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七章 窗外大雨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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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大雨滂沱，雷声阵阵。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照亮了地面那栋白色建筑，也照亮了那栋建筑的一扇小窗前的小女孩。
闪电照亮了她的脸庞，却没能照亮她那双灰眼睛。
她在用力地嗅闻着，鼻子一耸一耸的，即使此时的窗外只有潮湿的雨水味——这没什么特别的，或者说，闻不到也罢了，没什么值得可惜的。可是，那双美丽的灰眼睛里流露出了深深的悲哀。
“主啊……”女孩喃喃道，“请您把我的嗅觉还给我吧……”她悲楚地呜咽着，“我已经失去了一切了，难道这点微小的东西您也要夺走吗？”
她的命运确实悲惨。她的诞生让死神带走了她的母亲，当她的父亲把这个难得的，小小的婴儿小心翼翼地抱起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惊呼——一双无神的的灰眼睛在婴儿的小脸上转动着，显得格外诡异。
她的出生伴随着厄运，很快小镇上传开了，她变成了众人口中的魔女。
她是个瞎子，感知世界用的是她的嗅觉。与视觉相反，她的嗅觉十分灵敏。她一旦闻过什么东西，她就会记住这些东西的味道。她能依靠嗅觉分辨不同方位有什么东西，鼻子更像她的眼睛。
父亲很高兴这一点。他曾经的梦想是当一名调香师，可惜他的天赋不高。这是个需要天赋的行业，一点先天带来的天赋可以抵得上后天绝大部分的努力。
她的天赋是出类拔萃的，几年前，她便可以从香水中一一闻出它们的组合成分。
调配对于她来说十分困难，多是由父亲帮助完成的。第一瓶香水调配完，散发出与原本那瓶香水毫无差别的味道，父亲兴奋地手舞足蹈。
“我的女儿！你将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调香师！”父亲大喊，他的大手紧紧箍住她的肩膀，她觉得疼，但是没有吭声。
还好，父亲很快就放开了她，开始哈哈大笑，又连续地嘟嚷着什么，“我的决定果然没错，没错，这样的确是为她好，很好，我成功了……”他又哈哈大笑起来。
父亲总是有点疯疯癫癫，她想，调香师就调香师吧，她谈不上喜欢，可除此之外她也没什么事情可干。当一位伟大的调香师，总好过当一个废物。伟大，她琢磨着这个词。
可是一场火灾把一切都毁了。
她现在确信她身上带有厄运了，这场火灾毁了她的一切，她的父亲，她的家，她也差点葬身在火场之中。
要不是因为那个人救了她。
他知不知道他救的是一个带来不幸的女孩？他不知道。她悲哀地想着，他不知道自己救了一个早就应该去死的人。
不论如何，他还是救了她，从那烈火的炼狱中。
她躲在桌子下瑟瑟发抖的时候，他靠近了她。准确地说，是她闻到有某种味道靠近了她。
一种奇异的味道，跟她所闻过的所有味道都不一样。好闻，但在这灼热的环境中仍显得很冰冷。
随着这种味道的，是一双手把她抱了起来，她意识到这是一个男人。这种味道在那双手碰到她之后就变了，冰冷散去，变得温暖起来。
她是从气味中察觉到情感的变化的，让她吃惊并且感动的是，这个人是爱她的。即使那是一种对这个可怜孩子的怜爱，那也足够令她感动了。
他绝不会知道一个小女孩从他的气味里察觉到了他对她的爱，也不会明白怀里的小姑娘突然哭泣的真正原因。
在滚滚浓烟里，他没发现她哭了，他忙着找到出口呢。
她喃喃道：“你是谁？”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没有回答。只有他的味道伴随着她。她牢牢地记住了这味道。到后来，这味道也没了，她只朦朦胧胧地感觉到他有力的臂弯。她已经吸入了太多浓烟，昏过去了。也是因为如此，她的嗅觉失灵了。
他后来怎样了呢？她不知道。医生说，她是在她家的房子不远处的草丛里被发现的，不知道是谁救了她。
她被发现的很及时，才抢救了回来。她身上的烧伤不多，也不严重，吸入了过多浓烟才昏了过去，能抢救回来是她的运气。失去嗅觉对失去生命来说，微不足道。
可是她记住的只有他的味道，如果闻不到气味，她永远也找不到他。
从他把她从火场里救出来那一刻起，她的命就属于他了。
她不敢想象竟然会有人来救她，即使是父亲，也不可能会冲进来救她。她很清楚，父亲只是把她当成了一部调香的机器。当年她让他心爱的妻子死去的账，他还没一笔销去。哪怕她是他的孩子。
这些天来，她从未放弃过祈祷。可是主有千千万万个信徒，她微弱的心声似乎没能传到主的耳边，她闻到的依旧是一片荒芜。
“我可以为此失去一切……”她低声道，“哪怕是魔鬼来完成我的心愿也罢。不管是谁，求求您了！”
她的背后传来了一点细微的声响。她受惊地回过头。
魔鬼低头瞪了一眼自己右脚的破了个洞的靴子，似乎在恼火它发出了声音。
女孩怯怯的声音响起来：“……魔鬼先生？”
魔鬼抬起头，看着她，饶有兴致，“你是在向我请求么？”
真的是魔鬼！她大吃一惊，感到有些害怕，但她还是鼓起勇气，开口道：“是的。”
“那么，你想要什么呢？”魔鬼有点恶作剧的心理，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女孩，“你这么小，却这么贪婪……竟敢向魔鬼许愿。”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她吓得屏住了呼吸。
她看不见的，是魔鬼怜悯的眼神——魔鬼对于有缺陷的人类总是偏爱的，他们憎恶那些快乐幸福的人，命运悲惨的人类反而能引起他们所剩无几的同情心。
“是要倾国倾城的美貌？还是滔天权势？一份真挚的爱情？或者是一大笔财富？”魔鬼用朗诵般的华丽腔调说，“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只要你能付出交换这些东西的——”他拖长了声音，“代——价。”
“我只想要回我的嗅觉。”女孩战战兢兢地说。
魔鬼的朗诵得不到欣赏，他一下子泄了气。
“什么？你向魔鬼许愿，只为了要回你小小的嗅觉？”他生气地说，用脚跺了跺地板，女孩对他“嘘”了一声。
他瞪着女孩，“奇耻大辱，魔鬼不做这样的小交易。”
女孩虽然看不到魔鬼在瞪她，但从他的语气中可以感觉到他生气了，赶紧补充道，“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小小的嗅觉，有什么重要的。”魔鬼十分不屑，他顿了顿，好像意识到自己太凶了，声音低了一些，“你想要看见这个世界吗？”
“我只想要回我的嗅觉。”女孩鼓起勇气又说了一次。
“我是个好心的魔鬼，我必须告诉你，为换来这样的小玩意儿而与魔鬼做交易是非常划不来的。”他压低了声音，恐吓道，“与魔鬼做交易的人可都没有好下场。”
女孩非常迷惑，完全不明白魔鬼为什么把上门的猎物扔了出去——她很清楚自己会付出怎样的代价，也清楚自己成为了一只笼中待宰的猎物。
这个魔鬼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她更加确信自己带来的厄运，向魔鬼许愿都能来只跟别的魔鬼不一样的，有点傻乎乎的魔鬼。
“丑女人渴望得到美貌，政治家渴望得到权势，有情人渴望得到爱情，穷人渴望得到财富。”她谨慎地说，“而我，想要成为一位调香师，我需要我的嗅觉。”
“调香？好吧。”魔鬼嘟嚷着，接着嘲笑地说，“我以为这是你父亲的梦想，而不是你的。”
“你的父亲可不是个好人。”魔鬼的声音非常冰冷，“这个交易我不做。”说完，他就消失了。室内一片静寂。
“魔鬼先生，请等一下！”女孩陷入了慌乱，显然是没有料想到这种情况。她急急忙忙地说，“我要回我的嗅觉是为了找一个人呀！”她一口气都说出来了，“就是那个把我从火场里救出来的人！”
室内还是一片沉寂，女孩等了又等，失望地发现，魔鬼真的已经走了。
她差点又要哭了。最痛苦的事情就是给人一线希望又生生打破。
但是她没有哭，她只是想睡觉。
睡吧，在梦里，可以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女孩一步一步走回床边，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感觉那东西触感像个人，差点要尖叫起来。
“别叫，是我。”魔鬼的声音闷闷的，“为什么你执着地要找那个人啊？”
女孩快要被吓死了，敢情他就没离开过，一直蹲在这儿呢。
她突然觉得魔鬼也没那么可怕，“咯咯”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魔鬼很郁闷，虽然看到面前这个小傻瓜笑得很开心他还有点高兴，但是总感觉跟同事们无缘无故看着他就笑起来很像。
等女孩笑完，魔鬼又慢吞吞地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女孩看上去有点不好意思，“他把我从火场里救出来，我的命就是他的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的想法很可笑……”
魔鬼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有些结巴地说：“孩子气的想法。”
接着，他又很傲慢地说：“不过，你的命现在归我了。”他又小声嘟嚷着，“虽然也没什么区别。”
女孩苍白了一张脸。“魔鬼先生，我要付出的代价就是我的生命吗？”
“不是现在，但是，你的寿命会比普通人类要短很多。此外，我现在就要拿走你的一样东西：你的气味。”
女孩感觉到身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拿走了。魔鬼小心地把她的气味装进一个玻璃瓶子里。
“再见了，明天你就会恢复你的嗅觉了。”魔鬼说，“你可以去巫婆那里，恳求她收留你。我会转告她的。”
女孩点点头。她最后满怀希望地问了一句：“魔鬼先生，你知道救我的那个人现在在哪儿吗？”
“不知道。”魔鬼声音又低了下去，“也许你们会再遇到吧。”
女孩陷入了对未来的忧心中，没有答话。她也没能看见，与她苍白的脸色相反的，是魔鬼涨红的脸。
那张英俊的脸自打在地狱工作以来就没这么红过呢。
魔鬼红着一张脸，与来时的从容不同，几乎是狼狈地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