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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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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大选,选的是宫妃或宗室之妻,五品以上官员家中女儿皆可报选参加,一旦选中,便与皇室结亲,无异于鱼跃龙门,前程如鲜花着锦,灿烂无比。
可实际上,皇宫里各品级宫妃众多,真要能出头,那可是万中无一,那么多戏本子也不是白唱的,真正疼女儿的人家,很少有人会想要女儿参加大选。
若是避无可避,那也无法,若是有法子,必要给免了那名头。
姜研为江陵知府,从四品,正好能够得上让女儿参选。
余氏所言,祸心隐藏,若她真能说动姜研,将姜环的名字报了上去,姜环这一生便难以逃脱深宫大院了。
余氏冷冷笑着,你不是能搅家么?把你送到宫里去,看你怎么搅!
她们二人经过那一晚,已经算是彻底撕破脸了,余氏哪里还会把她当个寻常的晚辈来看,那简直是她这一世的仇人,可笑姜研还满以为她们十分地投缘。
姜环心里有些发冷,但面上并不表现出来,她歪着头,十分娇憨地笑着与余氏说:“若有那一日,定不忘二婶。”
余氏笑着松开姜环,挥着帕子与她送别,脸上笑得开心,心里想得有些恶毒:“凭你刁蛮若此,到时我想法子将你的婚事捏在手中,你还不低头么?便是没有进宫之事,光这一条就够你受的了。”
姜环由红芳扶着转身沿着跳板向船上走去,越走心中越是酸楚,母亲不在了,自己终究是没有家了,若是母亲还在,这个余氏敢这样说自己么?
姜环并没有立在船头多看岸上亲人一眼,底舱的水手们有条不紊地动作起来,水面上划起一圈圈的涟漪,慢慢远去,江上起了一阵风,吹得江面上诸多船只的风帆鼓鼓作响,也吹散了姜环对家,对父亲最后的眷恋。
船上二层的客舱中,已被收拾铺设好,窗明几净,红芳上船前,不知从岸上哪个角落扯出来的一束野花,修修剪剪红红黄黄的插在一只土定瓶中,也给这有些冷清的客舱带来些生气。
姜环坐在桌前发着呆,手中无意识地转动一直握在手中的木雕娃娃,突地身上一震。
自己此时尚没过十三岁的生日,离十五岁及笄更是还有两年多,明年便是真的宫廷重开大选,凭自己的年纪也是不可能报选的,朝中自有规矩,年满十五的女子方可参选。
余氏便再是手眼通天,也改不了朝中的这条铁规。
她说那句话,无非是故意吓我,小姑娘家若是心中存了事,自己身子骨也不是很结实,说不得便会生了病,尤其又离开家去到京里,上没有长辈爱护,下没有兄弟扶持,郁结于心,搞不好就会因此丧了命……
姜环越想越心惊,腾地一下站起身,摇摇头,哪里就到这种地步了,余氏没安好心,就是让自己处处都不放心。
姜环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自己说是不在意,其实心里还是很在意的,不然自己怎么还老想着进宫的话?
姜环镇定下来,宫妃什么的,自己是不可能做了,若是再被逼迫,自己便能小选入宫去做女官,如兴阳县的余先生那般!
何妈妈在一旁有些担忧地看着姜环,环姐儿这几日比以往焦躁了许多,性子也是有些喜怒无常,她叹口气,环姐儿这样小的年纪,独自上京,还不知京里的族人好不好相处呢?
此刻上船,松烟因为晕船,服了药只在房中睡觉,何妈妈又打发了红芳去厨下看看,姜环客舱中除了她二人,便无别的人了。
何妈妈上前来轻声说:“我看那太太也不是个不知礼的,若姐儿能与她缓和些,以后也能过得松散一些,有了家中依靠,便是上了京,也不是全无依仗。”
何妈妈只以为姜环是与余氏不睦,姜环笑了笑,何妈妈只以为是自己有些要强,还一心想要自己讨好下余氏,哪里知道这世上的人,不是你想讨好便能讨好的。
“妈妈不必担心,京里自有族中长辈,比起太太来,也是不差的。”
前路如何,有何可怕的?
她便是毫无依仗,那又如何?
她也同样没有软肋!
不用时刻记挂着家中,到了京里,行事只凭自己便是,不用处处受人牵制,姜环更加坚定了些。
江陵一带,水系纵横,到了前头宽阔的江面上,像她所乘的船也有不少,看那船头飘着的幡儿,也像是什么官家的船。
这样的船,安全无比,水路上纵是有个什么不长眼的水匪之类,也懂得去看看到底是不是官船。
江面开阔,视野阔朗,天高云淡,百舸争流,看得姜环也生了许多兴趣。
人生江湖纵横,实在是比后宅的那一小方天地要广阔得多。若是她没有进京的机会,只留在江陵府里,一天到晚与余氏争高低,想想也是无趣,难道自己这一生便要像余氏这般过去么?
姜环想通细节,心情颇好,叫了船老大过来相问。
船家姓程,家中排行第七,人都唤他程老七。
姜环也不拘什么,只唤他程七叔,程老七一脸惶恐地连连摆手,直说不敢。
姜环叫他坐了,问他:“咱们这一路上京,走哪条水路?”
这个是程老七的本行,他说得很是详细:“咱们从江陵出发,出洞庭湖,顺江而下,直到扬州,转入运河北上。往年间,也有过了金口后转入汉水,再转运河,只是这么些年,有些水路改了道,倒不如咱们如今选的这条路顺畅了。”
姜环点点头,之前在兴阳县的女学里,也曾听余先生提过她离京回兴阳这一路的所见所闻,貌似便是自己此番这条路。
姜环从小只要甜水村与兴阳县城打转,如今才到了江陵,今番是她头一回坐了大船北上去,可喜的是,她虽是先天有些弱,却并不晕船,连着跟她来的下人里,除了江陵府里的松烟一个,其他人都不晕船,也算是能少受些罪。
姜环颇有兴致地询问这一路中经过何处,会有何处停留等事,程老七都回答得十分详细,正在说时,船身突然有些颠簸。
程老七从小窗朝外看了一眼,很是镇定地说:“不妨事,江上起了风。”
他起身要出船舱,口中念道:“这风倒是不小,要到前头避一避风。”
因着这一阵顺风,不过是一顿饭的工夫,船便行了二三十里,此时已到鄂州江口。
可因这风太大,江上各船都争相抢入港口停泊。程老七连忙叫人扯了帆,一直撑进港内去,此时那里已有几条官船泊在那处,自己这边江船却是撑不进去,只好泊在外围。
一时乱风又起,各船的桅杆上各色布幡被风刮得乱卷。程老七正有些心焦,他们船家自然是不惧这等风的,只是怕船上的娇小姐吃不消。
离得最近的一只船上突有一人从舱内出来说:“咱们向边上排开,让后头那只船帮进来。”
一时间那船上手忙脚乱,竟真的挪出了一船之距,程老七朝那船上拱拱手,连忙叫自家水手将船拢过去。
程老大自是对那船上之人感激不已,跟在他后头过来瞧热闹的红芳看看那人,心中一惊,飞快地跑回姜环客舱中,大喘着气,说:“姑娘,大事不好了!”
何妈妈嗔道:“说话别大喘气,你可先说清楚了!”
红芳一手指着舱外,一手拍着心口,说:“姑娘,那日来宏愿寺里帮咱们抓了贼人的人,就在对面那条船上。从甜水村开始,就一路跟着咱们,我看他们没安好什么好心。”
红芳这段话说得极快,何妈妈都没听清,直要她慢慢再说,姜环先是一愣,想起了那日宏愿寺门口看月的那个年轻人,他也在船上?
姜环想了想便问:“你说的是哪一个?”
红芳说得很准确:“就是话极多的那一个。”
姜环心知不是她所想的那一个。
也是,那人之前是骑马先离开的,后来也不知为何,会与其他人一道出现在宏愿寺里,但看来他还是有些急事的,看他之前骑马骑得那么急,又怎会出现在这里呢?
不过那个话很多的那个嘛,姜环想到了一种可能,应该是与那个离家出走的小公子有关吧。
一时间程老大已打听了消息过来,那条船上挂的是益州知府的旗儿,说是知府家中的女眷,回金陵乡间祭祖,正与他们这船能同上一段路。
姜环有些疑惑,那伙子人不是说自己是京里安平侯府的么,怎么又冒出来了个益州知府?
算了,就当不知吧。
那船上的老太太与太太十分热心和善,听说这边是江陵知府家的小娘子,便打发了人来请姑娘过船叙上一叙。
正好此时风住,姜环便收拾一番,带了何妈妈、红芳前去。
姜环过得船来,舱内摆设并不豪奢,都是些家常的东西,那府里的老太太与太太也都穿着家常的衫子,却难掩一身的气派。
连那太太都有五十的年纪,对一脸福气的姜环极为喜爱,拉着手说个不停,若不是姜环此番是要去京城,直想把姜环带着一道去金陵呢!
船上摆了宴,姜环一时便走不得,眼看着夜已深,江风又起时,两位太太才放了姜环回去,还嘱咐人好生将小娘子送回去。
姜环走出甲板,朝自己船上过去时,肩上突得被人打了一下。
姜环有些茫然地回头看时,桅杆后有些躲躲闪闪的小公子正咧开嘴朝她大笑,正是个熟人。
他见姜环朝自己看过来,便挥舞着双手,嘴里嚷着,却没有说出声,只做着口型:“女侠姐姐!你还记得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