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地为牢》煞落

4、第 4 章

　　布满各色睡莲的花衬衫，依稀能识别出是大象图案的花短裤，脖子上还戴个五彩缤纷的花环。江远榕打开门时觉得自己看到了活生生的花痴。本能地想甩手关门，但是阿卷已经神速地从窄窄的门缝里窜进屋。
　　“耍我的卡！”购物袋还挂在手肘弯上，双手合十装模作样地低下头打招呼。看得出来，刚从泰国回来，泰语的你好被他扭曲戏耍了一把。
　　阿卷抬起头，眼袋大得好像装满了疲惫，眼睛里布满血色但还是灵光熠熠，带着笑意。和一周前比，好像黑瘦了很多。他唇尖有些肿，微微嘟起，像是在等待亲吻。
　　阿卷意识到江远榕在盯着他的嘴唇看，不由得伸出舌头舔了舔上嘴唇。肿着的嘴唇更添红润。江远榕摆出心知肚明的笑容，无奈地关上门。
　　阿卷把自己埋进沙发里，又舔了舔唇尖，“你不要胡思乱想，是在泰国吃辣椒吃上火了起的泡，不是……”
　　“我什么都没说！”江远榕挥手制止他，“你今天来干什么？”
　　“送礼！”阿卷这才想起过来的正事，把臂弯上挎着的购物袋顺下来，拿出里面的东西。一个泰棉靠垫，色泽非常艳丽，桃红和翠绿搭配在一起不显得俗气而散发一种浓郁的民族风情，在红绿两种底色上还有各色的花卉藤蔓和昆虫，非常亮眼。
　　江远榕看着那靠垫平淡地问：“泰国一般不是都买泰丝吗？你怎么买个棉布的。”
　　“这种棉布非常柔软，不像丝的那么凉，这个抱起来比较温暖。”阿卷献宝一样把靠垫往江远榕手里送，还拉这他的手让他摸。
　　江远榕心里一颤。温暖，自己许久没有感受过的东西。虽然这个色彩过于绚丽的靠垫和家里的色调不合，但还是留下它吧。在充满现代感、线条简练、色彩凉薄的家居陈设里，它是最暖人心的。江远榕抱着靠垫往自己胸口紧紧按了按，轻轻地向阿卷道了声谢。
　　阿卷开心地笑了笑，有从袋子里取出一个玻璃瓶，举着他在江远榕眼前晃。
　　“就我所见，这是一个普通玻璃瓶。”江远榕抱着靠垫坐在阿卷身边，歪着头看着那瓶子。透明的玻璃瓶连标签都没有贴，只是造型有些奇特，是倒台型的。看着像放大了很多倍的Burberry家TOUCH FOR MAN的瓶子。
　　阿卷有些得意的摆摆手，神秘兮兮地贴到江远榕耳边，“这个可是无价宝哦。里面装的是难府甫卡山上最新鲜的空气。你呆在城市里是吸不到这么干净的空气的。”
　　江远榕接过那玻璃瓶认真地看着，理智告诉他，这种玻璃瓶的密封性不是很好，阿卷只是买了个空瓶子而已。但是想到这个认识没多久，完全没有查觉到只是自己单方面付出热情而对方却疏于回应的人满怀欣喜地从陌生的泰国深山上给自己带回一瓶空气，他便宁愿相信手里的东西是毫无杂质的纯净。
　　江远榕真心诚意地向阿卷道谢，抱着靠垫拿着玻璃瓶看他离开。虽然说不出“常来玩”这种话，但他愿意为阿卷打开门。其实之前一直都没有拒绝过他。即使心里不愿有人来打扰，但还是下意识的开了门。因为，一个人实在太寂寞。

　　阿卷收拾起脸上故作纯真的笑容，长长舒了口气，一种满足感也瞬间充溢全身。他此刻就像掌握赛点一样，既兴奋又有些紧张。如果最开始只是欣赏江远榕英俊的外表的话，后来就是对他冷静智慧的精英形象中时而流露的天真木讷起了好奇心。而上天又给了他满足好奇心的机会，让他正好搬进了这个男人的对门。于是他便厚着脸皮，无视对方的尴尬，倒贴一样地去大献殷勤。出于良好的教养，江远榕笨拙地掩饰自己的诧异和不适，没有拒绝他。阿卷一向对自己有自信，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他就能看清一个人的弱点。江远榕给了他机会，于是他成功了。他分明地接收到了今天江远榕的波动。其实他搞不清楚自己接近这个看似有些无趣的男人的目的是什么，大概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类型，现在又正好衣食无忧时间充裕，就试着挑战一下新类型吧。

　　凌晨2点，江远榕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左脚压右脚，右脚压左脚，像小孩的游戏，走起来有些晃荡。昨晚的酒会一直拖延到午夜，结束之后又和客户私下沟通了一下。没有吃什么像样的东西，现在正是饥肠辘辘。拐进菜市场的后街，大多数铺子都打烊了，只有零星的杂货铺还开着做夜间生意，给走夜路的递包烟。灯光昏暗的后街上唯一灯火通明的长发饭店是最引人注目的存在。江远榕便推门走了进去。
　　灯虽然都大开着，大堂里空无一人，门口柜台上趴着的伙计脸压在昨天的晚报上睡到流口水，这个时段是不会有客人的。但是老板坚持认为也许有人会在深夜里需要一份热汤面。所以，这家门面不小的饭店也做起了夜间生意。
　　江远榕敲了敲柜台，把伙计叫醒。年轻的伙计努力睁开眯瞪的眼睛，擦了嘴角的口水，在单子上歪歪斜斜地写上“什锦煲”，写着写着才想到重要的事，小心翼翼地对江远榕解释，这个时段灶上的伙计还没开工，只有三明治提供。
　　江远榕无奈地接受了三明治，坐在大圆桌边等待。和十几年前相比，店面扩大了十几倍，桌子也大了。当年的长发面馆只有四张长桌，现在是整整一栋三层楼。楼上宴会酒席可以摆上上百桌，一楼的热汤面和早茶也照做不误。老板也没有换地方，做得再大也不离开菜市场后街。
　　一份汤水还在翻滚的什锦煲送到江远榕面前，明显是加料的，豁口的砂锅也让人产生一种相识多年的亲切感。“不是说伙计还没开工只有三明治吗？”江远榕一手举勺一手拿筷，正要动嘴时才觉得奇怪。
　　“江大少爷来小店，当然是老板我亲自出马啦。”余长发解开围裙往桌边一丢，坐在江远榕身边，“我就是命苦，半夜起来上厕所都能遇上你。”
　　江远榕抱歉地笑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余长发摸出烟点上，侧过头避开江远榕吞吐了几下，“也就两三天吧，把老丈人安排好才回来。我丈母娘死了这么些年，老爷子一个人过，让他搬过来他又不肯，说我这边没有牌搭子。一个人过有什么好，都没人照看。可怜他在家摔断了大腿爬不起来，都没人知道。第二天钟点工去做饭才发现老爷子在地上躺了一宿，这才通知我们过去。我看着心酸啊。”
　　江远榕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继续闷头吃。
　　余长发弹了弹烟灰，拿着没抽几口的烟看了看，发狠地甩在地上，用脚踩灭，空出手来拖着凳子又往江远榕身边靠。“我再认真地跟你说一次，你快点找个女人结婚吧。等老了没人依靠你就知道苦了。”
　　江远榕放下筷子，舔舔嘴角故作轻松地说：“你家囡囡就是我的依靠啊，我怕什么。”
　　“你别没正经，你要是一辈子这样就是自作自受，我不会让我女儿认你这个干爹的。你说你等来等去也等不出个结果，还是快跟姓赵的分了吧。跟他在一起你没好过过，少了他你又不会死。找个差不多的女人结婚，回去给家里认个错，不就没事了吗。”
　　江远榕沉默不语。与余长发结识纯属意外，那时候他还是中学生，余长发还只是面店学徒，他借钱给余长发盘下了面店，两个人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后来他跟着家人移民美国，大学毕业的时候向父母出柜，然后被下放回国进了蒋氏，负责家里的支线生意，可以说是变相被本家开除了。好在这里还有个余长发，虽然余长发一直不能理解他感情方面的事，但也没有责备过他。只是最近，余长发变得有些急躁了，也许是年纪渐长，变得凡事都求稳妥了。这个有家室的男人估计很难理解江远榕为什么要为了没有结果的感情持续折磨自己，他只希望自己的朋友能过得好一点。
　　江远榕试图打破僵局，抬腕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囡囡呢，让她出来跟叔叔说再见。”
　　余长发上手拍他脑袋，“你少装模作样，这个钟点你让不让孩子睡啊。”
　　江远榕讪讪一笑，钱都不付转身走出店去。余长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老婆昨天带囡囡去医院打预防针，遇到了去做定期孕检的蒋真。蒋真都怀孕了，江远榕还不了断，有时候真不知道是该夸他执着还是该可怜他的愚钝。这个冥顽不灵的人只会不遗余力地折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