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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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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二年级,遗传了父亲的轮廓面相为人处世,上学后又被发现遗传了父亲的用功好学,留着姐姐剪的齐刘海短发,穿着妈妈缝制的的确良印花短衫和藏青色松紧收腰裤,脚上穿着妈妈纳的姐姐穿小的□□白底带襻布鞋,斜背着姐姐用过的发白的军用书包,横坐在父亲二八自行车前杠上,转学进城。清晰记得,当天,倚着父亲宽阔热乎的胸膛,双手扶着车把心,耳畔飘着“吱—吱”蝉鸣和“哗哗”白桦树的低吟,催眠着秀昏昏睡去。一阵颠簸,眼撑开一条缝,一排笔直挺拔缓缓后退的白桦树缝隙中,是满眼绵延的绿叶红荷,慢慢地,荷花在眼中晕染朦胧,上下眼皮一合,锁进眼中,滑入梦乡了。
因为单位房源有限,秀睡在父亲脚头内侧。小时候,总爱做憋着一泡尿团团转到处找厕所的梦。一次,秀夹腿憋着尿,碎步跑着,这个地方不行,有人,那个地方也不行,终于寻到一个黑暗的角落,无人无灯又偏僻,扒开裤子蹲在草丛中,放肆地打开闸门,吁—,随着哗哗流水的释放,整个人舒坦放松了。一机灵,猛睁眼,坏了,人在床上,印花大裤衩湿透,腰下也是湿漉漉的。假装起来到墙根尿罐中撒尿,摸索着偷偷从桌上报纸堆中抓些报纸,上床后,身子紧贴墙沿干爽的地方躺下,把报纸放在尿湿处,一个拳头一个拳头压吸着,把吸透的报纸塞在床缝中,再用一层报纸压吸,最后铺上一层报纸,躺在报纸上,想用身体的热量在天明前把被褥暖干。天明,趁父亲起床做饭时,清理干净,把被子从墙侧掀起一小半,通风一整天,晚上就完全干爽,可以安心睡了。整个过程,父亲全然沉睡,忙着自己的事,仿佛全然不知。天晴的时候,父亲会抱出褥子被子搭在家属院中拴着的麻绳上晾晒。秀装作玩耍,绕着晾衣绳转一圈,眼睛斜瞄着褥子被子,看上面的地图是否还明显清晰。
天气好时,秀站在阳光里,父亲用篦子梳着她的头发。小孩子对虱子见怪不怪,以前在农村老家路边沟沿中午饭场,六七岁的小孩,不论男女,穿着裤衩,光着上身,端着大碗,用筷扒拉着饭,撑的肚皮鼓鼓的,背后流着汗,大人或小伙伴看到光背上从头发丛中遛出乘凉透气的虱子,捏起夹在两个大拇指盖之间,大拇指盖合拢一挤压,啪,一声脆响,虱子的大肚皮开裂,一命呜呼。到了县城,条件比农村好了很多,不再一年只有到过年时集中到县城澡堂洗澡,可以个把月就进澡堂一次。所以,秀爸用篦子滤掉的基本是头皮屑和残余的虮子,偶尔会捉到一只虱子。篦好头发,秀爸用热水和凉水勾兑到合适的温度,把白瓷红花脸盆放在小板凳上,秀弯腰低头,把头发垂到脸盆中,父亲一手挡在秀的额头,防止水进入眼睛,一手撩水,淋湿秀的头发,然后在秀的后脑勺撒上一撮洗衣粉(那时没有洗发水的,洗头不是用肥皂,就是用洗衣粉。),轻轻搓揉,再撩水冲洗干净。
再后来,秀有了自己单独单户的房间,每到吃饭,就传来父亲温和心疼骄傲地呼唤:“秀,下楼吃饭了,吃过饭再学。”一般重复两三遍,直到看到秀的身影。这种场景,一直延续到秀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
秀往往一放学,就钻进自己屋中不出,不为院中别的女孩跳皮筋、丢沙包的嬉笑声所动,担心秀用脑过度,秀爸给秀买了个玫红色的收音机。学习之余,秀就换着频道的听朗读、听唱歌。也是那个时候,接触到邓丽君、伍思凯等港台明星歌曲,在一门一屋一个人的世界里,沉醉着:手握空气为话筒,随着款款的自创舞步,深情演绎,幻想有一天,既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也能看到他们的相貌表演。
那时候流行喇叭裤和烫发头。看着同院阿姨满头的发卷,特别时髦诱人。一个周末,父亲单位开会,大院中的大人都不在家。作业写完,扔沙包、跳皮筋、蹦方格和翻羊骨头子儿都不敢兴趣,对着镜子剪长得碍眼的刘海时,一个念头蹿起,充胀着脑袋,浑身热血奔流,既兴奋又犹豫,实在压不住越蹿越高的火苗,就奔向煤球炉,把炉帽打开,让上层第二块燃近七成冒着弱弱橙色火苗引燃最上块黑黑的煤球,待火苗蹿出炉顶,把平日铲煤渣的铁铲平放在炉顶当中,等待烧热的空隙,对着镜子,揪起一撮头发,用夹煤球的铁剪顶端夹住发梢,向内向上卷起,直至卷到发根,这时,铁铲也烧得泛红了,试探着铲柄不烫手的部位,抓起就把平平的铲子放在卷好的头发上,“滋滋”声音像母亲过年炸鱼块刚放入油锅中的声响,焦糊味刺鼻又浓香,让人深呼吸地想吸入胸腔,而镜中的那卷头发冒着缕缕丝丝白纱般烟气。待嘶鸣渐弱、焦味扩散、烟气飘离,移开铁铲,旋转松开铁剪,那缕头发缓缓释放,剪子脱离时,发尾有力地向上回弹跳动,一个漂亮的发卷完成了,就是有点干枯毛糙,不像理发店烫得柔顺光亮。二十分钟不到,发卷绽放一头,连刘海也往里弯扣着,对着镜子左欣右赏,又借了小伙伴家的一面镜子,两镜前后反映,扭着脖子斜着眼,观赏着脑后的效果,很是得意。
一个人在厨房兼卧室谨慎地呆着,躲避即将回家的父亲。父亲还是惯例查看炉火推开了房门,对于秀的仍泛着糊味蓬松凌乱的鸡窝头,没有厉声呵斥,只比平日饭桌上讲他小时候忆苦思甜的往事声调略高说了句:“瞧,你这是啥发型。过来,我给你洗直,明日还要上学哩。”
秀一直愧疚自责,父亲的在世时间,自己为他做得太少了,几乎谈不上感恩回报。这也是秀内心一直决心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把母亲照看好。
陪伴母亲两天后,良送秀母子返回到青岛,呆了两天又回镇江了。
每天上班,秀要经过一个天桥到马路对面乘车。
站在天桥往下看,来往的车辆川流不息。跳下去会怎样?直接砸在柏油路面一命呜呼?还是从车顶翻滚到马路中被车轮碾压?不要残废,要永远闭眼。这样的想法,不知一次袭击秀的脑子。
上班路上,会经过一个尼姑庵。平日高院深锁,大门紧闭。不知内面住着多少人,穿着什么衣服,长着什么面孔?过着怎样的日子?秀想敲开那扇门,走入闭门,不再出来。
母亲苍老的面容、飘动的白发、儿子茁壮俊朗的身姿、伶俐聪慧的眼神,一次次掐断不断冒出的这些念头。
六月中旬,大姐和二哥,坐着飞机护送母亲来到青岛。这是母亲第一次做飞机,也是母亲第一次来到秀买了入驻五年的家。
陪着母亲到海边散心,母亲总是眼神呆滞失落,疲惫打不起精神。不知是否想起七年前与父亲一起住在团岛时的听读报纸、带着外孙在海边溜达的情景。
不知是否被“听讲座,免费领取鸡蛋”的宣传诱惑,秀妈参加了一个老年健康讲座团。
每日回来,秀妈总是讲述一起听讲的老人的故事。说参加的老太婆多,多数和她一样,老头先走了。渐渐的,笑容在秀妈的脸上重现。
每日,秀妈总会带些听课后发的小礼物回家 :一个塑料水杯,一个磁疗片,两个鸡蛋等等。
有次,秀下班后,母亲递给她两页纸,是保健中心的宣传题目。纸上有问题和对应答案,共计十二道题。
第一道最简单:什么是硒?硒是人体必需的微量元素。最后一题是总结前面多道的结论,也是点睛题目:服什么样的硒最好?由中国农科院研制的硒维胶囊,目前是最好的硒,吸收利用率达99%,是世界上最好的硒。
说是参加的人太多,鸡蛋少,谁答得对答得全,就有资格领到免费的鸡蛋。
每道题,秀先念题,再念答案,然后再念题,听母亲背的答案,并加以纠正,再次念题听母亲回答 。
秀妈不识字。
秀妈从二十几岁自己织布、染布,一次徒步辗转五十多公里卖布,到后来的贩布开店,将近六十年面对形形色色的买家、卖家,与他们元角分讨价还价,全是口算,练就了好记性,这些题目,不在话下。
秀妈经过这么多年种地养禽、走南闯北进货卖货的锻炼,身体比同龄人健康很多。除了年轻时穿着传统的长到小腿肚的阔腿裤,在冰天雪地辗转卖了几天布,落下了关节炎,还有老年常见的高血压,其他指标均正常。
秀特别喜欢母亲娓娓讲述她年轻时的经历:比如抗战日期,有兵到家来,她和小姨手抓芦苇根,全身泡在水中躲避;还有,为了不让划成地主成分的父亲全家老小饿死,她一个人在风高月黑的夜里,在乱坟岗上,将搓好的麦粒塞在衣服中带回家,当晚做好一家人吃掉,然后把锅藏起,把没吃完的麦粒装入坛中封紧口,放入院前大白菜根下挖好的洞里,封好土,在饥饿等死年代,一家人一个不落,度过了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