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石燕飞（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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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燕飞性格内敛，不爱讲话，加上刚刚化成人形，怕一张嘴就露馅，更不愿意多嘴。偏偏夏丘是个话痨，那张浅色的嘴成天到晚叭叭叭，片刻也不能停，从十五的市集讲到万里之外的天子皇城，讲完了还得给你反问一句，石公子有何高见呐？
石燕飞心里苦，他哪有什么高见，别让他说话就行。
夏丘当他出身高贵，保不齐县老爷家的庶出子儿——他说书听来的，庶出子儿比嫡出的好看——一定见多识广。乖乖，别说见多识广了，石燕飞化人形之前，脑内只有吃饭睡觉，连讨媳妇都没有概念，怎么化成人形之后要逼着发表什么高见？
没有高见，低见也没有，见都没影子。
不过夏丘虽然唱歌不行，说起话倒是仿佛细雨春风，轻缓又清亮，少年气很重，一开始石燕飞欢喜夏丘的嗓音，还乐意听，多半沉默地听着，后来的后来也就不在乎这些了，听得厌烦了直接上嘴，堵住夏丘的嘴让他说不出话来。
此时此刻石燕飞还远远没有对夏丘的嗓子感到厌烦，还处在新鲜又欢喜的阶段，少年的声音浸润石燕飞的耳朵，比仲春懒洋洋的雨水打在身上还令人舒适，虽然他说不出来话，但是他时不时嗯了两声，表示自己在听。
反倒是夏丘开始不好意思了：“石公子，你要是听烦了和我说一声……我不说就是了……”
石燕飞摇摇头：“不烦的，夏公子继续讲。”
夏丘嘿了一声，没想明白石燕飞为何学着自己公子公子的叫，看他也不像是那种会寒碜人的，夏丘抓抓脑袋，笑得有点无可奈何：“我一乡野村夫，种田的，担不起您一声公子，还是像早上一样，叫我阿丘吧。”
“阿丘？”
夏丘笑道：“哎，这样顺耳多了。石公子，您又不是没见过我家，家徒四壁的，除了家里五六张吃饭的嘴什么都没。就这样您还叫我还公子哥呢？别寒碜我，寒碜我中午开荤没你份。”
石燕飞眨眨眼，他真身就是只燕子，本就不开荤，而且你还别说，夏丘家比他崖下老松上的窝看着还敞亮些个。
于是石燕飞指指自己：“燕飞。”
这也未免亲昵太过了，夏丘大笑：“石公子，你有表字没有？听人说你们富贵人家到了年纪都有表字，我拿表字叫你好不好？”
石燕飞没听懂，执拗地：“燕飞。”
夏丘无法，试着喊了声：“燕飞公子？”
石燕飞没答应。
夏丘无法，心想这石公子如此好皮囊，怎么和家里老三老四似的还闹脾气要人哄，可见以貌取人不可信，于是他又试探着：“燕飞？”
这会儿石燕飞才点点头：“嗯。”
夏丘眯眼笑，这几日被赋税愁坏了的心情好了不少，这石燕飞生得人五人六谦谦公子，怎么这么好哄。
于是这样一路笑一路叭叭叭，一直走到了零山下，昨日下了大雨，水从山上下来，山下原本干枯的河床居然汇成了浅浅的溪流。
石燕飞小心翼翼脱了布鞋，赤脚过溪，他穿着夏溪的短打褂，看着居然也出彩，今日难得晴天，斑驳的日头照下来，映着石燕飞的眉骨鼻子下颔，一笔勾来精彩绝伦。
夏丘今天穿了草鞋，一路踩着草鞋探过溪去，看着石燕飞难免愤愤不平，果然生得好穿什么都好看，穿成丐帮主都能仙风道骨来。
石燕飞沉默地走在夏丘边上，偶尔拾起还算干燥的柴木，或者举起柴刀砍木头。他没干过这种事，还有些笨手笨脚，差点砍掉自己的手指头，这要是化了燕子的形，八成这翅膀尖儿就没有了。
夏丘憋笑，他以为是石燕飞少公子四体不勤，正想好好嘲笑一番，结果石燕飞停下来自己想了一会儿，再举起柴刀的时候居然也像模像样起来，动作流畅甚至不比夏丘这个小樵夫差了多少。
夏丘喊了石燕飞一声，冲他比划了一下柴火的大小：“石公子，挑这种粗细的木头砍，难得晴天，天气又不算太暖和，我们回去做点木炭烧。”
好的木炭烧起来没有烟，温度也高，可是烧好木炭费时费力，烧得不好要么木头还没成炭要么直接就烧成灰了。
夏丘上一次做木炭还是初冬的时候，他们一家忙慌的准备年货，准备祭奠夏家祖先和英年早逝的夏仁平，家里亲戚往来又是一通乱哄哄，夏丘好容易得了时间，偏生又下雪了，夏丘没有人手替他架枝子烤干木头，被浓烟呛得咳嗽了好几天。
这回好了，被他捡来了个呆头少爷，正好给他打下手。
夏丘摸摸下巴，这个呆头少爷砍柴砍出了心得，居然手脚越发麻利起来，倒是一点也不像是什么懒惫废物。
结果石燕飞停下拾柴的手，有些哀怨地盯着他看，盯得夏丘心里发毛：“你做什么？”
石燕飞还是不说话，继续热切又哀怨地盯着夏丘，夏丘无缘无故地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养的小土狗。
夏丘哦了一声，恍然大悟：“不该叫你石公子，叫你燕飞是吧？”
还没等石燕飞点头，夏丘就啧了一声：“叫你燕飞我还是嫌腻歪，我叫你阿燕好不好？”
还是不等石燕飞回答，他就指着对面：“阿燕你在这里拾柴不要走动，我去猎些野物，晚上回来给你们开荤。”
石燕飞虽然根本不吃肉，但还是答应了一声。
零山一开春百兽复苏，野物倒也好寻，夏丘劲大，居然又逮了一只野鸡来。夏丘拎着鸡到石燕飞面前邀功，石燕飞眨眨眼，愣是把话憋了回去，他怕一说话夏丘又要赶他走。
日头已经到了头顶，两人觉得差不多了，于是背着柴回家，回来的路上又是听夏丘一路叭叭叭——
“徒手的话逮大动物还是困难，我们明天休息一天，烧炭做陷阱好不好？”
“你家到底住在哪里？你莫不是在骗我，石燕崖哪里有人家？你一定住在县城吧？”
待到回来，一干村夫仍然对着夏丘和石燕飞笑：“阿丘，小心这狐狸精把你哄了去！”
夏丘这回不搀着石燕飞了，冲上去对着那些个看笑话的就是一顿王八拳：“长得好看就是狐狸精？那我和石公子就是狐狸精对狐狸精，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众人大笑，被人认成狐狸精的燕子精拦着夏丘劝架，他轻轻地喊了一声：“阿丘。”
“不闹你了。”村夫们笑，“你媳妇哄你回家吃饭了。”
“一群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夏丘不解气，又骂了一声，这才和石燕飞回家。
待到归家，石燕飞这才正儿八经地见到了夏林夫人和夏丘的一干弟妹。他听了夏丘的话拿了野地瓜做贿赂，老三老四果不其然和他亲近起来。石燕飞生得白净讨人喜欢，尤其是夏林夫人这样的，他居然还知道为人的礼数，十分乖觉地向夏林夫人作了个揖，哄得夏林夫人心花怒放。
“看看人家看看你，人家派头就是和你不一样。”夏林夫人笑。
夏丘禾禾两声，颇为豪气地把一只鸡啪地扔在桌上：“我什么派头？他什么派头？派头能让你们晚上吃到山鸡？”
老三冷漠着一张脸补刀：“阿丘是土匪山的土匪师爷派头，那位哥哥是县老爷家师爷的派头。”
夏丘生气：“我是你亲哥哥！你管他叫哥？那你是什么？土匪师爷家的夏老三？”
夏林夫人赶忙把这两人隔开，她轰夏丘去杀鸡，又让老三去喂蚕。
好容易夏林夫人烧完了菜，夏家兄弟姐妹闹哄哄地入了坐，用筷子打架想先夹鸡胸肉，石燕飞抽了抽鼻子，避开了那盘鸡肉。
“你不吃？”夏丘惊讶地看着石燕飞，这公子哥儿怎么回事，只扒拉白饭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他试着往石燕飞碗里夹了块鸡肉，石燕飞小心翼翼地避开，甚至不愿意多看鸡肉一眼。
“真是奇了……”夏丘筷子转了个弯，毫不在意地把鸡肉放回自己碗里，“怪道旁人说朱门酒肉臭，你们大户人家果然不一样，你们不吃肉的么？”
石燕飞只是摇摇头：“我不吃这个。”
夏丘乐了：“那你吃什么？”
“米，果蔬，各色种子。”石燕飞居然还真说给他听，“放晴了就不吃了。”
放晴就成石头了，当然吃不了东西。
夏丘只当石燕飞逗他玩：“佛家过午不食，到了您这里一到放晴就辟谷，这又是哪一出？”
再说可就露馅了，石燕飞不说话，讨饶似的冲夏丘笑一笑。
夏林夫人横了夏丘一眼，把嫩菜叶夹到石燕飞碗里。庄稼人不喜欢吃嫩菜叶，嫌不爽利，但是夏林夫人知道贵胄家里只吃菜叶，特意夹到石燕飞碗里。偏生她没想到石燕飞既不是庄稼人也不是贵胄，甚至连人都不是。
“嘶——”夏丘意不平，酸得和后院没熟的柑橘似的，“阿娘！我是您亲生的吗！”
一家子乐呵呵地笑起来，连老五都吱吱嘎嘎的笑，夏丘掐他还在流口水的脸，板着一张脸吓唬人：“你笑什么笑！再笑我抽你！”
饭后夏丘洗碗，石燕飞瘦瘦高高那么大一个坐在门槛上，那张脸又长得招摇，难保往来的人不往这里看，石燕飞不明白为何老有人看着自己，但是好在不是夏丘在看他，这燕子精没有什么负担，于是也坦然地给人看。
待到夏丘洗完碗，沥完手打算教石燕飞如何搓草绳，结果一转头就看见石燕飞捡了一只不知是什么的虫子打算往嘴里塞，又偷偷摸摸的，仿佛不想夏丘看见似的。
于是乎那天下晌，村头都能听见夏丘崩溃地高声大喊：“祖宗！这个可吃不得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石燕飞（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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