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心怀故国释囚南归 桃李芬芳故人重逢 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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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柔已年过四十，但因长年骑马征战，仍显得宽肩厚背，因最年来并无战事，他便常常身着汉服，坐于帐中研读兵法。听见陈图南相问，威严打断他的话：“并无他事，你近来可还有认真读书？你自幼根骨尚佳，是个练武苗子，但在文章上却欠缺许多。当知大丈夫仍需文武兼备方能定国安邦。”陈图南知他是为了岔开话题，便随意应付了几句。
待出得营帐，忽见前方几个军士匆匆押着一人欲离开。定睛一看，见是一个二十四五的青年，前额很宽，粗粗的扫把眉下是两只长挑挑的吊梢眼，赤裸着上身，被五花大绑着。正是张柔帐下的小将陆承宗。他父亲本是张柔驻守汴京时的签厅官陆时赏，汴京城沦陷时，他端坐在轿子中，鞑靼讯问他是谁，陆时赏说“我姓张”，众兵以为是张柔，便将他乱枪捅死，张柔也因此得以逃脱。后来乱军中寻得了他的儿子承宗，便作义子养在膝下，不知今日犯了什么错却被绑了起来。
陈图南急问士卒发生何事，两个兵丁互相对望一眼，并不说话。陆承宗见了懒懒地一撇嘴，开口道：“别为难他们了，我犯了事惹得父帅生气，处罚一翻罢了。”陈图南见他脸上并不悔改之色，甚为好奇。待了几人走后，悄悄打听，好似陆承宗结交了几个外头的朋友，偷盗军中马匹物资变卖。心下更觉奇怪，陆承宗虽向来桀骜不驯，却并非贪财好赌之人。
待得中夜，便偷偷潜入关押之所，头上脚下，“倒挂珠帘”地向囚室内窥探，见陆承宗已被罚了数十军棍，正面目向下的趴在床上，看不清神色。陈图南用碎石在窗格上轻弹两下，见陆承宗抬起眼看他，笑道：“陆大哥怎么变成梁上君子了？惹师傅生好大的气。” 陆承宗心下暗骂你这小崽子才是梁上君子呢，口中却回道：“男子汉大丈夫的事，和你这小毛头有什么关系？”
陈图南好笑，故意拿话激他：“想来陆大哥这个大丈夫是看中了哪位红粉佳人，想为她赎身呢？”
陆承宗是个梁山好汉式的人物，向来对女人弃若敝屣，如今听着这话顿时火冒三丈，道：“我要做的是顶天立地、认祖归宗的大事……”忽而住口，知是中了小崽子的激将法。
陈图南知了其意，哈哈大笑：“原来陆大哥是想效法苏武南归了，但你自幼便在北地由师傅抚养长大，为何非要回南梁让他伤心呢。”
陆承宗冷冷道：“我父亲当年舍命救义父，是因为敬他是个外御鞑虏的好汉子，不曾想到他有朝一日会被叛故国投奔敌人。胡马尚能归家，候鸟且知朝南，南梁终究是我的故国。我虽感谢他养育之恩，但在国仇家仇面前，只得将个人恩情欠下了。”
陈图南在来北地前，不过一介农家小童，并无人教他那些忠君爱国的思想。跟着张柔这些年，因师傅是个二臣，平日也无人敢提这类话。如今第一次从陆承宗话语中，感受到了家国之情，决心要助他一臂之力。说话间腹中已有了计策，悄声告知了陆承宗。陆承宗不断他小小年纪却心思缜密，面露喜色，张着眼睛不住看他。
过得三日，便是那达慕大会篝火大会，胡人性好饮酒吃肉，便是驻军士兵，也熬不住酒虫开了禁。待得夜里，被寒风一吹，酒意更甚。忽听吵嚷之声，好似是哪处篝火余烬未灭，火星竟将西北方营帐点燃，借风势一时火光熏天。
众人忙起身取水灭火，却又听得西南养马场中，几千匹战马为火光所惊竟然炸群了，踢坏了转栏朝着营帐冲了出来。只见朦胧夜色中，尘埃漫天而起，乱蹄的奔踏声与大火燃烧在噼啪声混为一体，扑天盖地的就朝兵营涌来。有几条忠实的猎狗冲过去对着狂乱的马群猛吠，可这时候马群已经红了眼，狂奔的势头丝毫不停，顷刻间便把那几条狗踏在草地上，踩成了肉泥。
众军士骇然失色，张柔披衣出来，眼见这种阵势，急忙命火灭火，待得一切收拾停当，当发现走失了三十余匹战马，牢房西北角也被烧了个干净，遍寻不见陆承宗及陈图南身影，只找到几具焦黑尸体，皆有两人常用的玉饰，以为两人不幸被大火烧死，忙报于张柔。张柔却并无伤心之色，只是让人好生安葬了他，众人心下嘀咕他冷血无情不表。
却说陈图南放走了陆承宗，心知日后必然为师傅所察觉，且父母深仇未报，不如暂时前往南方走走看看。当然在他心底还有一个隐隐的愿望，便是想再见一见当年那位在金陵城相见的庄哥哥。
六月初夏，万亩花海漫山野，原生桃香竞芬芳，庐陵位处江南，正一派草长莺飞的好风光。午后时分游人稀少，阳光普照，映衬得庐陵湖上波光粼粼，千亩湖面美不胜收。湖旁垂柳下，有一六七岁的小童拿着抛竿，在胡乱垂钓，却因不得法，半个时辰也未钓上一条来。那小童甚是恼火，便脱了外衫，穿着短褂短裤欲下河去捉鱼。岂料河中鲤鱼大约常见人的关系，身手矫健，小童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正捉住一条时，忽见鲤鱼一甩尾巴，滑不溜手地逃走了，反溅得一头一脸的湖水。
桥上一个过路少年噗呲一笑，懒懒道：“得鱼者，需六物俱全：竿也、纶也、浮也、沉也、钩也、饵也。你这小胖子不如以身作饵，说不定还能勾搭上一条来。”
那小童粉妆玉琢如同面人一般，因年纪小脸上肉嘟嘟的十分可爱，平日里却最恨别人说他半个“胖”字，抬头一望，见是个面目微黑的瘦削少年，顿时怒从心头起：“黑猴子你说谁胖呢，小爷我可是远近闻名的玉面小神龙。”少年哈哈大笑：“神不神不知道，但我见你像个肉球，不如改叫玉面小胖龙吧。”
小童大怒，因他平日里家教甚严，父兄皆不是喜爱插还未有人开过如此玩笑。便掏出身旁一只小弓来，欲给他些颜色看看。那小童拔出两枝小小的羽箭，似儿童玩耍之物，却做得极为精巧，道：“看清楚了！”嗖的一箭射向少年，就在这一枝箭要碰到少年发鬓之际，第二枝箭又嗖地一声射了过去，两枝羽箭在半空中撞个正着，齐齐落地。
那少年见了暗暗说道：“居然有两下子，可见并非寻常人家胡乱吹牛打诨的顽童。” 于是高声戏谑道：“好箭，好箭。”各位看官不用猜便知，这少年便是陈图南了。他一路南下将路途所见种种记在心里，也曾见兵乱四起，也曾见饿殍遍野，越往江南走倒还能见到鸡犬相闻之景。他办事沉稳机敏却毕竟年轻，有时却跳脱的小少心性，见这小童有趣便驻足调戏。
那小童正自得意，只听得蹄声得得，湖旁小道上一骑马驰来，马上人俯身轻唤：“小弟快过来，不得伤人！”陈图南拿眼望去，却是一个魂牵梦萦之人。秀才模样，头戴青巾，相貌斯文，腰间却也系着一把宝剑并一条麻绳，正是居家守教的庄允文。
原是他近日出门访友归来，竟遇见自家小弟偷跑至湖边摸鱼玩乐。他骑着一马匹看上去甚为老弱，腰间着一把宝剑看上去也不甚锋利，陈图南知他是个文士，心中暗笑：他大约是怕外出道路不靖，系着把宝剑壮壮胆子。其实这种装饰宝剑，你不配也还罢了。若然真有强盗行劫，一看就知你是个孱弱书生。内心却又更觉得庄哥哥十分可爱。
因陈图南与他分别时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五年来早已经脱胎换骨，跟着张柔在军中打熬的甚为精悍，庄允文一时也认不出他来，便举手为礼，道：“我家小弟平时甚是顽劣，多有得罪了。小兄弟贵姓，听口音似不是庐陵人？”陈图南道：“小弟姓洪，单名一个远字，家乡遭遇大旱，是以父母让我远来江南投亲舅父，却不料舅父早几年已经搬走，又没有盘缠回家，便想在附近寻个小小的差事。”
那小童在旁插话道：“原来黑猴子是想来找差事打秋风的。不知你来陪我练武吧，我家正缺个挨打的人桩。”庄允文轻斥了一声，见陈图南谈吐文雅，且一旁小童胡搅蛮缠，只得道：“既然小兄弟暂无居所，我家中还有几间客房，不如暂住几日，待寻得好差事再作打算如何？”陈图南自是巴不得，道：“哎呀这可太好了，我这回可真算是路遇贵人。早听说江南一带虽大多风平浪静，夜间却也不时有强人为患，正自害怕，我，我……”
那小童一听英雄气大起，连拍胸口，大声说道：“黑猴子你今日碰着了我，何用惧怕。我玉面小神龙仗着这把神弓，打得毛贼望风而避，你就做我小弟好了！”陈图南连忙拍马道：“佩服！佩服！”一旁庄允文苦笑不已，只得带了二人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心怀故国释囚南归 桃李芬芳故人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