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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醉饮秋日公子眠花 如遇春风乞儿挂怀 上一章正提 ...

  •   上一章正提到张献武遥想允文当年,一段风云际会,尚须从头细说。却说元祐元年,南梁朝廷南迁至金陵已有六十余年,眼下南北制衡暂无战事,只见得金陵城内歌舞声响,暖风熏人,哪里还记得起北地遗民。金陵城内有一茶楼,名为“燕云楼”,是内官李梦炎的产业,布置雅致,且近着瓦市勾栏,平日高朋满座,热闹喧哗,尤为读书人聚会交友所喜。
      一日金秋送爽,燕云楼倚窗小厅内,忽传来一阵清亮女子歌声:“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庄允文于楼下听见,赞叹道:好词!一径上楼来到厢房口,只见众庐陵学宫的好友早已等在那里。还有许多唱曲儿的小妓们,并一讲书。众人互见过了,便坐下吃茶。一书生指着庄允文,笑道:“严娘子可得好好瞧瞧我们这位庄公子,他向来号称自己是普天下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想必你此前在台州已听闻过他大名了。”
      那唱曲的严娘子,一双单凤眼,两弯柳叶眉,打扮清雅,但看年岁似已不小。她觑了一眼庄允文,见他身高八尺,面白似玉,调笑道:“众姐妹正四处传扬呢,都说庐陵来了一位庄郎,诗词舞曲无一不精。都说是‘不愿君王召,愿得庄郎叫;不愿千黄金,愿得庄郎心;不愿神仙见,愿识庄郎面。’我原想这金陵城难道还缺才子吗?却原来貌若卫阶,怪不得争先围观呢。”
      大家大笑。然后摆上酒来,依次坐定。严娘子先叫底下的小妓递过来一钟内酒,便要喂着庄允文喝了,大伙先起哄让其做首曲子,因他自小文采出众,每逢考试,必定名冠榜首。庄允文拿起筷子,轻敲酒杯,唱道:“江南蝶,斜日一双双。身似何郎全傅粉,心如韩寿爱偷香。天赋与轻狂。微雨后,薄翅腻烟光。才伴游蜂来小院,又随飞絮过东墙。长是为花忙。”(1)那内酒度数甚高,一钟落肚,不觉有些忘情,拉起严娘子的手笑道:“上楼前听得你唱的那道“不似爱风尘”,却比我做的好,不知是哪一位大家的词?”
      严娘子淡淡一笑:“这词是我做的,自因我身似下贱,不得与他人相守,在这里胡乱感言罢了。”这严娘子,原名严蕊,本是台州首屈一指的名妓。南梁的的规矩,是士大夫家中可蓄养歌妓,故而文人携妓、喝花酒,都是常事。但只得一条,不得与妓女有私情。台州知府唐仲友,本与严蕊情投意合,常常与之吟诗作赋、赏花取乐,却碍于身份,不敢有所逾越。后来,唐仲友得罪了朱熹,朱老夫子连上六疏弹劾唐仲友,其中有一条便是状告唐仲友与严蕊有风化之罪。唐仲友出身高贵,不过便是平调离开了台州,但严蕊身份低贱,被抓捕后严刑逼供,几经拷打,却宁死不愿承认与唐仲友有私情。
      庄允文道:“你本是营妓,便是认了罪,也不过是受一场鞭笞,远好过几次死去活来,想来是对唐官人情深意重了。”严蕊却苦笑道:“抛开私情,唐官人帮我照顾我那瞎眼的老母,且又因他高看,不用与其他姐妹那样肉营生。我虽身似下贱,却也知恩图报。我虽不懂官场纠葛,却不能污蔑对我有恩之人。”“那后来呢?”众人听得入谜,一旁张姓书生追问道。
      “自是唐大人四处活动,方救得严娘子逃出生天了。据闻当时提审此案的岳提刑要为你脱了贱籍,却不知未何最终未与唐官人相守?”旁边讲书的关助理(2)已经年过半百,许是听闻过这一段,插画道。
      严蕊默然,她心里恐怕也不清楚为什么,只是出狱后漂泊至金陵,回想自己所遭受的一切,曾经历过烟花风月醉红颜,也曾数次进出人间炼狱鬼门关,深感人生莫测,心灰意冷,悲从中来,便似把之前愿得一心人,百首不相离的心抛下了。
      此事已去经年,庄允文年纪尚轻,未曾听说,如今听她细述此事,深感佩服,豪气顿生:“严娘子真的可称侠女二字,远甚过许多世间大儒,不若日后你我便以姐弟相称如何。”严蕊心头大惊,南梁民风虽较前朝已是开放许多,但是妓子仍是下九流的行当,且看她之前连与官员相爱尚不被许可,更何况与读书人姐弟相称。这少年眼下虽然年幼,但是以其才华,迟早穿朱着紫,如今却以平常心看她,令她又惊慌又感动。
      众人正起哄间,忽听得茶楼外乱纷纷吵闹非常,让得茶博士前来回话。茶博士躬身道:“原是一个小乞儿,不知未何拦了当朝贾相公的车驾,要告状呢。”一干学生好奇,便纷纷走到楼外。但见一个八九岁的小童,衣着破烂,蓬头垢面,正跪在宝文阁学士贾悦生的车驾前。贾悦生的妹妹贾贵妃,正得南梁理宗宠爱,且他又素有精干之名,深受皇帝器重。庄允文望去,见贾悦生面白微须,面带高傲之色,下车来却并不立即训斥这小童,反问他为何拦车。
      这小乞丐道:“贾相公,我爹爹和妈妈是宣州城效何村农户,平常从不闹事,村里叔叔伯伯都夸我爹妈有一手酿酒的好手艺,喜欢来我们家吃酒。却不想有天晚上,有伙坏人,闯进了我们家就要逮人。我们都以为来了强盗,就在后院咚咚地擂起大鼓,高喊‘抓贼’,村里的叔叔伯伯都拿着棍棒冲了过来,把这伙坏人抓住送官了。当官的说大家抓贼有功,让把强盗到衙门。等大伙带着强盗到了衙门,衙门里的大官却突然翻脸,喝令衙役把我爹爹和赵叔他们按倒在地,从头到脚用绳捆紧,每人打一百大板。等到把绳子解开时,人都已经死啦。”
      这小乞丐年纪看着虽小,口齿却很伶俐,把惨事娓娓道来,不过他却不知此时朝廷严禁民间私自酿酒,并鼓励互相举报,但民间私酿者众。想来估计是哪位地方官员为了达成查抄指标,派了酒巡前往查抄,不料却被当成贼抓了起来。按朝廷法律,无论官民,夜里私闯民宅,皆可以按盗贼论处,主人即使把闯入者打死打伤,也不受到法律处分。而当地衙门应是恼羞成怒,虽是村民有错在先,但竟将村民活活打死,手段可谓惨毒至极。
      贾悦生想是也猜到这一层,不愿断这没理头的案子,敷衍道:“你们若没有过错,衙门怎会打一百大板?更何况私自酿酒触犯了大梁律法,你这个小孩子却不知道,却胡言乱语来怪罪衙门。我念你年纪小就不罚你了,快走罢。”说罢便上了车。
      那小乞丐愣了一愣,知是这官老爷不愿受理此事。他从宣城而来,一路上告了不知几个衙门,但皆是投告无门,但是心里头还是一阵伤心难受,眼眶止不住红了。
      众人见没了热闹可瞧,纷纷散去。庄允文见这小乞丐站在茶楼边的老槐树下有些可怜,便上前安慰道:“好啦,只怕这案子一时也难受理,不如你先回去,和你娘好好过日子,再慢慢想办法吧。”说罢,从怀里掏出两块碎银来,递给那小乞丐。小乞丐强忍眼中泪,说道:“我不回家了。我娘见我爹被打死,第二天夜里抱着妹妹也投井死了。”
      庄允文心下惨然,他本是富家子弟,之前在庐陵很少亲眼见着这样的惨事。如今一路来金陵,见到官员随意欺辱严娘子这类的娼妓也就罢了,便是平常农户,竟然也可以任意打杀。他天生有股任侠之气,虽是读书人却好打抱不平,想要为这小乞丐出口气,一时却也没有门路。便先将这小乞丐领进了茶楼,对着严娘子道:“这小孩子如今走投无路,麻烦姐姐帮他稍做梳洗,领他先填饱肚子罢。”严娘子诺了声,便带着小乞丐下去了。
      众书生正在言论方才之事,张书生道:“听说宣州城的知州史棠,乃是前宰相史弥远的族弟,一向以行事狠辣著称,被参数次朝廷却从不追责,又号称‘扳不倒’。”这“扳不倒”便是后世所称的不倒翁,庄允文冷笑:“头锐能钻,腹空能受,冠带尊严,面和心垢,状似易倒,实立不扑。如今朝廷上多是这样的‘扳不倒’,皆有裙带师友关系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正说话间,严娘子带着清洗完毕的小乞丐走上来。这小乞丐换上一身干净衣裳,竟也眉目清秀,尤其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甚是灵动。他抬眼望向庄允文,觉得这位庄哥哥不仅心肠好,长得更是如画像上走出的仙君一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醉饮秋日公子眠花 如遇春风乞儿挂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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