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狗蛋 ...
-
“狗蛋长,狗蛋扁,狗蛋的爹是个短命翁;狗蛋宽,狗蛋短,狗蛋的娘是个寡妇婆……”
村头河边几个十几岁的孩子围着一个低着头的孩子,又蹦又跳。如果没听到这些稚儿嘴里如此恶毒的话语,旁人些许还会认为顽皮的孩童是在河边游戏。
叫狗蛋的男孩低着头不敢说话。他生的瘦小,身段还没抽条。狗蛋的娘——王嫂子疼他,从不让他做粗活重活。自然比不上村里这些在田间地头野惯的孩子壮实。狗蛋平时帮着他娘做些家务,王嫂子就乐的睁不开眼了。吃饭的时候还要多给他夹菜,让他长好身体,以后像他爹一样,在京城里做大事。
其实狗蛋不叫狗蛋,狗蛋的大名叫苟贝。而狗蛋的爹叫苟延。狗蛋听他娘纳鞋底的时候说过,他爹是个有本事的人,在京城里当差。到了该娶亲的时候耽误了,到了26.7岁才找到媒人介绍,娶了自己。讲到这里王嫂子的脸总是红扑扑的,胸脯挺得高高的,语气里透露着对狗蛋爹的爱慕和自豪。
狗蛋记忆里他爹很少回来,一年可能也就一两次。虽然他爹从来没跟他说过,他在京中是做什么差使的,但是狗蛋也觉得他爹肯定是在高高大大的城门里做风光的事。因为每每他爹回来,给他捎回来的新奇玩意都只有京城才有,他们村子里可从来没人见过哩。村子里人闲话里的羡慕和素日里的讨好,小孩子们艳羡的目光可不会骗人。隔壁牛婶带着孙子小宝来自己家玩的时候,牛婶对自家母亲一声尊称王嫂子,小宝沾在自己玩具上扣也扣不下来的目光,都让狗蛋有些得意。他晚上抱着他爹买的娃娃睡觉时,还能梦到那高高大大的雄伟的城门里的新奇模样。
梦里,他手里拿着他心爱的玩具,就坐在他爹结实的肩头上。
可是狗蛋还没能等到美梦实现,村子里的人对他娘的称呼就从王嫂子变成了王寡妇。狗蛋再也没能等到他爹。
他跑去问他娘,他娘一个字没跟他说,躲在家里哭了三个月,哭成了泪人。狗蛋偷偷听到村里人私下里说,狗蛋的爹在城里当差死了,连尸体都没见着。一个人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没了。啧啧啧,原来要不是看他家还有个男人,现在孤儿寡母的可怎么活。
狗蛋不信他们说的话。但是这几个月以来,村里人对他家的指指点点和奚落,原本村亲昵的“狗蛋”都变成了村里人对他的轻贱。原本围在他身边眼红的三两好友开始对着他嬉笑取乐,说着残酷的话。这些又让他不得不信。
狗蛋紧紧攥住衣服的下摆,咬着唇,仍旧没说一句话。
一个大胆的男孩弯腰捡起河畔边的一块石头,在哄笑声中向狗蛋砸去。石头,擦过狗蛋的颧骨,火辣辣的疼。
狗蛋清楚得记得这一年是,昌平元年。他13岁。
转眼就到了昌平六年。
苟贝已经满19岁了。他爹死后,王嫂子哭坏了眼睛,再也不能帮着富贵人家做细致针线活,只能接些浣洗的活计勉强补贴家用。家里的重担一下子压到了苟贝一个人的身上,经过时间和辛劳的历练,原本瘦小的狗蛋也逐渐长成了一个看着还算健壮的少年模样。村里的排挤和欺凌也终于慢慢地收敛了声息。
苟贝接过王嫂子手里的浣洗盆,触到她冬日里被冰冷刺骨的河水浸泡的如冰棍一般的手指,皱了皱眉。苟贝拉着她在炕上坐下,倒了杯热水给母亲握着。苟贝盯着王嫂子几年来迅速老去的面容,心里的想法犹豫不定。
“娘,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王嫂子喝了口水:“啥事?你是不是又跟村头吴家小孩打架了?”
“不是,娘!”苟贝有些紧张,这个话题他娘已经很久闭口不谈了“我……我决定去过几日去城里找工。”
“什么?!你说要去哪?狗蛋,娘怎么告诉你的?城里能去吗?”果不其然王嫂子嗓门一下子拔高,甚至还有些泫然欲泣的意味。自打爹死了以后,京城成了这个家的禁忌,再也没人敢提。
“娘,你听我说……”
王嫂子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掷,冷冷地看了苟贝一眼:“这村子关不住你了?”
苟贝这下急了,连忙解释:“娘!不是你想的这样!是……”后面的话他说不出。
王嫂子还是冷冷地盯着他,没说话。
“……唉……,娘,你也知道,咱家已经过不了这个冬天了,家里的炭已经快烧完了,也没钱再添置过冬的粮食和火烛了……如果我再不去城里的话,咱家可能就……”苟贝把头低下了,一张脸都皱到了一起。好一阵子屋里都没人出声。苟贝听到他娘狠狠抹了一把泪,叹了一口气:“唉……,娘知道,总有这么一天的,这就是命……我也拦不住你。”王嫂子挣开苟贝的手,一边流泪一边颤抖着向堂前走去,“……娘不怪你。”
苟贝看着王嫂子仿佛又老了一大截的背影,闭着嘴久久说不出话。
两日后,苟贝天还没亮就背着单薄的行囊出门了。王嫂子又哭了两声,往苟贝的腰里塞了些碎钱。哑着嗓子叮嘱:“找不到工就回来,咱娘俩还能饿死不成,不要一个人硬撑着。”
苟贝看着王嫂子通红的双眼于心不忍,握着王嫂子的手紧了紧:“没事的,娘。我一定能赚到钱回来,等开春赚够了咱娘俩半年用的银钱,我就回来犁地嘞。”
王嫂子点了点头,眯了眯不太好使的眼,想将儿子的脸记深刻些,又叮嘱道:“狗蛋,娘以前也替一家高府做过针线,跟高府一个外院的粗使丫头相熟,你这次去求求她,让她帮你介绍个活干。”王嫂子怕苟贝忘了似的,扯着儿子的袖子,比划着:“她叫翠雯,翠雯……记住了吗?”
苟贝拍拍他娘的手,一连告诉她三遍记住了,才让她放下心来。叮嘱过他娘照顾好自己,苟贝才掉过头,一步步走出了快20年来他逃也逃不掉的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