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目蛮的村庄》空白苍白惨白

33、生活

　　7109834……7109834……7109834……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他真的走了，换了电话，音讯全无。

　　再次得到他的消息，见到他的脸，已经是在电视上，海报里，广播中。

　　那个曾经站在绿荫下穿着白衬衫的少年，个子很高，皮肤很白，卷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却春轻轻抚摸海报中安宁的脸，没有记忆中的气息，陌生的很。她为他高兴，他终于过上了他想要的生活，不再活在他父亲的阴影里，可以站在阳光下，尽情的歌唱。

　　然，却春呢？得到什么？追逐什么？等待什么？呵，一片废墟。

　　她不能说她认识安宁，不能说他们曾经有个美好的吻，她说她爱他，没人会信，没人会听。

　　她很想他，每天都抱着他的照片入睡。她听着他的歌，想着他的人，却做着自己的事，完全活成了陌生人的样子。

　　三年后

　　却春不记得自己的青葱岁月是怎样转瞬即逝的。总之在奶奶完全垮了时，她的生活又回归到了最初的平淡，贫穷，孤僻，两点一线，从大学到病房。

　　这是一个飘着鹅毛大雪的中午，却春穿着一件质量不怎么好的毛线外套，在很多人瞧不起的眼光中，去邮局取了封从昆仑山邮来的信。

　　回到病房时，看见爷爷扶着奶奶能稍稍能坐起来些了，她打开信封，取出一张相片给奶奶看。

　　奶奶有气无力的捏着相片端详，不一会儿笑了，“小伙子精神还行，就是太过壮实了，不配你。”

　　相片里的人是刚上大学时认识的朋友，叫蒋彬。那时他参军到新疆，转眼，在部队就两年，人是变得壮实得很，但却春觉着，这好像和结婚完全没有关系。她不理解，以前奶奶那么反对恋爱，现在为什么又急着让却春恋爱，且谁都不合奶奶心意。

　　却春把相片扔到一边，给奶奶换尿片，“这都看不上，那我也没折了，这个，军人世家，他难得看得上我，要不成，那就真没了。”

　　奶奶依旧摇着头，“不配……不配却春……我的却春应该配个相貌更好的，还要最爱却春的……”

　　奶奶啊，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逼走了最爱却春的人吗？却春苦笑着，不再说什么。

　　如今的奶奶，越来越不行了，自从三年前那个名为却春父亲的人把奶奶打倒在地后，奶奶就在病床上没有下来过。每天，却春都能感觉到她的生命在流逝，即便耗尽了所有的钱财，也没能让她好那么丁点儿。也许奶奶感觉自己时日无多了，才希望看着却春赶快嫁人吧。

　　却春打了温水替奶奶擦身子，她抬起两只因长久水肿鼓胀的跟馒头似的手轻轻的擦过。然后是枯瘦的发出汗馊味儿的背和腿，那枯瘦的腿就只有皮包着，那因糖尿病腐烂了的脚又黑又硬，就和电影里僵尸的皮肤一样惊悚，护士见了都害怕。给奶奶轻轻翻个身，她皱起眉，不好，两跨的褥疮又多了，只要一烂开，伤口就不会愈合，终日流着脓水……却春心里难过，但是哭不出来，也不知道奶奶这样究竟是死了解脱的好，还是这样受折磨的好。

　　而那个把奶奶害成这样的男人，却还每天敢来病房闹事，见奶奶不行了，便盯上唯一这套小破公寓的房产。却春悔不当初，若当年没那么傻和罗翔分了，指不定按当时罗翔答应她的，真有办法让这个男人死！

　　当年自己有多倔强，多么对爱情有信心，现在就有多后悔。抓在手里了什么？

　　“嗨！这么冷天还擦什么！万一感冒了那不是要命了！快别擦了！”

　　男人咋咋呼呼的，只要病房其他人一见他，都没了声音，皱着眉头。他提着凳子坐到奶奶身边，“妈，你好点没？我说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房子得快点儿给我过户，不然小张没法和我领结婚证。”

　　他找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东北女人，自从他俩搭了伙，要钱越来越凶，奶奶爷爷的看病钱以及大学开销紧得恨不能把一个钢镚儿砸成粉来用。这也是却春急于找个人赶快嫁了的原因，只要没有人嫌弃，愿意取她，多个人为家里助点力就行。

　　“不……房子却春结婚用……”

　　男人没了耐心跳起来，“老子后半辈子没着落！她一小屁孩儿结什么婚！再说了，哪家结婚不是姑爷家出房子！这崽子就是你给惯的！一身毛病！”说着转向却春，“你！是你成天在你奶奶耳朵跟前撺掇着要把房子留你结婚是吧？！我就先把你这鬼毛病治了！你就跟了你那个不要脸的妈！成天尽打鬼主意！”

　　男人的巴掌在却春头上脸上左右招呼着，病房有来拉架的，有躲瘟神一般躲得远远的，却春会反抗，但是她怕这畜生不如的男人会伤到奶奶，所以只得多半拳头巴掌的硬挨着。

　　有谁叫了医院保安，因为这是部队医院，不一会儿医生们也赶来了。

　　“哎哎哎！干嘛呢！我告诉你！你已经闹几回事儿了啊！再有一次我们可就不客气了！保安！把这人架出去！以后进住院部门口必须登记！”

　　“妈的！老子教育自己亲生闺女还要你们这群绿毛龟管？！大家都看看！解放军医院就这么服务人民嘿……”

　　奶奶的胸口剧烈的起伏，医生护士们在赶走了男人后就开始进进出出的忙活，插管子，上仪器，爷爷回家带了个饭的功夫，看见这阵仗，知道儿子又来闹事了，气得坐在门口直咳嗽。

　　等忙活完，奶奶就打着点滴昏睡过去了。爷爷支撑不住先回家休息，却春便拿热毛巾敷着奶奶馒头似的一只手，望着滴得极慢的点滴出神。

　　医生轻轻的走进来，量了血压，听了心跳，点了一下却春的肩，然后却春会意就跟着医生出来。

　　奶奶的主治医生是蒋彬的小叔蒋梓翰，他知道自家侄子正和却春处对象，蒋彬现在人在昆仑山，所以各方面都很关照却春，只不过蒋彬的母亲邓成玉，就是他们家大校，可对却春和蒋彬的事儿不赞成。别说门不当户不对了，就回回来医院闹事的却春的父亲就让邓成玉头疼，现在整个医院都笑她未来亲家是个极品，以至于她现在查完房就躲科室里不见人。

　　蒋梓翰进了科室，引着却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琢磨着接下来该说的问题，叹了口气，“却春啊，这个，本来有些话是不能对你说的，但考虑到你家情况，我觉得还是早些于你说了，你也好早为奶奶做打算。”

　　却春默默的点点头。

　　“奶奶现在是糖尿病晚期综合症，足口病变，心肾衰竭，心包积液，肺积水，惊不起折腾了，且不说一个这么大岁数的老人，就是给个大小伙子这样也抗不住啊，即便用好药，也只是加长她受罪的时间罢了，想要治愈，或者说改善几乎不可能的，以我的意见，不如把奶奶接回去，在家配置氧气机静养吧，奶奶想吃想喝都尽量满足她，这样，奶奶也少受点罪，当然这只是我出于一个医生和个人的提议，决定权在于你们家属，你考虑考虑吧，也好给家里其他家属个交代。”

　　“谢谢蒋大夫一直尽心尽力，您说的我都明白，还麻烦您再开点处方药，奶奶晚上腿疼的没法睡，不用止疼药怕是不行。”

　　“别担心，杜冷丁我会替你们申请到的，你就负责回家好好照顾奶奶吧。”

　　从科室出来，却春仰着头，大口呼吸着绝望的，带着消毒水味儿的空气。她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命的弱小以及无力，却又佩服奶奶超乎常人的顽强。收拾东西回家吧，该来的这一天终会来的，却春早早在心里防备着，因为这就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