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狗蛋进城记 ...
-
苟贝一刻未停地赶路。以他一个成年男子的脚力也走了大半天。当他远远看到曾在儿时魂牵梦绕的大门时，早已过了晌午，但城门前仍有大批进城的百姓。苟贝有些喉头发紧。现在这实实在在摆在面前的黄墙、朱颜未褪的城门，与他梦里的一样又不一样。他夜夜都能梦见的繁华街市就在这城门之后，苟贝没觉得兴奋，反而觉得异常陌生。
苟贝攥了攥拳，排在了足有一里之长的通关队伍之后。年关将至，带着点冰碴子的冷风让队伍里的人都裹紧了衣领。苟贝身着不顶风的破棉衣，被吹得两颊通红。他将一双大掌放在嘴前呼出一口热气，在地上跺了跺脚。
可这队伍半天也没见挪动一下，离关闸较远的乡民渐生焦躁，低声的抱怨有一声没一声地在行列里响起。
“他娘的，年关就是麻烦，一个人要盘问这么半天……”苟贝前面的男人，挪了挪位置，盯着队伍最前列低声骂了开来。
苟贝也探出身子顺着男人的视线看去。行伍里有不少用推车推着杂货的商贩，准备在封关前再去城里赚些银钱，好回家安稳过年。而关卡处两排头戴缨帽、手执缨枪的守卫，目不斜视，在苟贝看来是威严十足。而中间那个身着华服，腰配长剑，正粗鲁又极其不耐烦地挨个盘问过关人员的年轻男子，苟贝这个刚从乡下出来的乡巴佬，也能一眼看出这个少年的出身不凡。
“嘿，小伙子。第一次进城啊？”
苟贝跟前的男人冷不丁的一声话，让他略显慌乱地收回一直黏在少年身上的目光。苟贝感到有些羞赧和尴尬，刚刚他眼里不自觉的艳羡之色被旁人一眼看穿。苟贝抻了抻衣服的下摆，有些心虚的清了清嗓子。
男人了然的拍了拍苟贝的肩头。
“小伙子，进城做什么？找工还是探亲？”
眼前这个男人比苟贝矮上半个头，三十多岁的样子，下巴上有颗黑色痦子。看到苟贝的拘谨反而更加热情，脸上的褶子都快笑在一起。看的苟贝有些发愣。
“看你这个样子年纪也不大，八成是找工吧，你叫什么？”
“苟贝。”
“哈哈哈，还有姓苟的，我八爷还是第一次遇到。看你我有缘，我八爷就交你这个朋友了。”叫八爷的男人笑起来有种中年人的油腻。
苟贝没搭话，他也不甚在意，继续问：“想找长工还是短工？这快过年了，城里的工可不好找。不过你放心，八爷我在京城出入多少年了，不敢说有多神通广大，但在这京城里也认识一百来号人，这点小事八爷我还是能帮你打听清楚的……”
男人吹起牛来就没完没了。苟贝耐着性子听八爷添油加醋地将他半辈子的经历都快说了一个遍，真真假假，假也似真。从前他爹给他带的民间话本，跟八爷的侃大山比起来都要逊色三分。八爷要是随便寻个茶楼做个说书先生，下半辈子的温饱大概是不用愁，茶楼老板还能感激得多给他拿些分红。
这时队伍前端传来一阵骚动。
男人和苟贝齐齐向前面望去。一个小贩被架在两个守卫中间，毫无挣扎之力，渐渐被拖离人群的视线。冲着之前的年轻男子哭叫着求情讨饶：“官老爷，求求您放过小的吧，小的真的是进城做买卖的，家里上下都指着小的养活，官老爷……”
年轻男子满脸不耐，看也没看被拖走的浑身发抖的小贩：“下一个。”
那人挑的扁担歪倒在一旁，货筐里的货物散落一地。年轻男子身后带来的士兵，面无表情、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一切。刚刚那个还声泪俱下的小贩，好像从来也没出现过。
队伍里开始有了些窃窃私语，行伍里的百姓变得紧张和畏惧。八爷好像也蔫了兴致，有些讪讪，没再继续说他的成功传记。周围的百姓都开始偷偷打量那个华贵男子。
随着队伍的行进，离得近了，苟贝才看清这年轻男子。男子模样非凡，身着黑色金丝虎袍，头戴英冠，腰围一镶白玉腰带，坠一玉体通透的玉壁，脚蹬褐色麂皮软靴，手里的长剑花纹繁复。全身气场令人噤若寒蝉，但细看皮相却十分俊雅，眼角带着些丝许柔意，倒不像普通军家那样糙皮厚肉，五大三粗。
八爷看苟贝一言不发地细细打量着年轻男子，开口提醒：“那谁，苟……苟什么来着，你眼睛不想要了？这种贵族子弟也是我们能盯着看的？仔细着惹了这些纨绔发怒，叫人捉了去。”
苟贝听了悄无声息的收回目光，摆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八爷见状，满意地摆出过来人的架子叮嘱：“看你是第一次进城，八爷我好心告诉你，这城里可不比别的地方，里面可是天子脚下，皇城跟前。无数皇亲贵胄，豪门世家居住在此，不成文的规矩多过当今律法，你这个刚见世面的土包子最好别给自己惹麻烦。多在八爷我后面学学。”
“喏，”八爷朝着城门口努努嘴，“看到了吧，光这皇城的守卫都要比别处多上两三倍，过往盘查也要严格，特别是最近年关将至，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何事进城，都要答得事无巨细，出不得差错。手里还要备点碎银，打点官差好办事。”
八爷冲着苟贝挤了挤眼睛：“小伙子，身上带了多少盘缠？”
苟贝犹豫了一刻，从腰里掏出了一把铜板。
“就这么点？就这么点哪……”
“下一个！”
“唉，官爷，来了。”说话间，八爷已是最前列，听到官差叫号，话还没说完就赔着笑迎上前去。
年轻男子将八爷盘问了一遭。
八爷弯着腰腆着脸，恭敬地答：“回官老爷，小的范老八，隆源县范村人，来京给雇主做活的。”
年轻男子对着八爷油腻低微的笑容颇是反感，但看其衣着还算体面，也无造假之嫌，便不欲为难，示意身后执簿文书记录在册，挥挥手放了范老八的行。
范老八连忙鞠躬道谢，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碎银，恭敬呈至男子面前。“这是小的给官爷准备的茶水钱，小小心意，望官爷笑纳。”范老八这是有心要巴结这位高门子弟了。
年轻男子看清范老八手里的物什，眉头一拧。男子身后的行官一脚踹到范老八的屁股上：“放肆！哪来的宵小，你面前的可是兵部郎中王郎中。你哪来的狗胆竟敢白日行贿？”
范老八一听知道这回是拔了老虎屁股上的毛，后悔不已，跪地连连磕头告饶，说自己是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贵人，望郎中大人不记小人过能网开一面。
男子耐性被范老八的泼皮无赖样耗了个干净，低声训斥：“还不快滚！”范老八连忙磕了两个响头，谢过王郎中开恩，不敢再耽搁，起身就跑了个没影。
看着范老八脚底抹油的样子，守门官差都笑了起来：“看他跑的比兔子还快，早干嘛去了，要是每个都跟他一样，这得盘查到什么时候去。”
王郎中听了这话，眉头更紧。一个眼色飘过去就让所有人闭了嘴。
“下一个！”
“姓什么叫什么？”文书发了问。
“小人苟贝。”苟贝老老实实地回答。
王郎中听到后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哪里人氏？”
“十里坡莲花村。”
“到京里何事？”
“来京里找工。”
“这个时候来京找工？”王郎中生疑插了一句，一般百姓都是来年开春进城做工的多。
“是的，官爷。”苟贝仍旧是问一句答一句，不多说一句话。
王郎中看着面前这小子，一身破烂衣服，年纪也不轻了，穷苦人家出身，到这个年纪才出来做工？
“到哪家做工？”
“回官爷，我娘原先在高家做过缝补女使，所以介绍我来高家做工。”苟贝如实回禀。
王郎中稍微回想了一下，京中的确有个高家，但不过是个做绸布生意的小门小户，入不了眼。王郎中对高家没什么印象，但算了算年份跟苟贝说的并无出入，便也放了行。
“谢官爷。”苟贝没像范老八一般多此一举，鞠了一躬就准备进城。
就在进城时，苟贝抬头盯着城门匾额上气派的两个大字。
盛京。
这牌匾高悬的门后是，六年前在他娘绘声绘色的故事里，令他心向神往的繁华都城；也是贵胄云集，将他爹生吞了连骨头也没吐出来的狼窟虎穴。
“还看什么看？还不快走！”身后的官差厉声催促。
苟贝看了最后一眼，之后便没有留念地穿过了两扇朱门。
王郎中抬头看了看那龙飞凤舞的两个字，又看了看他，心下疑惑：这字有何好看？他被派来守城几日，就看了几日，早满心厌烦。待苟贝消失在视线里，王郎中又觉得这小厮好生奇怪。
因为他竟从这人的背影中品出了一丝决绝。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狗蛋进城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