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错刀行》飞鸿照影

3、怜身世公子收书僮 见奇人阿九遇名师 那小乞儿正

　　那乞儿正入厢房，与众书生见了个礼，庄允文拿了个果子逗他：“你叫什么名字？”小童也不接果子，正色道：“我姓陈，因为是九月初月重阳生的，所以爹娘在家都叫我阿九。”众人见他小小年纪，一本正经的样子甚是有趣，直哈哈大笑。庄允文道：“那我日后便也叫你阿九吧。你四处告状，如果回宣州，恐怕官府容不得你。你在别处还有亲戚吗？”陈阿九道：“我爹娘说他们是从北方逃难来的小何村，可能在老家还有亲戚吧，但那时我还小，都不记得啦。”
　　正说到这里，又拿眼睛盯着庄允文瞧，庄允文心下好笑，觉得他可能是饿了，让茶博士去隔壁食肆买了两碗面，面上铺满菜肉。陈阿九捧过面来，虽然肚里咕噜噜叫的厉害，但是不愿在这神仙一样的哥哥面前失了脸面，尽量放慢自己的进食速度，显得秀气一些。他本是农家小孩，哪里懂得士人做派，吃起面来还是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庄允文是独子，虽家中还有一个妹妹，却年纪尚幼被母亲养在闺中，平素甚少待在一处。这阿九比他家里的茶僮年纪还要小上几岁，虽举止有些粗鲁，却不知怎么的甚和他眼缘。打趣道：“要不你和我回家，给做个书僮吧，可以跟着我读些书，看你颇为灵巧，说不定日后能是个张相公呢。”
　　张相公，指的是张雍，他生逢五代战乱，沦为乞丐，孑然无衣，怀无百钱，靠在洛阳街头讨饭为生。后来却靠着自己的勤奋和上进，通过层层科举考试成为了一名进士，并且官至礼部、户部、兵部三部侍郎、尚书右丞。
　　阿九不知张相公是哪位，却也听得懂庄允文的好意，自是点头答应了。于是宴后，庄允文便将他带到自己落脚的邸店，让小仆为他整理了铺盖，睡在外间。睡到中夜，睡梦之中忽然有呼喊声传来，庄允文转醒，见窗外火光映射，暗道不好，怕是走水了。急忙唤醒陈阿九，穿上衣服拿好包袱奔了出来。邸店人慌马乱，庄允文怕撞到了阿九，便让他在店外远处树下等着，自己去前头看看情况。
　　阿九立在树下，天黑风高，树影将他的身形尽掩去了。忽见一个矫健的黑衣人影闪至树下，用手间匕首刨开地上泥土，从泥地里挖出一个大匣子。那人发出一声悠悠长叹，用手拭去木匣上的泥土，一用力居然徒手将盒子外的铜锁捏碎了。蓦然见匣内竟是三个石灰腌制的人头。阿九忍不住“啊”的一声惊叫出声，被那人听见，嗖地飞窜过来，抓住他便要一刀毙命。
　　阿九急忙就地一滚，因他身形矮小，居然躲过了致命一击。黑衣人定睛一看，见是个八九岁的小孩，喝道：“你是哪家的小孩子，半夜在这里干什么？”阿九不回答他的话，声音有些发抖：“外面的火是你放的吗？你……可是抢劫的强人吗？”当时瓦肆说书讲话颇多，阿九之前跟着爹娘赶秋社的时候，也曾听过几段《隋唐》、《水浒》，男孩子天生对剪径豪强有种既畏惧又崇拜的感情。他又天生胆大，否则也不能一个人辗转几个州府去上告，便强自大胆开口。
　　那黑衣人怒叱：“我堂堂……哪里是强盗可比。”他被人发现行踪，本欲直接杀人灭口，但是看这孩子尚幼，年龄与他死去的孩子一般大，居然心一软不愿下手。外面声响渐消，想来邸店一干人并巡逻官兵已灭了火，不会便会人会朝这边来，一时无法，扛起阿九便向街口奔去。阿九被他倒挂在肩头，呼叫不及，待欲呼救，却被黑衣人一手刀砍在后脖处，晕了过去。
　　已不知过了多久，及得阿九醒来，先闻到了一阵幽幽的香气，只见房内挂着一幅前朝皇帝赵佶的《听琴图》，阳光隐隐透过斑竹帘照进来，床上镶了金丝线的碧纱帐子，青色缎被上绣着白色梅花。窗前桌子上放着一方洮河绿石砚，一块龙香御墨，旁是青铜蹲螭镇纸，笔筒中插着大大小小数支紫毫毛笔。阿九来自农家，几时见过这般富贵气派，不觉呆了。
　　忽然听得有人敲门，见进来一位小丫头进来，手捧着个漆木盘子，说道：“请小公子用点点心。”说罢将盘子放在桌上，盘中是一碗白乎乎的酥油奶茶，阿九听她口音不似南人，忙叫住他，问道：“这是哪里？”那小丫头抿嘴一笑：“大爷在外面要见你呢。”
　　阿九走出来，见屋外碧空如洗，屋两侧种着些赤松冷杉，左边是个鹿苑，关着十数头雄鹿；右边是个小径，推开径头小门向外，居然是个演武厅。演武厅内，站着一位头戴栖鹰冠，衣着窄袖胡服四十余岁的中年人，正把玩着一柄齐凤朝阳刀。
　　见他出来，将刀往兵器架上一扔，笑道：“小子醒了？”阿九听出来，这中年人正是此前夜里的黑衣人，不料他居然是个胡人，慌忙问道：“你是个拍花子吗？把我掳什么地方来了？”又想拍花子应该不会住在这豪华居所，又道：“听说胡人都喜欢吃汉人两脚羊，你是不是要把我抓来吃掉？”
　　那中年人哈哈大笑：“胡人也是人，与汉人有什么分别？这汉人有时候吃起人来，恐怕比胡人还厉害呢。”又道：“我也是汉人，不过现在在鞑靼当官。之前你见了我的脸，我却暂时不能放你回南边去，你暂且在这待着吧，将来收你做了徒弟，却比跟着南边那群没骨头的好多了。”
　　南梁民间一般看不起投降鞑靼的汉奸，但是却对北地沦陷区的汉人没有什么恶意，甚至有同病相怜之意。阿九道：“我已经有师傅了，他说要教我念书，未来还要当个相公哩。”其实庄允文并没有收他为徒之意，但是这小童却在心里将其视做父兄，一心效仿。
　　那中年却冷笑道：“南梁屡次败于鞑靼之手，正是因为这帮读书人重文轻武，党同伐异。只要不为我所用，便弃置不用，正所谓相公误国。这种蠢相公还是不要当了罢。”阿九似懂非懂的听着，中年人又道：“我既把你掳了过来，定是有理由的，需得七八年后方能放你回去。这几年你便先跟在我身边罢。”阿九虽恨他抓了自己，但是也看出这汉子是个有本事的人，既然不能回去，便暗暗决心，要将本事尽学了过来，日后学成，好报一抓这仇。
　　这中年人便是前文中鞑靼大将张献武的父亲张柔，他全家被杀后投奔鞑靼，迎娶公主并升了万户，兼管军民，成为独据北方的汉军首领之一。老母妻子被杀后，首级被故友偷偷藏于匣内，埋于金陵邸店树下。他此次偷偷潜回城内，正是为了取出匣子带回北地安葬。不想却被陈阿九瞧见，为不被南朝发现，只得将他带回北地来。
　　张柔本就是一代名将，精于骑射，文韬武略，且他每入城池，都不取金帛，而是让人进入史馆，取走秘府图书，故而家中藏书万千。儿子张献武已成年，在鞑靼皇帝身边担任侍卫，不需多加管教，使得他有许多时间将阿九带在身边，指点其文学武功。
　　先将阿九学武之事按下不表，这头却说庄允文出门回来，见树下不见了阿九。他以为阿九跑去前头看热闹，谁知四下搜巡不见，暗怕不会是被人拍花子拐走了吧。同行的学生劝慰他道，阿九为人机灵，也许是自行去北方投亲去了。寻找几日无果，恰逢归程将近，庄允文无法，只得一面托严蕊继续在金陵城内打听，一面收拾行囊回乡。
　　经此金陵之事，庄允文一改往日风流轻浮，且他自觉阿九被拐多因自己不够慎密之故，加之年岁渐长，性情越发沉静下来。每日里读书修文，习武强身，偶有时间便拜访乡间长者及山间名儒，了解世情百态。及至元祐三年，进入白鹭书院学习，拜一代名儒欧阳守道为师。欧阳守道为其取字云孙。同一年冬天，便携族弟庄允信二人赴京参加礼部会试。

作者有话说

　　1、张柔的故事是我瞎编的。历史上他是汉族人，但是并不是汉奸。因为他祖籍幽州，在石敬塘手里就被划在中原之外，成了弃民。后来归金国管辖，成了金国将领，元太祖蒙古军南下攻打金国，张柔兵败被俘，降于蒙古。但他本身确是一代名将，为蒙古打下了金国，后又协助忽必烈攻打宋国。最终受封为安肃公。忽必烈曾说：“史徒以筹议，不如张氏百战之立功也。”他最有名的儿子就是名将张弘范，也就是张献武的原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