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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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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从老家回来后不久,每天,秀总是特别无精无力,总是无端的伤感脆弱,有时看到路上或车窗外的一个身影或一个广告词,就会眼泪在眼眶打转。
把布料来样剪样登记日期厂家幅宽数量和需求人,再制作一份挂卡,卡头写上厂家成分规格,然后把来料整理装包,弓着身子拖着一大包沉重的布料,与司机一起送到十公里之外的仓库,开单入库。一家账单要核对沟通几遍才双方确认开票。合同面料编号,因为刚接手前面同事的工作,前些年做过的品种也不熟悉,为避免重复编号导致库存和顺着之前的种类归属原则编号,每次新合同面料编号时,都要翻阅两册厚厚的编号记录本,核对查阅确定后才出号,另外采购合同也逐渐多起来,原来两个人的活,现在全部由秀一个人负责完成,加班几乎成了日常。回到家,看到餐桌上儿子吃剩没有扔进垃圾桶的方便面桶,把趴在书桌睡着的儿子唤醒,扶到床上躺下,盖好被子掖好被角,打开电脑浏览邮件,看是否有遗漏的。关灯回到自己卧室,忙了一整天,不想洗漱,倒床就睡,半夜被脑中没有汇报的4R工作惊醒,挣扎爬起,开启电脑。
儿子快要升入五年级了,电脑桌上不断出现面值为10元、30元的游戏充值币,总是收拾不清。每天给儿子20元,作为午餐费和零花。看着收集的厚厚一摞□□充值币,怀疑儿子午餐是否吃过。游戏激烈时,儿子会突然大声冒出“啊”“嗷”的不满,夹杂着“白痴”“彪子”的怒骂,秀阻拦批评:“别大声叫喊,家要安静的,也不要影响邻居!”结果,儿子不服认为冤枉误解了他,非要争个理,让秀向她道歉。往往一言一语、一来一往,娘俩吵个不停,各说各的理,谁也不先服软。
成长的躁动不安精气充胀,儿子“吼”“哈”挥拳踢腿中,四周的墙坚硬无生气,秀被作为靶子,拳呼腿啸从身边擦过,背部或胳膊上常冷不防吃到儿子的一掌一拳,常常让人头脑发麻浑身发紧,但也无处可躲。一次,逛台东夜市,秀在体育用品摊上,给儿子买了一副4公斤绑脚沙袋,和一个十公分厚的拳击防御板。
回到家,秀将拳击防御板套在自己右前臂上,将子母扣胶带粘合固牢,拉开弓步,把防御板架在胸前,左手握拳,从内顶着右腕加固,招呼儿子放马过来,儿子双手握拳,朝着海绵衬里皮革板面,晃动身躯、滑移脚步,掌落脚起,左右上下开弓,准确率不可能百分百,防御板边沿之外,秀的胳膊或胸腔,偶尔会被拳脚擦伤。
干工作做家务总是心神不宁,时而一抖身惊醒,将游离的灵魂拽回身体。
晚上,一个人坐在着空荡荡寂寥的办公室,会将堵到嗓子眼的窒息浊气,借着无所顾忌的大声吼叫,得以疏通宣泄,无助的眼神,掏空的心,卸下伪装的面具,放肆地趴在桌上大声痛哭。几个“为什么”,无人应答,稍做平息,边擦拭眼泪,边继续埋头工作。
腹部、胸部总是交叉轮流疼痛。各种不治之症在脑中如幻灯片般旋转,实在等不到三个月后的单位体检,秀就趁午休时间,到附件两站之隔的市立医院,挂了内科。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病人及家属,又是一个人暗自伤神流泪。胸透、B超,并无异常,医生结论:可能压力导致。
上班的鸡血逐渐消退。工作效率也逐渐降低,为避免出错,一件工作总是强迫自己再核对检查一遍甚至两遍。
公司内部鹏飞分享大会,在前不久的主持人PK中,秀要挑战自己,参加并胜出。与公司同入选的男主持搭档。
会议在全体舞动的节拍中开始了,拿着台词,借了一身合体的职业装,秀与同事你一句我一段,激情煽动不足,但配合得基本顺畅。
在公司领导提问抢答环节中,作为4R助理,秀虽然知道不少答案,但她心中就是莫名无动于衷,并不举手作答。根据领导事前现场约定,凡是没有答题的员工,要站到主席台上,面对观众:跳舞。只剩余两道题了,秀依然没有举手。在五六个被罚跳舞的人中,秀是唯一一个穿着制服的4R助理成员兼主持人。但秀一点也不觉得后悔尴尬。
在接下来的主持中,秀连话也不想说,舞台也不想上了。就私下请求男主持人一人独立主持完成。
每天的上班就像折磨,每件事、每个电话,拨拉着神经,不知那件事会将拉伸得细如丝的神经扯断。只想把手机一关、电话一拔、电脑一关:我想一个人呆会儿!谁也别再干扰我!
真得再不想面对每天涌来的工作了,秀要辞职。
在电话的那头,良静静地听着秀的哭诉:“我受不了了,我不干了。”没有安慰、没有理解、没有心疼,只是在那端默默地听着,最后说句:“好好休息吧。”和例常“吃了?喝了?”的通话无异。这虽是意料中的反应,但秀总希望有意外的安心的宽慰。
第二天,秀找到部门经理,提出辞职。
在只有两个人的小会议室,秀向部门经理哭诉着自己的情绪与心境。无论如何强忍,只要一开口,流就止不住地泪。
紧接着人事经理也单独与秀长谈。入职两年半,秀已连续两年评为优秀员工。公司诚意想留下。
这是第一次向公司提出辞职,与九年后的第二次提出辞职时的理由和心绪是完全不同的。
第一次,就是内心的无助无援无慰的挣扎,神经崩溃前的自我躲避解脱。而第二次辞职,是经过一年的自我评估权衡,面对日日处理不完的工作时的力不从心,决定听从内心,结束苦逼迷失自己的前半生,寻求不一样的下半生,活出不一样的自己。
当然,对于第二次的辞职,也是通过电话,秀对良说起,但不再哭啼,而是平静淡定决然的,他的意见已无任何参考价值,仅是顺便告知而已。
当秀将提交的辞职信发微信给儿子和良时,儿子暖心回复:“多多休息。”良回复:“领导怎么看挽留没有?”秀直接心凉无语,对于自己逃避在外,一个人活成一支队伍不断强悍的瘦弱老婆,咋就没有愧疚心疼感激呢?
结婚二十多年来,一个个困难无助时,两地分居,肩膀太远无法依靠,电话虽牵连,话语却少了力量与温度。秀从来没有听到良口中的:“老婆,有我在。”与其把想法烦恼说了,得不到理解、安慰、支持、帮助甚至解决,让人更心寒,徒增两个人的烦恼,不如不说,一个人承受就够了,自己慢慢疗伤解决吧。渐渐的,凡事,秀学会了自我权衡做主拍板。事后,闲聊时,不经意说出曾经做过的事。在关机事件导致分手的争吵中,对于良愤怒说的“瞒着他不少事”,如果真要找出隐瞒他的事,这些无需商量自己决定的家事,应该算吧。
阳历三月二十三日,秀一个人加班。接到二哥的电话:爸没了!秀一个人扶着公司走廊的墙,嚎啕大哭。
第二天一早,秀给儿子请了假,带着儿子登上回家的列车。在火车上,向公司领导请了假。
到达父亲工作生活治疗离世的太和,已是傍晚。
父亲静静地躺在税务大院搭起的棚里水晶棺材中,浑浊的眼睛像平日一样睁着。不知是否在等着远在千里之外的最疼爱的秀的归来。
秀扶着冰冷的水晶棺,盯着父亲的眼睛:“爸,对不起,我来晚了!”
当晚,从镇江赶回的良也到了。
第二天,在火葬场,秀站在家人中,呆呆目送父亲被推入焚烧炉,炉门关闭,从此,与父亲阴阳两隔。炉火炙烤着秀的心,忘不了小时候冬日,面对面坐在小板凳上,脸贴着父亲的怀抱,把小手塞到父亲的棉袄下肚上取暖;忘不了坐在二八自行车前杠上,倚着父亲宽敞的胸膛,迷迷糊糊穿行在杨树哗哗荷花满帘颠簸的返城柏油路旁;忘不了正月十五的灯会上,骑坐在父亲脖颈上,高高俯视着黑压压人群中一步一走一退的骑毛驴回娘家的小媳妇;忘不了低头让父亲用洗衣粉洗头时,抹着流到脸上眼旁的洗头水;忘不了父亲做好饭后,一遍遍轻柔唤着“秀,下楼吃饭了,吃过饭再学。”……
父亲出殡前的晚上,和衣与姐妹嫂子斜靠在床上的秀,睡不着,走到放在堂屋正中父亲棺木前,挨着良,席地坐下,想再陪父亲一会儿。棺材前,点燃的两支蜡烛,在三月寒冷寂静的夜风中,左右飘忽摆动着。
一早,身着孝衣的家人,跪谢着每个到来的相邻亲朋好友。儿子很懂事,仿着大人的行礼,规规矩矩。
母亲由两个婶子搀扶着,后边紧随家人亲友,哭送父亲最后一程。
站在地头,远远看着载着父亲的棺木,放入麦田中掘好的深坑,一锨一锨的黄土盖在父亲身上,直至隆起一座新坟。
从此,再也看不到父亲的面容,与他对话,也只能每次回家进门,对着放在堂屋条几上身着税务制服口袋佩戴勋章潇洒英气的父亲照片,笑着问好,跨过麦垄,跪在坟前,送些元宝纸钱,让他老人家在那边不要再节省,要吃好穿好,自己照顾好自己。
据抬棺放置的人说,秀爸的棺材仅一次就稳稳准准的入了位,尺寸丝毫不差,这是很少见的。
母亲常说,父亲在那边也是当官的,吃穿不愁。秀信。
这时,秀突然明白,近一个月来的脆弱迷失、恍惚神游,是父亲临终的挂念和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