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目蛮的村庄》空白苍白惨白

38、失去

　　这是十一月底，北方的冬天。凌晨三四点时的户外可以冻死人。

　　按当地的习俗，灵堂都是设在自家楼下的。架几个火盆，搭两个灵棚，一个停灵，一个守灵。

　　规矩是要停够三天，这是第一天。半夜，亲戚们都受不住冷，回屋的回屋，回家的回家，有要帮忙的，走不开的，索性车里开了暖气睡着。

　　却春忙完了一天，靠在奶奶的棺材旁休息，香没了，就续一根，纸钱没了，就烧一些。水晶棺下的电机发出的嗡鸣声像极了平日制氧机的声音，这让却春一度错觉奶奶还在，就躺在那里吸着氧熟睡。

　　她望着奶奶安祥的面庞，总觉得现在都不是真的。可是她望了很久很久，奶奶却是一动不动。真希望都是梦啊，赶快醒来，一睁眼睛自己还是个小女孩，然后跑到奶奶怀里告诉奶奶，自己做了一个特长的梦。

　　“奶奶，你睡会儿，我到屋里看看爷爷。”

　　却春续了根香，便往楼上走。因为办丧事儿家的大门是不关的，离门越近，屋里人说话的声音就越清晰。她听到爷爷不住的咳嗽，还有他爸和张姨说话。

　　“……都什么时候了，还考虑……后天可就要出殡了，我们拿什么钱办宴？就不说宴了，那骨灰盒你以为不要钱呐？我今天大概一问，最便宜个也得五千啊。”

　　“是啊老爹，那骨灰盒质量可不好，稍微看过眼的都得七八千以上，你说这东西吧，谁还讲价不成？这还不算火化费用，待客，火化，还有花圈骨灰盒杂七杂八下来最少也得五万呢，老娘苦了一辈子临了我们该让老娘好走不是？”

　　“爸，你就别犹豫了，再犹豫天都亮了，你松口，我过会儿就去办，正好这是我认识一哥们儿，他保证半天之内绝对放款不耽搁事儿，等咱们礼金抚恤金都倒出来正好把这窟窿补上，老妈的事儿还风风光光的……”

　　却春冷不丁进来屋里三人都愣了一下。她走到爷爷跟前，顺了顺爷爷的背，一摸手边桌上的茶杯是凉的，又兑温了给爷爷。这期间父亲和张姨就盯着她，没有说话。

　　“你们说放什么款？是要贷高利贷吗？拿什么贷？”

　　“我告诉你啊！奶奶丧事儿我可不想打你！大人的事儿你别在这掺和！”

　　父亲黑着脸，阴狠的盯着却春，张姨把父亲往后拉了些，“却春啊，咋们都是为奶奶的事儿想办法，你知道，这医院的药费都没给结清楚呢，你也坐下，咱们一家人应该合计合计这事儿。”

　　“这家里还剩什么？钱值钱的不值钱的是一样都没剩，都让你抽烟倒弄光了。如今就剩这房子，你是想抵押房子？不能抵押房子！这是我的家！”却春摇着头，她很坚定。如果房子没了，她和爷爷怎么办呢？这是她的家，不论多小，多破，即便不值钱那也是却春唯一的家。

　　“你！……我告儿你！你奶奶事儿上要敢闹我现在就打死你！我抵押房子怎么了？我是你老子！要继承房产也是我继承！一个这么大姑娘连羞耻都不知道！你去打问打问有哪家姑娘不嫁人扒拉娘家房子的？！再说……谁让你不是儿子？你若是个儿子能给林家留后，房你拿去！你能么？给了你也不是倒贴给外家？别在这掺和！赶紧滚下去守灵！”

　　“不！不能抵押房子！家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啪！”

　　跃跃欲试的大掌仿佛迫不及待的落在了却春脸上，瞬时口中就尝到了腥甜。接二连三的巴掌在却春脸上呼扇，耳朵里一阵耳鸣，别说声音听不清，甚至连头脑都有些不清楚了。她唯一坚持的，就是保护这个家，咬着牙，任这个男人拳打脚踢，“不能抵押房子！”

　　“畜生……畜生不如的东西！你妈尸骨未寒呢……你……却春是我养大的！你……凭什么打她！……咳咳……”

　　爷爷拉不住疯狂的男人，他把爷爷推倒在小沙发上。却春也急了眼，随手抄起小板凳电壶什么的跟男人打成一团，推着男人出了门。

　　“你们打吧，打得让街坊邻居亲戚朋友们看笑话，这老娘还没走远呢，这父女俩可就为房子打起来了！”

　　张姨这么一说，来帮忙的亲戚们听到动静后也越围越多，这时候也不知是谁在喊，“老爷子晕了！林家的！快来人！”

　　却春顾不上身体的疼痛，扒开人堆只见爷爷被亲戚们放平躺在沙发上。她手忙脚乱的到处找救心丸的小瓶子。

　　一直以来，爷爷为照顾奶奶总咬牙坚持着，每次心疼都只含几颗药就应付过去，如今爷爷心脏病犯了，嘴唇青紫，双眼紧闭，其他人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能掐人中，乱搓搓的瞎折腾。等却春找到了瓶子再回到人堆里时爷爷的嘴都已经翘不开了。

　　“快打120！快！”

　　男人也慌了，忙背起爷爷往最近的陆军医院跑。却春一边打120，一边忙收拾了些东西跟上。

　　却春咬紧打颤的牙关，爷爷体温还在，这是却春唯一的支柱。她大把大把干嚼着药片，这个时候她要坚持住。她再也不能失去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