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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王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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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贝一个头磕在地上,实打实地发出一声闷响:“翠雯婶。”
翠雯婶子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连连去扶跪在跟前身形还略显单薄的少年。
苟贝抬起头,一双通红的眼,包着泪。少年倔强不肯让泪落下的神情,撞进翠雯的眼里,也狠狠撞进翠雯的心里。
“我爹自打我五岁后就了无音信,只有差人来家里知会了一声,说我爹没了。自此以后,我娘便以泪洗面,两双眼睛堪堪叫她哭瞎了。”
苟贝抓着翠雯婶的袖袍,不叫她避开自己的眼睛。
“哪家的孩子从小不想要爹在身边?我从小就不信我爹就这么突然的没了,我总觉得他还在,只要我来这京中找他,他就会为买我喜欢的糖角,跟我回家……”忍着的泪终是从颊边落下。
“…现在我终于来了……就算,就算他没了,我也要查个清楚,给我娘和我自己一个交代……”
又一个响头磕了下去。
翠雯婶看着眼前伏在地上的少年实在忍不下心再说重话。当年听闻苟延出事的噩耗后,自己心焦万分,对这对远在京外的苦命母子却照应不到分毫。年年托人捎去的银钱补贴,也一概被那个硬脾气的小姐妹推回。眼下看这清瘦少年衣着寒酸,也能想到这十几年过得是什么样的苦日子。翠雯为高门皇室当差数十年,膝下也未曾有子嗣。现在是真真对着这故人之子动了恻隐之心。
翠雯心里叹了一口气,想着这陈年旧事自己在京努力这么许久,也未能查到些皮毛,这毛头孩子更是不可能触及万一。或许过一阵子,也就认命了。自己在京中替他寻个好差事,扶持几许,也算是了了自己一桩心事。
“你起来罢。”翠雯在少年肩头扶了一把。
苟贝听闻翠雯婶未再劝阻,心内狂喜,急急谢过。如今能在京中寻得一席之地,能留在这吃人的京中,便是极好的事了。
若想成事,必不能急于一时。
翠雯婶将孩子从地上扶起,将欲再说些什么。庭前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直直向翠雯婶房间而来。
翠雯婶脸色瞬变,拉过苟贝绕至偏门,叮嘱一句让他避人耳目原路出府,便将他推出房门。
苟贝心惊王府可怖,即使翠雯婶百般注意,居然这么快就有人追来。苟贝出了身汗,被细风吹着有些犯凉。不敢多过逗留,快步走到来时王府的偏门前。
苟贝来时未敢细细打量,这一路幽静,并未遇见什么当差的仆人,许是穿过的是王府花园的小路,路上风景倒是不错。
苟贝正欲推门出去,王府偏门连着个雕饰的颇为豪华的马厩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响鼻声。
这马厩是封闭式的,看不见里面,打扫得又干净。没一点儿声响,他几乎都快以为这马厩是空的了。
苟贝走近几步,靠在木板上听了听。只听见一阵沙沙声,像是马儿在嚼草。
苟贝心下赞叹这马儿温顺,竟这么久都没发出声响。
少年无一不向往有一天能骑上高头大马,驰骋于草场山河之上。苟贝毕竟仍是少年心性,忍不住好奇,悄悄打开一丝马厩的木门。他往里窥去,一匹毛色纯净的白马正低头在食槽里嚼着上等马草。这马儿肌肉匀称,体态漂亮,油亮的马尾在身后一摇一摆。只有四个马蹄乌黑,好一个素云点墨的良马。他一眼就认出,这就是王爷之前骑过的那匹白马。这马儿见一生人站在他居所之前,也不恼怒,仍优哉游哉吃它的马草。苟贝对它的欢喜更甚。
“你是何人?为何站在本王的马厩之前,盯着本王的马儿看?”
苟贝听得后背站有一人说话,立即惊得冷汗湿了一背。转身没敢多看来人一眼,立刻跪地伏身请罪。
“王爷恕罪。”
“小的苟贝。因看这马儿脾性温顺,又生的漂亮,就多看了几眼。王爷恕罪。”
一连告了两次罪。
“呵呵,苟贝?府里还有这个姓的杂役?我怎么没听过?”周炙势轻笑起来。
苟贝直直的跪伏在石子地上,听着这王爷的笑声有点发晕:“是。……”
不对。
苟贝赶紧住了口,仔细斟酌了那话,已是满头冷汗。
他此时并未身着王府的下人服饰,王爷应该已经看出他非王府奴仆。
“回王爷,小的不是府里下人。小的是来探亲的。”苟贝不敢说谎。但就算他说出实情,也可能会落得一个擅闯势王府邸的罪名。这不仅要掉自己的脑袋,说不定还会连累翠雯姑姑挨罚。
“你喜欢这马儿?”周炙势问了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小人…小人,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马。”苟贝听那王爷没有立即发难,语气倒还算高兴,大着胆子将头抬起了一点回话。
这个角度,苟贝正好能瞥见一双红面白底的金丝绣云靴。这红,是正红,他只在隔壁良婶家儿子娶亲时见过。
苟贝从没觉得这红这么好看过。
“你起身说话。”周炙势看这小厮倒也聪明,没想着随意编排糊弄自己,轻笑一声,倒是额外开了恩。
苟贝战战兢兢地起身,但目光仍黏在地上不敢乱看。
此时,远处翠雯姑姑一声毫无生气的“王爷”,让二人齐齐转了头。
翠雯姑姑快步奔来,一个响头磕在地上:“奴婢知罪。近日奴婢那娘家兄弟寻来,奴婢杂务缠身分身乏术,只好将人带进来安置在马厩,本想等着处理完杂事就领人出府,没想到惹了王爷清净。奴婢真是罪该万死。”
翠雯姑姑一跪,苟贝也得跟着再次跪下。
小王爷看着又齐齐跪在两人,不耐道:“好了,起来回话。”
翠雯抬起头,但自是不敢起身。
“你这兄弟来京作甚?”
翠雯姑姑自是不敢如实回答,一时也找不到个好理由搪塞。就在翠雯姑姑不知如何是好之时,
苟贝抢先答了话:“回王爷,小的来京里探亲。然后就打算去那街上找份苦力活,以养活家中老母。”
翠雯姑姑有些气急败坏,低声训斥:“王爷问话,不得插嘴!”
苟贝一个响头磕下去。
“找工?”周炙势像是没想那么多。
“是,王爷。”
“你想留在王府做工吗?”
翠雯听言大惊失色,不知王爷是何意图。若是苟贝“想”字一出,王爷一个不高兴问责起来,那她不仅是滥用职权,还有私通外人之嫌。脑袋可是掉定了。
“奴不敢!奴家这兄弟是个粗人,刚刚从乡下进京,何德何能在王府做事。不劳王爷费神,奴家另寻人家让他做事去罢。”。
周炙势这话像是在问他,却不是问他。
苟贝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在赌。赌一句他没有多少把握的话。
他不敢抬头,这王爷也许正打量着他。三个人谁也没出声。
“本王看你那么喜欢马,你就在这马厩做侍马童子吧。”
片刻后,还是周炙势先开了口。
苟贝欣喜若狂,他没想到竟那么容易便能留了下来,却也不敢抬头让人瞧了去他的脸色。连声谢恩。
苟贝连磕几个响头后,抬眼才看清眼前的人。这人一身鲜衣,衬得肤色透亮。面如冠玉,剑眉星目。而那眉眼总携着些笑意,温柔得不像凡人。
像什么呢?
苟贝想起来了。
就像是儿时梦里他坐在父亲肩头,去庙会玩看过的菩萨。
苟贝的眼睛有点发酸。
周炙势交代了翠雯姑姑几句,就转身离开了。临行前轻笑着瞥了他一眼。让他脸颊发烫。
那一抹火红的衣角在苟贝心上轻轻地烫下一个印。
翠雯婶对着渐远的人影,深吐一口气。埋怨似的拍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呀!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这么说话。”翠雯婶口气放重了些,“婶子不怕跟你说实话,婶子原本并不想留你在王府做事。姑姑不是不留你,这王府不比别处。我家那憨货被指了来做王府管事,我也沾了光得了个管事姑姑的位置,但在王府做工这件事可不是我们这种下人能做得了主的。这王府的差事也并不好当,别看在王府当差有多风光,各个都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刚刚你叔父来问,我都没敢告诉他。原本是想你出府先寻个落脚安定下来,再让你叔父给你寻个好差事。”
翠雯婶的相公是原王府管事的侄子,曾丙。前年,因原管家曾年年迈实在无力打理府中事务,王爷看在他勤勤恳恳侍奉多年的份上,才允其侄曾丙掌事。这夫妻二人也是战战兢兢,不敢出现任何纰漏。
“……既然王爷允你入了府,你自然要感恩戴德,好好做事。你也别叫我婶子,跟其他人一起喊我姑姑吧。切记……莫要让旁人知道了我们的关系。”
苟贝懂事地应了声“翠雯姑姑”,没有多说,只是在心里将翠雯接下来反复叮嘱的规矩礼节细细记下。
翠雯带着苟贝寻了个在花园洒扫的小厮,让他领着苟贝去内务处报道,说这是府里新来的马侍。便也转身离开了。
小厮领着他去管事处领些被褥细软,内府的下人管事埋头在记录本册上,简单瞥了一眼便将苟贝打发出去,分去了三人间的下人房,并嘱咐洒扫小厮带苟贝简单熟悉下环境。
“你叫苟贝是吧,我是苏良,他们都管我叫阿良。平时就负责花园的园艺和打扫。”阿良像是个老实人,还替苟贝抱了床被褥。“你今后是负责马厩洒扫吧,平时也就是些清扫,喂马的活计。和你同住的两人也是马侍,叫李春和吴昀。咱王府马厩多,南角一处大马厩,普通出行和下人用的马匹都饲养在那,大约有个三十匹;西南角有个小些的马厩,王爷的梅朵和吹雪养在那。东边那个马厩,养的是王爷最喜欢的破云。东边的马厩可不能怠慢,这马儿十足的娇贵。”
破云,真真是个有气势的好名字。苟贝眼前浮起鲜衣怒马的少年,骑在马上衣袂翻飞的模样,心中泛起一丝艳羡。
阿良也没有过于热情,将苟贝领去房中便也寻个理由走了。
房中另外两人许是做事还未回来,苟贝便仔细收拾着东西,学着那两人的摆放把细软收拾妥当。他摸了摸刚掖好的褥子,重重地出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