此文一挥而就,京师士人竞相传阅,读完却暗自咋舌。原来该文竟痛批当朝官家不学无数,大臣唯唯诺诺,尸位素餐。其间几句“不惟诸司升补上渎宸奎,而统帅蹿级、阁职超迁,亦以寅缘而行恩泽矣。不惟奸赃湔洗上劳涣汗,而选人通籍、奸胥逭刑,以钻刺而拜宠命矣。甚至闾阎琐屑之斗讼、皂隶猥贱之干求,悉达内庭,尽由中降。此何等虮虱事,而陛下以身亲之。”甚为刺耳,却不知怎么的居然得了梁理宗的喜欢,竟称颂他说“古谊若龟镜,忠肝如铁石”。
理宗本是个听不得逆言之辈,因一时为庄允文文采所激,当庭亲点其为状元,待回后省细细想来,查觉其文辞讥讽,暗暗有些后悔。转念一想到唱名时,看见他面似美玉,丰姿秀美,尽管满座皆是衣冠胜雪,却唯独他好似嫡仙一般,便又觉不亏了。
待至几日后琼林宴,更是着意前往,见庄允文饮了三盅酒后脸颊绯红,笑容说不出的柔和慵懒,心中便升起一股喜悦之情,忙向身旁内侍问道:“状元郎可有家室?”内侍忙回道:“庄状元原在家定过亲事,可惜小娘子早亡,因此暂未娶妻。”
理宗一听,不知为何心下一松,慢慢走下高楼,见阶旁牡丹花开正好,其间一朵魏紫,花冠奇大,花蕊细密,便随手摘下来,步至庄允文面前,顺手插在了他发鬓边。庄允文并无惊讶之色,和雅地向理宗行了礼。他的淡黄绢衫和绿色罗衣在风中飘起,应着五月的暖阳,令众人仿佛都闻到了一种属于春天的淡雅香气。
春风得意马蹄急,是元祐三年属于所有金陵女子的美好记忆。她们看着绣楼下面打马游街的年轻状元,目光盈盈,脸便在纨扇的光影里一点一点的红了起来。
本次会试,庄允信也得进二甲第六,兄弟方赴了琼林宴,这边却传来庄允文父亲于家中病故的噩耗。庄允文急忙告了丁忧假赶回庐陵。
时光流矢,转瞬过了二年,这一年已是元祐五年,玉门关外胡马嘶鸣,鞑靼为了庆祝征服花刺子模的胜利,在布哈苏齐海举办了盛大的“那达慕大会”。鞑靼人一向善于逐水草而居,喜欢在大漠中驰骋,因此那达慕大会以摔跤、骑马、射箭比赛为主。这一次博克竞技除了各部落大力士较量较量外,竟从东北运来两头猛虎。
人虎相斗,向来为鞑靼贵族所喜,各族力士有悍不畏死的,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正观双方激烈舍命相搏时,一头猛虎将那铁棒似的虎尾倒竖起来一剪,正剪至勇者肋骨上,瞬时倒地不起。那猛虎向前便是一扑,眼见勇者要亡于虎口,忽听一阵哨箭穿空之声,一只锋利小箭钉在了猛虎右眼之上。那老虎右眼流血不止,吃痛大吼一声,如疯一般欲再跳起伤人,只听见一声响,一杆长枪簌地将猛虎格开,跃进来一个小少年,穿着一袭深蓝色棉布长袍,腰间系着大红腰带,将那长枪舞的虎虎生风。那老虎咆哮发起性来,翻身又扑他过来。少年脚步灵动,向后一跳,便退了十步开外。就势用长枪顶在老虎下颚,蓦地一用力,将贯穿头颅将猛虎钉在了地上。
转观众人欢呼不已,但看他相貌,却是个十三四岁的汉人小孩,身形高瘦,面色微黑却甚为俊俏。鞑靼一族与汉人混居已久,倒也不觉得惊讶,只是汉人一向身体瘦弱,少年却有伏虎之力,极为稀罕。
原来这少年便是陈阿九,他跟随张柔习武本是为了赌口气,但是经年接触下来,也知道师傅是个文武全才,便每日潜心学习。张柔也并不藏私,见他力气奇大,勤奋刻苦,也心下欢喜,不断带他到军中教授排兵布阵之道,真正当作子侄看待。他又嫌弃阿九名字土气,便为他取了个大名,陈图南。“图南”二字,本出自《庄子内篇·逍遥游》。“(鹏)背负青天……而后乃今将图南。”,谓人志向远大,他为阿九取这名字,却带了“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胡山第一峰”,欲夺南梁大好河山之志了。
陈图南降服猛虎后,策马奔回营帐,只见张柔脸色难看坐于帐中,便问道:“师傅是有烦心之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