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目蛮的村庄》空白苍白惨白

39、尘埃落定

　　重症监护室里，各种说不出名堂的仪器以一种严肃而权威的模式运转着。滴滴滴的声音就像定时炸弹的计时器，让人无法放下心来。不同的仪器，发出不同的声音，那种是危险的警报，那种是需要换药，这些仪器得让人时刻盯着，因为它们就是关乎生命的命脉。

　　爷爷从抢救室推出来时是早晨七点。冬天的早晨天虽然没亮，但人们已经摸黑开始了新的一天。而三天没合眼的却春仿佛打了一场壮烈的战役，此刻身心俱疲的靠在陪护椅上小憩。

　　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如果那个男人要房子就让他拿去好了。现在，只要爷爷能醒过来，快醒过来……

　　也许是药物作用，却春的脑袋里一直都是光怪陆离的画面。有传说中的黑白无常，有无面狗啃食人肉，有荒凉的，完全透不下一丝光的村落。经常出现在梦中的画面此刻又在脑海里作祟，阴森的墓碑间只有黑影穿梭。

　　却春抓住一只黑影，转过身一看，没有眼睛，黑洞洞的眼眶里什么也没有。那些黑影从不说话，看到却春走不出这墓碑地焦急绝望的哭喊也从不施以援手，等却春变得歇斯底里了，他们就笑……这个时候……

　　“当初就不应该把你生出来……害人精……扫把星……”

　　“弱智吧……林却春……你应该让你奶奶带你检查一下智力……不要拖班上的后退……”

　　“哈哈……傻逼……她还真把自己当个人了，你看她穿的那裙子……真恶心……”

　　“你爸抽大烟！你妈不要你！命太硬连养你的奶奶也克死了！”

　　却春伤心极了，如果能选择，她也不想选择这种悲剧的出生啊！她也不想活啊！可是这是她能左右的吗？

　　“对不起，这个坐有人占了。对不起，这个也有人了……”

　　“知道吗她居然用大人们的冷酸灵牙膏，连个草莓味儿的儿童牙膏都用不起……我还知道啊，她这次来野营居然一袋儿零食都没带！老师说不能带吃的她居然信了……哈哈哈哈……我们吃东西馋死她！”

　　“以后和那种丫头别来往，不明不白的，交朋友要交上进的，家庭好的……”

　　“傻逼！傻逼！穷鬼！去死吧！就往你铅笔盒吐痰了怎么样！怎么样？！你去告老师啊！告啊！老师不让你留级都算好的了……”

　　滚啊！滚开！

　　“小小年纪怎么不学好呢？打人是不对的，同学之间应该互相帮助，应该有爱……”

　　“却春啊，我是把你当我的亲女儿，有什么不敢和你妈说的呢，就告诉我……”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了，你真小气，连帮我写写作业这么小的事都不肯……”

　　“去当公关有什么不好？白白浪费了那张脸，再说了，现在这个社会可是笑贫不笑娼……”

　　却春放声恸哭，心中尽是似乎要喷发的悲愤。可是她被黑目蛮们团团围住，在梦魇中不得解脱。

　　“滴————”

　　终是长长的一声报警声惊醒了却春的梦魇。她惊得心脏狂跳，忙按了呼叫器。

　　护士医生们又开始进进出出，他们把却春推出了监护室，她只好隔着玻璃门捂着狂跳的心脏流眼泪。

　　“爷爷！我只剩你了！连你也不要却春了吗？你醒来！房子咋们不要了，只要却春在，却春一定不会让爷爷再吃苦了。爷爷！你不是说你能挺住的么……爷爷……”

　　奶奶走了……安宁不要我了……我所在乎的只有你了……爷爷……

　　抬眼看看这个世界……为什么非要这么残忍，一定要逼死一个林却春？如果说，一个不被期待而降生的生命，非得受尽千般罪，那么所有罪就加注在林却春一人身上好了，为什么非要她眼睁睁看着她最在乎的东西在她眼前全部消失？

　　为什么呢老天爷……宁可让我林却春现在就死了……奶奶爷爷辛苦了一辈子……明明连一天福都没享过……为什么你要带走他们呢……

　　“却春……”

　　却春抬起红肿的眼睛，盼着曙光般得向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蒋梓翰取下了口罩，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

　　“却春……快通知你们其他家属……你能挺过去的！你必须挺住！”

　　林却春，你是个被老天爷遗忘了的人，你以为你活的不好？其实，老天爷根本就不知道你是活着的。

　　万物具寂，医院走廊上来来回回的人声，手推车吱嘎声，电话声，叫喊，碰撞声……都被却春摒弃了。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当她难以置信的推开病房门时，白色的影子都识趣的退出去了。爷爷的身体上白布掩面，他就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让却春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什么都没有了。

　　却春拉起爷爷冰凉的手背贴在自己脸上，滚烫的眼泪滴落在那布满粗茧的大手上。

　　“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