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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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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止啧了一声:“真不禁吓。”他在虚空抓了一把,将那朵兰花重新收回手心,过去抓起周爽,在他的颈动脉探了探,确定死不了,就满脸嫌弃地一把丢开,转头去看陈光。
这一转身,他一下呆住了,只见陈光老老实实坐在审讯椅上,眼睛睁得滴溜圆,正认认真真看着他。
“你怎么醒了?”顾止脱口问道。
“你们这么折腾,我睡得再死也给吵醒了。”陈光还有点委屈。
顾止凝视着他,目光闪烁:“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你是想问我都听到了什么吧。”陈光回答,“我估计着,能让我听的,不能让我听的,我应该都听全了。”
“既然听全了,你就应该知道,我是妖,吃人的妖。”顾止眯起眼睛,“你不怕我杀了你?”
陈光摇摇头:“按说妖怪什么的感觉应该挺可怕的,不过是你的话,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挺合理,你这么好看,比那些歌星啊影星啊都好看,这不正常。”
这大概是顾止平生听过最糟心的夸奖了,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妖就是妖,什么妖怪。”
陈光笑笑,从审讯椅上站起来,左右活动了一下身体。他身体底子好,刚刚稍微睡了那么一会儿,已经缓过来不少,感觉精神多了:“你连周警官都没真的伤害,自然也不会杀我。特意跑到警察局弄了这么大阵仗,和周警官说了这么一大通话,其实是为了给我脱罪吧。谢谢你。”
顾止又哼了一声,抿着嘴唇,眼睫微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所以,李澍到底是自杀还是别人杀的?我还是没听明白。”
顾止有点心不在焉:“他杀。”
“谁杀的?”陈光追问。
“你就一小老师,管这么宽干嘛?”顾止忽然暴躁,一步就跨到了陈光身前,探手抓起他的衣服,纵身跳起,直接穿墙而出。
别看陈光人高马大的,被顾止随手一抓竟然全无反抗之力,只觉忽悠一下就离了地面,然后眼前就是一黑,随即感觉风声在耳边呼啸,定睛一看,登时头有点晕,本能地伸手抱住了离自己最近的东西。
顾止的大腿。
顾止险些松手把他扔下去。
陈光感觉自己猛地往下一沉,然后背心又是一紧,他哎呦一声抱的更紧了。
顾止的磨牙声清晰地从头顶传下来:“你干嘛!松手!”
陈光声音都哆嗦了,回答得居然还能理直气壮:“我害怕啊!”
路灯一串串流光溢彩地从脚下滑过,高低错落的建筑物都变成马里奥的落脚点,黑沉沉的天幕和零星几颗星星倒是近在咫尺。
风大得像高速上飙车时打开车窗的感觉,呼呼的简直可以把衣服吹下来飞出窗外。
太刺激了。
顾止忍住把他丢下去的冲动:“你松手,我抓着你呢,掉不下去。”
“我知道我掉不下去。”陈光半点没有松手的意思,“可是你得理解我是头一回在天上飞,我紧张。”
“紧张个……”顾止勉强忍住没有说出那个字,“连飞机都坐过多少回了,也没见你说紧张。”
“那不一样。坐飞机脚底下能踩着东西,现在踩不着东西,能不害怕么。”陈光嘴上喊着害怕,其实和顾止你一句我一句聊了半天,他已经镇定多了。
顾止是妖,这事儿确实冲击力很大,聊斋当故事听觉得有意思,真出现在身边,其实还是挺惊悚的。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特别确信顾止不会伤害他。这个认知固然有理性的判断,但也不乏感性的直觉。
等他胆大包天地表示顾止的秘密他都听到了的时候,顾止也只是抓着他离开警察局,他更确定了这一点。
更让他放心的是顾止身上的味道。
他从小就鼻子灵,爸妈没少说他是狗鼻子,很多时候别人闻不出来的味道他都能分辨得清清楚楚。
顾止身上的味道是那种淡淡地,但让人记忆深刻的香气,平时会或多或少混入一些烟酒气和脂粉气,但今天除了这些,还有一种味道。
一种非常特殊的味道。虽然特殊,但已经很淡很淡,如果不是特意去分辨,一定分辨不出来。
但他好像事先就知道会有这样特殊的味道存在,所以很仔细去分辨了,也分辨出来了。
其实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因为这种味道,原本就源自于他。
正胡思乱想着,顾止抓着他背心的手忽然一松,同时迅速抽腿,陈光猝不及防,惨叫着摔了下去。
陈光每年夏天都去潜水,肺活量正经不错,要是条件允许,估计能从帝国大厦楼顶上一直喊到楼底下,可惜今天顾止没给他发挥的机会,他的惨叫声刚刚出口,已经重重拍在了地上。
好疼。
陈光呲牙咧嘴地爬起来,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确定鼻梁骨没有被摔断,才抱怨道:“这要是飞机,你这个飞行员技术肯定不及格,着陆太猛了。”
顾止冷冷答道:“是热气球,卸负重。”
陈光看懂了顾止的脸色,很聪明地闭嘴了。
二人现在站的地方是个看起来很破旧的楼房天台,天台上有个铁皮棚子的简易小阁楼,顾止走过去打开阁楼的门,指着门里头:“进去。”
夜色太暗,阁楼里又没有亮灯,黑黢黢一片,饶是陈光眼神好,也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东西。他咳嗽一声,又整理了一下衣服,才犹犹豫豫走了过去。
刚到门口,顾止已先一步跨进门,反手在门旁边的什么地方按了一下,阁楼中便亮起了一盏灯。
简单到极致的一间小屋,一几一榻一镜台,外加一口木头衣箱。
陈光望四周看了一圈,确定是自己熟悉的城市夜景,再看看室内简直可比古装剧的陈设风格,恍惚有种穿越之感。
顾止静静地站在门口,并没有出口催促。
小屋中昏暗的灯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勾勒出完整的侧影。还是那身珠光蓝的衬衫和白色西裤,如此红尘十丈的衣服,硬被他穿出了清冷的感觉。
陈光心停跳了一拍。
他怔怔地望着顾止,忽然冲动地问了一句:“这是你家楼顶吧,阿保一个人在家,不害怕吗?”
顾止猛抬头死死盯着陈光,在黑漆漆的天幕和背后灯光的掩映下,神色竟显得有几分凄厉:“你说什么?”
陈光从来没有见过顾止这种表情。
但这种神色在顾止脸上一闪而逝,随即又变得面无表情。
这应该是顾止的第三张脸,但现在显然不是探索这一面的好机会,陈光选择了另外一个方向:“这是你住的小区,我来过的,你忘了吗?”
他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白天晚上这么不一样,但我能确定胡老师和南陵一枝花是一个人。”
顾止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伸手一把将陈光拎进了小阁楼,关上门一挥手,雪白色的光幕亮起,笼罩住整个屋子。
光幕将他的脸照得纤毫毕现,眼中分明杀意凛然。
陈光大概是本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精神,竟也不害怕,一屁股坐在榻上,先感慨了一句:“好硬!”又好奇地看了看镜台,发现只是普通的玻璃镜子之后还失望地撇了撇嘴。
顾止静静地凝视着他:“你为什么这么问。”
陈光抬眼看着顾止,忽然狡黠一笑:“还记得那瓶药吗?”
顾止一怔:“药?”
“那天,呃,昨天?还是算前天?还是大前天?我被那帮警察弄得有点糊涂了,反正就是我被抓的前一天,不是喊肚子疼,让你帮忙喂了我两粒药吗?”陈光解释,“那药是日本出的肠胃药,里面有种成分是木馏油。福尔摩斯看过没有?”
顾止的眉毛拧了起来:“说重点。”
陈光挠挠脑袋:“重点,这就是重点啊,木馏油的味道特别重,吃过那药或者摸过药粒,身上就会带上木馏油的味道,过很久都不散,而且洗都洗不掉。那天胡老师用手托着药喂我,手上就带了木馏油的味道,晚上我去青白喝酒,又找机会凑近闻了闻一枝花的手。虽然已经很淡,但我确定在一枝花的手上闻到了木馏油的味道,而且同样在左手。再之后,在你左手上又闻到了同样的味道。你要告诉我这是巧合吗?”
顾止强忍住没有抬起手闻闻:“的确可能是巧合,这不足以说明问题。”
陈光笑了笑:“其实那天我的肚子什么事情都没有,特意买来那种药就是要验证我的猜想,而猜想源于我的观察。”
“第一次感觉不对劲,是那天请胡老师看画展。我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才磨得胡老师答应陪我去看展,说起来真有专业美术老师风范,都用大白话,就把那些作品跟我一个门外汉解释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听得我真对绘画雕塑这些感兴趣了。可是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展览会这么大规模,我又故意每个展品都问,就走得很慢,快到晚上11点的时候,胡老师明显有点心不在焉,说了几次要提前走,都被我死磨硬泡地拦住了。快到零点时,胡老师去了一趟厕所,而且半天不回来。我当时真以为他烦我了,借着上厕所的机会要走,结果他过了很长时间又回来了,只是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特别不耐烦,问什么都不回答,一个劲催我赶紧走。但离开展馆后,我提出去喝酒,他反而没拒绝,看样子还挺高兴。那天我只是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陈光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嘴有点干,东张西望没找到水,舔舔嘴唇继续,“后来觉得不对劲,是新年前那天学校发福利,我来给胡老师送东西,他瘦得厉害,我心里特别难受,站在楼下抽了整整一包烟,也没想出来能怎么帮帮他,烦得实在受不了,想起来很久没去青白了,不如去喝杯酒。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嘛。结果那天晚上见到的一枝花也瘦得厉害,我就有点奇怪了,然后又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医院味儿。你知道的,在医院待久了,身上都会带上那股子消毒水味。这么巧两个人当天都去过医院,还都待了很久吗?我起了疑心后再仔细观察,就在一枝花身上看到了很多胡老师的影子,眉眼、身材、声音,都有那么一丝丝像。可是又觉得不可思议,这两个人差别太大了,真不像一个人。想来想去不能确定,后来忽然想起福尔摩斯里面的情节,琢磨着不如拿木馏油试试,结果……你知道的。”
顾止越听眉毛拧得越紧,最后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是狗鼻子吗?”
“打小我爸妈都这么说我。”陈光嘿嘿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