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仗人势》相声

11、抄经

　　小桃是个开朗且能感染他人的女子，苟贝这顿晚膳吃得十分舒心。
　　许是看在小桃的面子上，内府一干奴仆对苟贝也算得上是热情客气。府里的老人将该说的都叮嘱了一番，还约着改天再做些好菜，给苟贝置办个欢迎宴。
　　苟贝连连道谢，直到晚上睡下心窝里都是暖乎乎的。

　　在书房伺候的第一日，苟贝起了个大早。
　　书房的活儿很轻松，不过是擦拭下屋内的灰尘，理理书籍，备好案上的点心茶水罢了。还未到巳时，书房就已洒扫整理完毕，王爷也没有丝毫要来书房的迹象。
　　苟贝喂过窗前的金红鲤，抬眼望出院外没有一丝人声，有些闲的发慌。

　　院内的桂树飘来隐隐的香味。应是是要到秋天了，苟贝心想。

　　王爷的书房倒是装点的十分风雅不俗，古玩字画都出自名品名家，苟贝昨日没敢细看。
　　现在细品起来，苟贝觉得王爷的篆墨堂和自己的恩师刘清远的闲云斋倒是有着不同的韵味。闲云斋虽然被乡野所限，但刘清远本人画得一手好丹青，装点起来别有一种典雅清致。
　　王爷的书房自然是要大上许多，藏书也十分珍贵，稀有古籍整齐摆在那黄花梨书架上，根本没有翻阅过的痕迹。苟贝内心惋惜。
　　书架上层摆了本百年前的手抄孤本，苟贝有些心痒，这本《兴国论》他曾听刘先生提起多次，天下文人大多都盼着有朝一日，能一阅这本奇书。他自也是心向往之。

　　心痒归心痒，苟贝可没那个胆子敢在王爷的书房胡乱翻看。只好扭头去赏墙上的山水花鸟。周炙势收着的都是好画，寻常人难得一见的名家真迹。但苟贝最喜欢的，还是一幅无题无款的江河山水。
　　河水湍急壮阔，身后的高山巍澜绵延，画师的畅快与豪情尽情倾注在了奔流的江河中。
　　这必是个潇洒肆意之人，苟贝暗自揣摩，却也想不出这画风笔法像哪一位丹青名师。
　　这画被装裱的极好，画上也留有落款题字的余白，但这画师为何尚未题款便不得而知。

　　怕不是王爷去人家中抢来的罢。苟贝为自己这一念头暗自发笑。

　　“苟贝！”院子里一位女使唤他。
　　苟贝忙出了书房回话：“银杏姑娘，唤小人何事？”
　　银杏是内府斟茶洒扫的女使，年仅将笄。银杏从小就在府里侍奉，聪明伶俐，且常受小桃的照拂，早已将小桃当成自己亲姐姐了。
　　“已到午时，唤你去用膳哩。”银杏招招手，“不然怕你又误了时辰。”
　　苟贝应声，回身把书房的门关好。
　　“书房的活儿还挺轻松的吧，王爷平时都不到这书房来。”银杏和苟贝肩并肩走着，见左右无人，便凑近了压低声音笑嘻嘻道，“王爷最不爱读书。”
　　苟贝想起范老八跟他说过的话，也忍不住发笑。
　　“我能唤你贝哥哥吗？”银杏见逗笑了苟贝便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苟贝想了想便也应下：“当然可以。”
　　银杏很是欣喜：“真好！”说着还冲苟贝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贝哥哥，我还有个问题。”
　　“你说。”
　　“你和小桃姐……”银杏故意没说完。
　　苟贝毕竟纯情，还未曾被这样打趣过，噌得一下脸上烧起来：“你…别瞎说。”
　　银杏笑眯眯地看着苟贝的大红脸：“人家就是觉得小桃姐待你好嘛，贝哥哥你又长得这么俊…”
　　苟贝也笑了：“感情你是吃起我的醋来了。你放心，没人要将你的小桃姐抢了去。”
　　银杏被说中似的吐吐舌头，抢先两步进了屋。

　　桃夭已经坐在屋内了。她见银杏和苟贝进门便招呼二人坐下，没有一点架子。银杏给桃夭和苟贝倒了两杯茶。
　　“第一日在书房伺候可还习惯？”桃夭体贴地问。
　　“一切都好。”苟贝将茶杯递到桃夭手边。
　　“那就好。”桃夭转头又关心了银杏几句。简单问了些问题。
　　“你下午沏好王爷爱喝的君山银针，早上王爷去远郊骑马，午后可能回府。”桃夭嘱咐。桃夭是王爷的贴身侍奉，对周炙势的喜恶十分清楚。
　　“是。”苟贝记下。道这势王当真是个爱玩的性子。

　　晌后，苟贝正在擦拭案几上的白玉镇纸，王爷穿着马靴带着四书五经，风风火火地进了书房。
　　周炙势猛然看见退居一角恭敬行礼的苟贝也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冲他抬了抬手，并未理睬。
　　“突然说什么劳什子的抄经祈福，你们说这礼部是不是故意刁难本王？”周炙势像是惹了一肚子气，将腰带解下扔在案桌上，腰带上镶着的金玉在桌上磕出一声响。
　　这周炙势气的是方才皇上派礼部来问，五日后立秋，送去宝华殿开光祈福的三百遍金刚经抄写得怎么样了。他母后打着念佛诵经的由头去了无极殿，这抄佛经祈福的活计自然要算他一份。
　　五经递上茶盏，劝解道：“王爷您也别太动气，还是先想想办法糊弄过去的好。”
　　这差事大约半月前就嘱咐下来，自家王爷贵人多忘事，他们也不好直说。
　　四书朝门外招了招手。
　　周炙势没好气地接过白瓷茶盏，闻了闻，盯了眼角落里不敢抬头的苟贝：“你知道本王爱喝君山银针？”
　　苟贝知道这话是冲着自己来的，低头答道：“回王爷话，是桃夭姑娘嘱咐奴才沏好茶。”
　　周炙势喝干茶水，含糊地应了声。桃夭便从屋外捧了衣服行礼进来。
　　“王爷。”
　　“嗯。更衣。”周炙势在屏风后站定，桃夭手脚麻利地给他换上了常服。
　　周炙势喜穿红，即使穿白袍，袍身也绣了几条红鲤戏莲。

　　桃夭收拾好换下的衣物，苟贝准备和桃夭一起退下。
　　周炙势扫了一眼对苟贝说：“你等等。”
　　苟贝看了桃夭一眼，桃夭经过他身边时微微地点了点头。苟贝放心了些。

　　周炙势坐在书房正位上，四书斟上新茶。
　　“苟贝，五日后礼部要来取本王亲笔抄写的三百篇金刚经，你说本王该如何？”
　　苟贝行礼：“若王爷不嫌弃奴才才疏学浅，奴才愿意为王爷代劳。”
　　周炙势品了口茶：“那若旁人问起？”
　　苟贝行礼更深：“小人为王爷抄经，便是王爷积的福。与王爷亲笔所写无异。”
　　周炙势很满意。点了点头便让苟贝下去了。

　　苟贝出了门长舒一口气，很快又头疼起来。
　　王爷的字这么…有特色，替王爷抄经这事还真是有难度。

　　苟贝从内务管事领了笔墨纸砚回来就在房中抄起了经书，三百篇金刚经说多不多说少也不说。周炙势近几日都没来书房露过面，苟贝白日做完打扫就回房点烛抄经，熬了几个大夜。期间小桃和银杏都捎了些点心，让他半夜饿了垫垫肚子。四书五经也来过两次，询问了下经文的进度，见没什么差错便也放心了。

　　四日后，没想到周炙势亲自上了门。
　　苟贝正埋头苦抄，没注意到房里进了人。
　　“还挺用功。”周炙势调笑道。
　　苟贝大惊，站起身就要行礼：“王爷。”
　　周炙势用乌木扇柄提了提胳膊，免了他的礼，大摇大摆地寻了个椅子坐了。苟贝忙去换了壶热茶，奉茶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染了墨，赶紧在身上蹭了蹭。
　　周炙势不甚在意，将茶盏放在一边，直问：“抄的怎么样了？”
　　苟贝将干了的黄纸呈到周炙势跟前，老老实实答道：“回王爷话，还有三篇就抄完了。”
　　周炙势扫了眼经文，心里暗笑：倒是难为这小子了。
　　苟贝一纸的字迹和自己前几日默的悯农如出一辙，显然是花了大功夫模仿来的。细看之下，这字保留了自己字迹的凌乱歪斜，但又调整了些许结构，让人看着舒服了许多，倒像是自己字迹的进步版本。
　　周炙势点了点头：“那你继续抄吧，本王就在这等一会儿。”
　　苟贝有些为难，这王爷的想法教人捉摸不透。四书五经那个身份的近侍也仅仅是简单问话，不曾多逗留。
　　“王爷……这不太合规矩，让您候在下人房里实在委屈了您的贵体。等奴才抄完了，立刻呈给您。”
　　周炙势似是不悦，拿扇柄敲了敲他的脑袋：“本王让你抄你就抄。其余的你不用管。”
　　苟贝不敢忤逆，心里叫苦。只好回到案前提笔继续抄经。

　　苟贝不敢分心，只能悄悄留意着周炙势的动静。
　　周炙势先在屋内踱了一会步，将小房间打量一番。在案几上随便挑了一本苟贝近才翻过的书，又坐了回去。简单翻了几页，显然是不耐烦了便又扔在一边。
　　苟贝听着周炙势的动静如芒在背。

　　周炙势复又踱到窗前，没了声音。苟贝便也沉下心来，抄完了剩下的经文。
　　苟贝放下笔，掸了掸纸，心头舒了口气。
　　扭头看见周炙势在窗前出了神。自己房里的这扇窗对着小花园的桃树，此时还未立秋，这桃树应是郁郁葱葱。苟贝也常倚在窗边赏景。
　　周炙势此时神色温柔，应是很爱惜园内的那株百年桃树。他眼神缱绻，像是在望情人。

　　“这桃树春天开了很美。”周炙势突然在静默中开口。

　　苟贝这才发现自己刚刚竟看的痴了。

作者有话说

　　你在窗前赏风景，而我在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