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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马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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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人间的下人房,空间狭小,一床通铺,一套老旧的实木桌子配了简单粗糙的茶具。浣洗的区域不过使了一柄简易的屏风作为分隔。苟贝坐在床边对这房间是一览无余。因着天不亮就要去马厩洒扫换草,侍马的小厮与府内做事的下人并不住在一处,又因着马厩位置分散,就分了一处折中的旧院将就着住了。
苟贝换上杂役的服饰,仔细地将自己的“破布烂衫”收在箱内。重重倒在铺上,用手背盖住眼睛。另一个手细细地摸着胸前绣着的“势”字。王府的小厮自然不比寻常家的奴仆,吃穿用度自然也不能折了皇家面子,这下人的衣物上不仅还带着绣字作为标识,细细看这料子也是颇为讲究的。苟贝记得之前抓着的那翠雯姑姑的袖袍,还带着提花暗纹哩。
苟贝从没穿过这种棉布衣料,他现在觉得,村里最有钱的陈地主穿的袍子也不一定有他穿的这件下人衣服舒服。
正美着,苟贝眼前不禁又看见那火红的衣角。王爷那真丝外袍穿着又是何种感觉,是否又比他身上的衣物舒适上千倍?苟贝又想起了村口蚕户家的女儿冲他笑起来时浅浅的梨涡。原来每年杏儿家里漫天雪白的蚕丝,就是送往京里穿在这样的人儿身上……
苟贝漫无天际的想着,渐渐就迷糊起来,风寒将好,来这王府没一天时日又惊着好几场,委实让少年感到疲累。红衣、梨涡、村前绿茵茵的桑树在他眼前旋转起来……
“……嗨,今天真是累死我了……”
“…明个我……”
苟贝还未能闭眼真正入睡就听得门前有两男声断断续续传来,急忙从铺上弹起,并掸了掸褥子上的褶皱。顷刻间,那两人也进得屋间。
两人见屋内还有一人似是吓了一跳,但瞧见了苟贝身上的下人衣服倒也没发难,互相交换了眼神,问:“你是府上哪处当差的?怎么在我们屋里?”
苟贝连忙起身,拱了拱手:“我是今日新来的侍马,名唤苟贝,年方21,莲花村人氏。想必二位哥哥便是李哥和吴哥了。以后一起共事,还请二位哥哥多多关照。”苟贝故意将年龄夸大了两岁,一席话说的滴水不漏,面色不卑不亢。
李春和吴昀再次交换了下眼神,也没摆什么架子,冲着苟贝摆了摆手。也没理他,二人径先走到桌前坐下,倒了两大杯冷茶灌了。
“渴死我了……”说着李春又添了一杯。
仰头喝完茶水,把杯子一放,二人才招呼苟贝来坐。苟贝很有眼色的去新沏了壶热茶。
“小兄弟你叫苟贝,是吧?哪个苟?汪汪叫的那个狗?哈哈哈”说着两人就兀自大笑了起来。
苟贝也没恼,给李春和吴昀添上了新茶水。
二人见这人面色如常,并没有发难的架势,心道这人也是个好欺负的:“你也别怪俺哥俩,我们也就是个粗人,识不得几个字。”
“苟兄弟……苟贝兄弟,才入京吧,可是熟人介绍来做工的?现在年轻人都愿意来京里找点生计碰碰运气,倒是比在家种田强。”
苟贝含糊地答了几句,说是家里托人花了银钱才让专门介绍做工的同乡,引荐来的。
“看你这年纪也不大啊,以前喂过马吗?内务管事说了让你负责哪处洒扫喂养吗?”
苟贝摇了摇头。
李春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拍了拍苟贝的肩:“没事,苟贝兄弟,以后就跟着咱哥俩,明天哥先带你去南边的大马厩见识见识,咱王府的马都是个顶个的好马。有什么不懂尽管来问哥。”
苟贝自然清楚这人打的是什么样的主意,但初来乍到也只得忍下不说,谢过李春的好意。
这二人又拉着苟贝问了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便也早早睡下。
听着吴昀的呼噜声,苟贝莫名有些心安。本想着能留在京中即可,现在误打误撞进了王府当差,不知是好是坏,但总归是离那陈年秘史更近了一步。
窗外巡府的打更,刚报过了三更天。苟贝翻了个身,收敛思绪,正欲入睡。
隔壁李春也突然一个翻身,胳膊直接横绕过肩头,与自己鼻尖对着鼻尖。李春鼻子旁大的黑痦子白日里看着并没有这么吓人,此时被突然拉近,让人不自觉地摒住了呼吸。
“嘿嘿……燕娘……嘿嘿……”
李春的嘴角甚至流出了亮晶晶的口水。
……。
苟贝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天刚蒙蒙亮,苟贝便被二人推醒,领去了南边的马厩。二人做了一夜的美梦,此刻精神奕奕地指挥着苟贝进行日常的马厩清扫。
“先将马厩的粪便打扫干净,装进粪桶里……再以三份马草一份玉米稻谷的量,配好三十二匹马的口粮……注意点,要把不新鲜、腐坏的挑出来,千万不能让这些马吃了拉肚子……”
二人明着是教苟贝做事,实着仅仅动了动嘴皮。交代的差不多了,李春寻了个由头便溜了,留下吴昀在一旁“督工”。
“格老子的,这马吃的比人都好。”吴昀虽然口里骂着,但仍像招呼老友似地拍了拍马颈。
苟贝边扫着粪便边跟拢着手站在一旁的吴昀搭话:“吴哥,你入府多少年了?”
“我呀,我入府3年了,比你李哥晚一年。”
苟贝低头,绕着身子查看了一圈,见裤脚沾上了点粪便,皱了皱眉,有些心疼这好料子。这才穿上身没到一天啊!
“我昨个听见李哥梦呓,喊了些燕娘什的……”
吴昀听闻这话大笑:“哈哈哈,这憨货也不知羞,这第一日便被你这小子听了去。”
“那燕娘是你李哥的媳妇,在老家带他不满五岁的儿子哩。咱在这王府当差,不能随意离府。省亲假少得可怜,一年到头也就能回去个十几日罢了。”
吴昀想起了家中的娇娘稚子,神情添上几分黯淡。
不过吴昀这人神经粗,很快又乐了:“你且习惯着吧,这人晚上还有的念呢。”
“那李哥岂不是刚有了儿子就来府里做工了?”苟贝将食槽的边角都擦了个干净。
“哎,生活所迫,若不是为了挣点银钱过点滋润日子,谁愿意舍了妻儿?”吴昀摇了摇头,“呵呵,不过我那儿子逢人便说俺爹在王府养大马,也算是我这个没本事的爹唯一能给他长点面子的了。”
苟贝弯腰理着地上的干草,隐在马厩的暗处,此时的神情叫人看不清。
“哎,你们两个!”
“怎地不好好做事,在这闲聊。王府可不养你们这种闲人!”
这声音差点把吴昀吓了个跟头,他急忙立直,看向来人。面前的蓝衣少年不是旁人,正是苟贝昨日在府前见过的贴身侍奉。
苟贝也赶紧从马厩出来,和吴昀一起行了礼。
“见过四书大人。”
蓝色少年轻哼了一声,没有把二人放在眼里。见了苟贝身上的脏污后退了一步。
吴昀赶紧赔笑“四书大人今日怎么来这腌臜地了,小心别踩脏了您的靴子。”
名唤四书的少年正了正身形:“自然是有事吩咐,今日王爷要去宫中议事。你等快些将马匹车具备好,不得误事。”说完蓝衣少年在苟贝身上逡回了片刻,问“你是新来的?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苟贝深行一礼:“回大人话,小的苟贝,是新来的马侍。”
四书点了点头,并不欲多问,交代完差事便走了。吴昀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前冷汗,瞪了眼
苟贝:“还愣着干嘛?还不干活仔细让掌事的罚了。”
苟贝贴了上去,一幅狗腿子的样子,明知故问道:“吴哥吴哥,你怎的那么怕那四书大人?我瞧他年纪也不大。”
吴昀狠瞪他一眼:“啰嗦!我那是怕吗?……我那是……”吴昀一时找不过面子,只好拿苟贝出气,“我说你小子,不好好干活,啥也不懂倒喜欢多嘴。哪天非让人掌了嘴!”
看着苟贝一脸懵懂求知的模样,吴昀无奈:“那四书大人,你别看他年纪不大,却是从小就伺候咱们王爷的贴身侍奉。虽说咱王爷不受先皇宠爱,但按礼制来说,皇室的贴身侍奉也算个七品官。是我等私下可以议论的吗?”
吴昀说道最后一句压低了声音。
苟贝点了点头,充满憧憬地望着四书离开的方向。
“呵呵,有什么好看的?怎么你也想王爷的贴身侍奉?做你的白日梦吧。”吴昀残酷地嘲笑出声,“皇家的贴身用人哪个不是从名门大家选拔出来,送进宫去伺候的?哪个家族不指着这层关系能再在这京中往上爬一爬?你知道四书大人是哪家的三公子吗?那可是李家!”
李家,苟贝在范老八那里听上过一些。是近三代年新起的家族,而且势头正旺。现在的家主在京官职不高,管些户部银钱的琐事。但那李家大公子却不能小觑,如朝为武,两年前平了西边的匪乱,也算是当朝的小半个红人,近年来官职、功劳竟盖过了李家家主。
“你嘛,我看你这辈子能在府里养养马,就已经是福气了。”吴昀上下打量了下他,给了他一记不自量力的大白眼。
苟贝仔细记下,仍摆出一幅唬人的傻样冲吴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