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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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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上中班后,秀父母也回老家了。幼儿园是早七点半送下午三点半接,中午孩子在校吃饭午休,清闲的白天无所事事,秀就开始思考重返社会—准备上班。从毕业后这6年时间,秀真正上班时间也只有一年半。毕业后不到一年结婚,婚后4个多月怀孕,然后生产请假照看孩子。一开口就是儿歌的秀再不上班,怕良在家真的围绕一个巨婴和一个孩童了。
那时候的互联网还没有兴起,电脑也没有在家庭普及,智联招聘、51Job 等专业的招聘网站还没有在大众接受。除了平日定期举办的各种招聘会和年后的大型招聘会,找工作的另一途径就是各大报纸的招聘专栏。秀是在2月底一场大型招聘会上找到了一份纺织行业的工作。那时刚好是春节后的第一场招聘会,年前只为年终奖到手而克制自己蠢蠢欲动辞职心的跳槽员工,还有社会闲散人员以及即将毕业的大学生,一起赶赴这场一年一次的招聘集结。因为人太多,应聘的人排着几排弯曲悠长的队,分批次进入会场。夹在人缝中,扫视四周黑压压的应聘对手,做了多年家庭主妇的秀有点胆怯打怵:自己的竞争力还有吗?虽然是纺织界数一211高校毕业的,但自己的内向、做事的畏缩、经验的缺乏,在一群朝气蓬勃自信满满外向张扬的职场老手、学弟学妹面前,凸不出优势。随人流涌入会场,每个招聘摊位前,都拥挤包围着层层的应聘者,156CM的秀在外围左右探寻着突破口,只能翘脚越过头顶穿过身缝,断断续续瞟到招聘信息的部分应聘条款。招聘会场分上下两层,秀在一个人相对少的能够毫无阻挡地直面招聘官的纺织摊位前停了下来。其中一个岗位是招聘业务助理,薪酬一千元,而且工作地点就在栈桥附件,离秀家很近,送完儿子上学后也方便上班。当时良的工资是三千多元,那是部门经理待遇。所以开始实习一千元,还可以,先工作积累经验再说,根据后续的工作表现进展,工资应该会涨的。秀提交了资料,又在其他两个单位留下手写复印简历,就回家等候消息了。
两天后,秀接到那家纺织公司通知上班的电话。秀好兴奋,以往对美丽青岛的印象和向往只停留在第一海水浴场挂历上,终于可以作为建设者的一员,在这座美丽的海滨城市上班了,秀开始有了踏实归属感。
报到那天,部门经理简单了解了秀的专业和经历。然后一个高约一米八的壮实小伙,从一堆堆放的参差不齐的面料和样品中穿梭过来,秀认出这就是那天招聘现场中的一位。他告诉秀,先到下属车间熟悉原料和制作工艺流程。随后,他与秀乘车,到达十公里之外的水清沟街区,在一个空旷的平房车间中,见到了车间主任和设计师。秀先跟着设计师学习。
这家纺织企业,是出口针织品的贸易公司。这个车间仅是打样车间,订单的生产根据客户确认的样品,外放其他地方的加工厂。
因为秀学的专业是棉纺,毕业论文是棉纺厂流水线各工序机台的安全陈列设计,与这实际用各色粗细不等的针织纱编织毛衣是完全不同的,但纱线的形成原理及其参数、染色整理工艺流程大同小异,尽快熟悉起来不成问题的。实际上,经过这么多年来的工作实践验证,其实大学所学的知识,只有10%是能用到实际工作中的,余下的都是经过实际操作积累和领悟的。
车间主任是位重心偏下的比秀高不了多少的中年大肚腩,皮带滑落在皮球肚肚脐以下,松松垮垮让人担心会随时掉下,而修身款衬衫掖入腰带,在高高的肚脐处,指甲盖大小的纽扣死死拉拽着门襟,担心随时有崩裂的危险。他是这个样衣车间的股东之一,因不愿拘囿在狭窄窒息的公司总部办公室,就主动下车间监督管理,后来的相处了解中得知,他还是秀的老乡。
设计师是位精力旺盛、干练利索的女性,露着光洁的额头,粗黑的独根麻花辫从头顶垂到肩甲,很少言笑,说起话来,响嘣嘣亮脆脆,周身散发着威严。全车间就她一个人最忙,不是坐在办公桌旁,翻阅一摞公司业务员下达的样品联系单,审核对应的生产工艺单,就是到车间核查样品的进度和准确性,中间时间就是两者之间的奔走。她是连云港人,一个人在青岛打拼已近3年了,只要提到老家的儿子,她才显出女人该有的温良细腻。
车间还有两位比秀小的女同事。都是地道的青岛人,平日的交流,她们无不张扬着纯汁原味弯曲郎朗的青岛话。她们进入公司的原由,均因为她俩的老公都是公司总部领导的跟班司机。平日里她们俩很少交流,总是轮流向秀和设计师吹嘘,她老公昨晚又陪领导吃喝了,剩余的茅台、云烟带回家了,另一个虽然在玻璃之隔的相邻房间,但耳朵却极力吸收着这边零零碎碎飘去的信息。待那位口如悬河后到车间监工的当儿,这位就凑进来,甩头晃肩、挑眉立眼:“我老公昨晚在香格里拉吃的饭,剩余的对虾、整条海鱼还有拉菲,都打包回家了。”秀和设计师听着低头笑而不语,忙着手中的活。她俩心中暗自好笑不屑:这种卑躬屈膝伺候领导,笑脸陪吃陪喝,领导不要自己打包回来的残羹冷炙,对外人应该藏着掖着才对,哪有勇气在他人面前炫耀攀比?城市的优越感较量劲通过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展露出来,对这个城市的印象是光彩还是媚俗呢?
这和上海人的优越感的显露完全两个层次。同为女人,上海人,从她们收腹提臀、不急不燥、目不斜视、是笑非笑、衣着得体、步履优雅的高贵神态中,即使她们不语,外来人总是暗自仰视惭愧,虽然偶尔看到躲在宿舍里偷吃咸菜馒头充饥的上海女生,也感觉她们连吃我们不屑的咸菜都是那么的从容淡定优雅。除非特殊,上海人一般不会邀请外人进入家门的。秀有次,跟随宿舍老大芬,有机会到上海她表姨家做客。刚跨入门,这家的所有陈列一览无遗:在总面积十五、六个平方的空间里,根据相应物件的摆放,划分出卧室、厨房、卫生间,每个功能区拥挤紧凑但干净整洁。秀端着拳头大小的米饭碗,和芬、还有她姨及小表妹,四个人就着两个拳头大小的汤碗,眼角瞥着不远处的马桶,食之无味。冷艳清高无语的表姨,屁股根以上的身躯头颅保持站立时的挺拔优雅,抿嘴无声细细咀嚼每个饭粒,又悄无声息咽下。她不会满脸堆笑眉目含情露着两排白牙大声劝你吃饭夹菜,任由你自觉自主,像是朋友又像是路人,气氛让你无所适从,不知该多夹菜好还是不动筷的好,搞得你颈背在她强大的磁场下,缩得越来越低,更显得卑微,只想时间过得快些。饭后,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家。如有机会再见,也是这般不冷不热的。而青岛女人就温暖热情大方敞亮多了,一见面,就势或坐或站或倚,不管是否首次搭讪或是仅是面熟亦或是真正朋友,放开嗓门,嘴皮上下翻舞,眉眼流转,脸颊两团肌肉上下滚动,说到高潮处轻拍你的臂膀,即使说到嘴角渗出白沫,仍热情满满地盯着你的眼睛,像相熟多年的朋友一样,你就点头再点头应和着,说到兴头上,会邀你到家喝茶继续聊。再见面时,老远就挥手含笑呼你。
秀每天早晨要服侍儿子穿戴妥、洗漱完、吃喝好,然后急火火送他到幼儿园。因为良这时调到黄岛场站上班,每天要早早赶轮渡,根本没有时间等到儿子起床、穿衣、洗漱和吃饭。每天坐上公交上班前的时光就如打仗一般焦虑紧张激烈。趁儿子没有醒,秀先洗漱穿戴完毕,将良买回的放在锅里煨着的豆浆、油条、锅贴端出,放在餐桌上,避免儿子收拾妥当后,因烫吃得慢误了时间。往往等不及儿子迷迷糊糊磨磨唧唧穿戴(真让其自行穿戴,花半个小时都不为过。),秀就将准备好的上衣下裤、袜子鞋子飞快地套在儿子身上。也不知是真得没有穿到位还是故意挑事,小家伙总是说穿得这儿不舒服那儿不对劲,具体也不说那个部位那个点不舒服,秀就按自己的理解拉拉这个、扯扯那个,还是不行,就扯扯这个,拉拉那个,好不容易解决了穿衣问题。洗漱也耗神,刷牙他上下左右划拉几下也行,但洗脸就难了。也不知为啥,儿子总不爱洗脸,道理讲个遍、好话哄个尽,就是没用的。裹挟着连哄带骗加威胁,总算把毛巾捂到小脸上。正一圈倒一圈,应对着挣着身子高喊反抗着“不洗啦”的儿子,把毛巾甩搭在肩上,秀快速将护肤膏点到额头、脸颊、鼻子、下巴,跟着儿子扭动的身躯脚步调整着身子步伐,左一圈右一圈,上一划下一划。洗漱也总算完毕了。孩子吃饭的磨叽让脾气再温和的人,也能点燃蹭蹭的火苗。你都吃完十顿饭了,他这小碗的饭还没见底。你紧咬压根,将逐渐瞪圆的双眼极力拉成弯月,将紧绷下沉扭动的脸部肌肉放松往上挤了又提,嘴角极力往耳根推拉,从牙缝中挤出“宝贝,要乖,快吃,我们五分钟一定要吃完啰。”几个五分钟过去了,你从这屋跨到那屋,从那屋蹦回这屋,儿子的书包和自己的包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内心的火焰越燃越高。终于可以开门出发啦!心里掐算着到幼儿园的时间,赶公交到公司的时间,要精确到秒的。出了门,唯一做的事就是大步连拖带拽着儿子,挤上开往幼儿园的公交。两站后下来,到幼儿园,看着儿子在值班老师的引领下,步入他的教室,撒腿奔到刚才下车对面的公交车站台,坐同一路但方向想反的公交,经过家门楼下时,疑惑恍惚:不知家门上锁没有?
到单位往往几乎卡点进门。虽然不打卡刷脸,在众目睽睽下,总也不好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