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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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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以后,芳芳没有什么交心的朋友,就算有,她不能也不愿意把自己的事情像故事一样吐露给别人。她常常躺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雪白的天花板,陷入沉思,想着想着,眼泪就顺着眼角流淌下来,一直顺着耳朵、顺着头皮,流到后脑勺,最后消失不见。
“我该怎么办?我的苦和痛该跟谁说呢?!”芳芳翻了一个身,将头埋进枕头。
站在一旁的程帆无能为力,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事情的结局,他望向窗外,余光瞥见桌上的纸和笔,他面露喜色,好像找到了宝藏一般,三步并作两步就走到桌前。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桌上的纸和笔,朝床上的芳芳走去,芳芳仍然埋头痛哭,等到她带着红肿的眼睛抬起头的时候,纸和笔已经在自己的左右了。
“对了,我可以写日记,把一切都写下来,和自己说。”芳芳看到床上的纸和笔,愣了一愣,随后又露出会心的微笑。
二零零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芳芳在日记中写道:“今天是农历十一月初七,也就是冬至的前一天晚上。妈打电话让我到她那儿去拿几个汤圆吃,我很想妈妈了,尽管阿勇事前就已经提醒过我不让我再去找爸爸妈妈了,但是洗完碗之后,我还是做了决定,去见一面就回。家里离妈家很近,而且在阿勇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到他同事喊他加班,声音我心想这一时半会儿,阿勇也回不来。我等阿勇出门了之后就换上鞋、围上围巾跟随着他的脚步,也出了门,到妈家之后,我不敢多留,前前后后还不到二十分钟,可是等我回到家的时候,发现阿勇已经坐在沙发上,恶狼一样盯着我,我吓得半魂都要出窍了,差一点儿没把汤圆给掉在地上。我支支吾吾地对着阿勇说:‘阿勇……我……妈打电话让我拿几个汤圆给你吃……’话还没说完,阿勇就破口大骂,冲了过来把我手上拎着的汤圆拍打到地上,汤汁全部都漏出来了,我想伸手去捡起来,还没蹲下,就招来了一顿毒打,脸上、手上、背上、肚子上、腿上,到处都打得不成样子,像滴屋檐水一样。我赶紧跑开,躲到门后面、沙发后面,他还是继续大,一点儿也不留情,一点儿也不心软。我的鼻血一直往下滴,嘴巴里的血也一口一口地往外吐,每一次这样我都感觉死神把我拉到了鬼门关的门槛,可这个门槛,我都现在还没能跨过去。这,就是我的生活。”写完满满当当的一面纸,芳芳长舒了一口气,好像终于把卡在喉咙的鱼刺给取了出来。她看着这一面满满当当的叙述,将纸抚平放在自己的胸前,眼泪,又一次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在日记里面,芳芳隐去了一些觉得羞耻的事情。被殴打之后,常常在芳芳的手脚、脸颊还在滴血的时候,阿勇就强迫芳芳和他发生性关系。芳芳不敢拒绝,一拒绝,便招来更为恐怖的毒打和威胁。
二零一七年一月的一个下午,芳芳受到隔壁新来邻居的热情邀请,芳芳到隔壁邻居家里打麻将,打得正欢的时候,“咚咚咚……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和谐,房主不耐烦地打开门来迎接这个不速之客,打开门才发现原来这个不速之客正是阿勇,还没来得及和阿勇打招呼,就被这个粗壮的身体给推在了一边,阿勇火急火燎、面带杀气地走进房间,看到坐在麻将桌边的芳芳,他一个健步就冲了上去,在众目睽睽之下,阿勇想也不想就抓起芳芳的头发,放家里的方向拽。阿勇用的力气很大,芳芳的头发被扯掉很多,因为跟不上没有阿勇粗壮,被拖着走的芳芳追赶不上阿勇健步如飞的频率,距离不远,芳芳却摔倒了好几次,生拉硬拽的,芳芳的膝盖被磨掉了一大块皮,鲜血直流,一股有一股灼伤感从头皮、膝盖传来,芳芳也不敢叫一声。
回到芳芳的家中,阿勇顾不上关门,一下子就把芳芳拎起来往地上摔,刚刚一起打麻将的邻居们听着阿勇拳打脚踢的声音,还有芳芳哭天抢地的求救声。却没有一个人敢走进门去。
新来的邻居刚刚鼓起勇气,想要走进门去制止阿勇,就被另外的几个老邻居制止住了:“哎……你说你去凑什么热闹呢?都一把老骨头了,还想进去被他’拆’得骨头散架吗?”
“那要怎么办呢!人命关天呐,你说说他要是把这孩子打残打坏可怎么办啊!再说了,我也一把老骨头了,在道义上,他也不会朝我动手的吧!我和他无冤无仇的。”新来的邻居急得直跺脚,想要往前去帮助芳芳,却又被前来制止的邻居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谁说得准呢,他急起来可不管你是谁!”其他邻居愤愤不平地说。
楼上的老职工听到了大动静赶忙跑到楼下来,见到这副情景,连忙打电话给阿勇的侄子说:“快,快下来,下面出事了。阿勇,阿勇家。”
阿勇的侄子接到了电话,鞋子也没顾得上穿,一个劲地往楼下冲,他下了楼梯,在门口想进去垃圾啊,却被阿勇推了出去,并被堵在门外。另一个年轻力壮的邻居见状,想从侧门深入,却被阿勇一脚踢在腰上,在地上疼得哇哇叫。阿勇不管不顾地,打累了就把芳芳的东西统统往楼下摔,不挑不拣的。
后来听到有好心人给建议到妇联鸣不平,当地的妇联接待记录显示:二零一零年一月十八日,芳芳到妇联反映自身情况,结婚一年多,惨遭毒打,想要离婚,阿勇性格偏执粗暴、不听人劝。婚前共同买的房子的费用,包括在亲戚朋友那里借的两万多元。妇联建议:去寻找社区干部或者最信任的亲戚朋友,让其帮忙做一些劝导工作,并且保留好家暴的相关证据,以备起诉离婚时使用。
去完妇联,芳芳又去了一趟当地的派出所,当地派出所登记表显示:二零一零年一月十八日下午两点十分,芳芳到派出所反映,两天前下午被丈夫殴打,并且说,自己的丈夫经常虐待自己,有家庭暴力。派出所提出建议:向妇联反映。如果确实无法再在一起生活,可以向法院提起诉讼。
从社区到妇联,再从妇联到派出所,派出所又把皮球踢回妇联,妇联又把皮球踢回社区,兜兜转转、转转兜兜,芳芳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由始至终,没有一个机构曾给阿勇进行谈话和训诫。没有约束和惩罚,阿勇继续肆无忌惮、逍遥法外。
既然去过妇联、派出所,派出所的工作人员建议去司法局,于是,芳芳又赶到司法局,司法局的工作人员说:“像你们这种情况,要结婚两年后才能离婚。”
芳芳害怕,经过之前的教训,她再也不敢提出离婚了。不过,从那之后,芳芳开始留心收集家庭暴力的证据。二零一零年一月十九日下午,趁着阿勇出去,芳芳到附近的照相馆拍了照片,并非个人艺术照,而是被殴打之后记录伤痕的照片。拍出的照片显示,头部、背部、手脚部位等多处都有长达数公分的伤痕,淤青、淤紫,颜色不一。
自从开始写日记,芳芳便常常在字里行间朝自己诉苦、发泄情绪:“我的心里很乱,也很矛盾,有的时候真想就这样死了一了百了,可是又不甘心……他们都说我变了,有时候我也时常想到:现在的我变得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有亲人却被隔绝、有朋友却不敢结交,活生生的就是一个囚犯,没有一丁一点儿自由。我必须处处小心,还要被时时刻刻监视……我真像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和他好好商量沟通,但我想绝对没有什么好的结果,到头来的绝对是一顿扎扎实实的毒打……老是这样子下去,不只是亲人朋友知道我的丑态,就连身边的邻居也知道我的遭遇了,我曾经是多么骄傲啊,现如今看到熟人都不敢抬起头来,深怕被他们认出如此不堪的我……”芳芳在二零一零年一月十九日晚上写下了一篇很长的日记,字迹清秀,吐露情感。但至于阿勇对她的性暴力,哪怕在她私密的日记里,芳芳也绝口不提。
阿勇严格控制芳芳的人身行为,自己却在外面肆意妄为、沾花惹草。有一天,有人给芳芳通风报信:阿勇正和一个风骚的女人在茶楼幽会。得知了阿勇的所在地址,芳芳生气地打了一辆车过去,也没顾得上换鞋,但车开到一半的时候,芳芳露出了微笑:“倘若能够借此机会和阿勇提出离婚,我也算解放了,毕竟他有错在先。”
感到现场,芳芳开始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佯装生气的样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拿出了捉奸的气势。果不其然,阿勇正在包厢里面和衣着暴露的女人调情,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笑着,时不时还用手互相摸来摸去、打情骂俏。此时的阿勇,一改之前凶狠无情的样子,在这时芳芳回想到以前被阿勇追求的时光:原来,他就是这样把我骗到手的,现在才反应过来,已经太晚了!
“呵!骚货,没人劝你不要勾引有妇之夫吗?”芳芳冲了进去,用手指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女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气势,连芳芳自己也吓了一大跳,俨然像个失去理智的泼妇。
“你是谁啊!没教养!”那个和阿勇谈情说爱的性感女人用嗲声嗲气的声音喊道,手还不忘拉着阿勇的手臂,眉头微皱,想要惹人疼爱。
“臭婆娘,你来干嘛!”阿勇怒目圆睁,甩手就给了芳芳一巴掌,随即又转过头去,露出阳光似的笑靥,轻轻地拍着情人的肩膀:“宝贝,乖啊,我这就去给你收拾她。你先回家,我晚上再来找你。乖。”
“恶心!呸!”芳芳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许是觉得阿勇有错在先,背叛了他们的婚姻,芳芳不知不觉给自己壮了胆,说话的声音也加大了,将全部的不满和怨恨全部宣泄出来。
阿勇甩手又给了芳芳一巴掌,扯着芳芳的头发就往门外走。回到家中,阿勇拉着芳芳的手就往厨房冲,芳芳奋力地挣脱束缚,却碍于臂力弱小,一直在做无用功。阿勇甩下芳芳的手臂,伸出右手掌,用力地用大拇指和四指捏住芳芳的下颌骨和下巴部分,芳芳别掐得难以说出话来,阿勇凑了上去,两人的鼻子只隔五厘米左右,阿勇瞪大眼睛、低沉着声音咬牙切齿道:“刚刚,你,用哪个手指指着她的?”
芳芳不说话,将头扭向一边,喉咙中发出哼哼的冷笑。阿勇见芳芳不再像以往一样听话,乘着怒气,狠狠地朝芳芳脸上扇了几个巴掌。沉寂已久的芳芳并不屈服,她毫无感情地翻出一个白眼,间隙中透露着一丝寒气。“啪啪啪……”还没等芳芳眼睛闭上,几个耳刮子又落到芳芳的脸上。
芳芳对这样的习以为常的暴力并不反抗,她在等待阿勇体力透支,再给阿勇一次反击。可是如今自己不屑的神情让阿勇的气不打一处来,他抬起膝盖朝着芳芳的肚子一阵乱踢,芳芳一个劲儿地干呕,直到咳出血来,蹲坐在地上。
阿勇喘着粗气,半蹲着,扯住芳芳的头发,在芳芳的耳边轻声念道:“你自己受苦受累没关系,对吧?我想想啊,你一个人还是太孤单,我让你爸妈……”还没等阿勇把话说完,芳芳就抓住阿勇的双腿,用恳求的泪眼看着阿勇,嘴里喊着:“不要……不要……我告诉你就是!你不要碰他们!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来陪你……哈哈哈哈哈哈……”阿勇继续把未说完的话讲完,看到芳芳痛苦仿佛是阿勇的一大乐趣。
“左手,是左手。”芳芳忙不迭地告诉阿勇他想要的答案,好像晚说一下,天就会塌下来似的。
“是哪根手指头?”阿勇不屑地看着芳芳。
芳芳颤抖地伸出食指:“这根……”
还没等芳芳反应过来,阿勇就移到芳芳的左侧,随手抄起菜刀,猛地一下手,九八芳芳的左手食指给砍掉了一截。“啊……”芳芳的叫喊从有声到无声,只在几秒钟之内,芳芳用喑哑的声音嘶吼着呐喊着,没有人能帮助她。鲜血顺着截断的另一半手指流下来,一直沿着中指、无名指、小拇指,然后一滴一滴地地道地上,“滴答……滴答……”时间仿佛静止了,原本就被击碎的心散落在地上,一瓣一瓣地,清风一拂、微雨一落,就化为虚无,都飘散了。
由于过分疼痛,芳芳晕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医院的病床上了。芳芳抬起自己的左手,一层又一层的纱布包裹着自己的食指,芳芳不愿看见自己的左手,将头扭到另一边去。
“宁愿我这一辈子都包裹着这些纱布,宁愿我这一辈子都不要再看见自己这个样子,宁愿我永远也不要醒过来……”芳芳半躺着,泪水低落,沿着脸颊顺流而下,沾染到了医院病床的枕头上。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拿着芳芳的病历本走了进来,察看芳芳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况。芳芳依然沉浸在悲痛之中,她沉默不语,目光呆滞地看着面前的医护人员,医生说的大部分话芳芳都没有听进去。像是刚刚满足完烟瘾回来,阿勇迈着轻快的步伐,嘴里轻轻地哼着歌儿,走到病房里面来。
“像你这种情况,可以考虑到大城市的医院去接指。现在技术都很发达,成功率很高,手术完成以后,也能方便很多。就是费用……”医生看到芳芳消极懈怠的样子,给芳芳提供了其他的途径。
芳芳听到医生的话,抬起头,眼睛里面闪烁着光,好像重燃起希望和兴趣似的,她微微地张了张嘴,刚要说话,然而这时阿勇抢先一步,他的脸上堆满了笑,向医生说到:“好的,医生,这个方案我们会考虑的,谢谢医生。”
医生看了看阿勇,点了点头:“那行吧,注意让病人好好休息,情绪不要太激动。”
“好的好的,麻烦医生了。”阿勇急忙打开病房的门,忙不迭地要送走医生。关上房门,阿勇又变了一个脸色,他收起笑靥,冷酷而又毫无表情地说道:“什么接指!你想都别想,花那么一大笔钱在你身上,不值得!”
“我不用你的钱,用我自己的,从今以后我和你没关系。”芳芳早就料到结果,她并不看阿勇,冷淡地说到。
“什么?你还有钱?什么钱?都拿给我!”阿勇一下冲到病房前,一把掐住芳芳的脖子,芳芳并不反抗,用充满仇恨和红血丝的眼睛盯着阿勇,那种生无可恋的样子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这时候,房门开了,一个护士看到了面前的这一幕,阿勇急忙把手松开,护士吞吞吐吐地说道:“量……量一下体温。明……没什么问题的话,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护士送完体温计之后赶忙退出房间,关上房门。
“我跟你说,这手指,就是你砍猪脚的时候不小心砍掉的,遇到有人问,你就这么说!知道了吗!”阿勇咬牙切齿地盯着芳芳,威胁道。芳芳并不理他,只是默默地将头扭向一边。
回到家后,芳芳看到了厨房地上掉落的半截手指头,她小心翼翼地用纸巾包好,不久之后,又翻找出一个透明的小瓶子,她将手指头塞了进去,随后倒入福尔马林浸泡。
盖上盖子,她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自己这根断落的手指头,整整十五分钟过去了,她终于放下小瓶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翻找出一个陈旧的鞋盒,慢悠悠地将装手指头的小瓶子和自己的日记本放了进去。她认真的盖上盖子封好,然后放置在阳台的杂物堆中。
二零一零年三月左右,阿勇在县城里新城二期的工地监管工人施工,被阿勇要求照顾起居,芳芳在工地附近搭起了一个小卖部,货物都从原来的店铺里面拿。虽然他们已经买了新婚房,但为了方便省事,他俩都住在工地旁边搭建的简陋平房里面。平房很小,吃饭的地方和睡觉的地方都在同一个小房间里,一张木板床,放着薄薄的两层棉絮,烧饭的地方架起一块黄岗岩当作桌板,上面放着锅碗瓢盆和一口大的高压锅。
每天晚上,芳芳都会用高压锅煮好热水,因为高压锅保温,谁一直能到第二天一早,每天早上,工人们煮方便面都讨要热水,芳芳就从高压锅里面匀出一些分给他们。
三月十日的傍晚,阿勇的工友大黄跑到正在指挥钢筋混泥土的阿勇旁边,和阿勇说道:“阿勇哥,今晚加班,小李来回跑也麻烦,要不让他在这儿吃晚饭,然后晚上早点开工,你看行吗?”
工地搅拌沙石的声音太响,阿勇只听到半句话,就摆摆手打发大黄先走。
随后跑到小卖部,笑嘻嘻地对芳芳喊道:“小芳妹妹啊,今晚劳你多做一份饭咯,今天加班,还有个工友今天也要来尝尝你的手艺。”
“好嘞,这不是小事嘛!”芳芳笑眯眯地回应道。“你去忙吧,这事儿交给我啦。”
俩人交头接耳的场景被阿勇看在了眼里,阿勇的气不打一处来,但眼前还有要赶工的项目,阿勇只得压抑住怒火,先解决手头上的事情。
加班一直到晚上十点多,阿勇邀请各个工友到自己的平房外的空地上喝酒庆祝,其中也包括大黄。阿勇一杯接着一杯灌酒,一直到深夜十二点多,工人们才散去。芳芳在厨房里洗着碗,送完工友之后,阿勇一摇一摆地走进平房,他喝得醉醺醺地,一张嘴巴,周围就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酒味。
桌上放着一盘苹果,放了好些天也无人问津,有点儿干瘪下去。阿勇顺手拿起一个苹果,指缝间还夹带着一把水果刀,他晃晃悠悠地走到芳芳身后,将苹果慢慢地放在芳芳头上,不知情的芳芳感到身后有人,吓了一跳,手上的碗筷也从指缝间落了下去。“阿……阿勇?怎么了?”
“置标打靶。”
阿勇往后退了几步,拿着水果刀瞄准芳芳头上那个干瘪的苹果,芳芳扶着苹果,转过身来,看到阿勇朝自己头上的方向瞄准,吓得弯下身子,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阿勇身边,恳求道:“阿勇,不要在那里大,你这样会打到我脑袋的。来,把刀放下来。”
“不打你的脑袋,就打你的屁股。哈哈哈。” 阿勇又拿刀瞄准芳芳的屁股。
“不,不要打。你累了,赶紧去洗洗睡吧。”芳芳哭喊着求阿勇,阿勇笑着走开。
洗好了碗、收拾完残局,芳芳用脸盆给阿勇打好洗脸水,洗完脸,芳芳又蹲下来伺候阿勇洗脚,一切梳洗完毕后,芳芳给阿勇的大保温杯里灌满了水,放在床头柜上。
等到芳芳擦洗完身子回到床边的时候,阿勇正在摆弄着桌上的台灯,一开一关、一关一开,芳芳想要躺下来睡觉的时候,阿勇一把抓住她,逼问到:“你跟阿黄什么关系?”
“嘿,我跟他能有什么关系啊,他不是你工友吗?”芳芳莫名其妙,转而又觉得好笑,“原来,你还在乎我啊?”
“你他娘的少废话,就算是老子的狗,别人也别想抢走!”阿勇没好气地说着,一边甩开芳芳的手。
芳芳呵呵地笑着:“你的老婆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还不了解吗?我这一辈子,还能逃出你的手掌心吗?哈哈哈哈哈哈……”
“呵,老子说你几句怎么了?说你几句你还犟上了?”阿勇一脚踢在芳芳花白的大腿左侧,待到芳芳倒在床上的时候,阿勇便抡起台灯使劲地砸芳芳的脚趾头,一边发泄:“我让你贱,让你沾花惹草,让你贱!”
芳芳忍着疼痛,用气息呼出几个字:“你不是要打吗?我陪你。”说完就一个劲地冷笑。
“你打啊,你打嘛。”醉醺醺的阿勇想也不想,只觉得芳芳依然是被自己压制住的“绵羊”。
“我打了哦。”芳芳环顾了一下四周,没等阿勇回答,芳芳就抡起床头柜上的大保温杯,拿出全身的力气和狠劲,奋力地砸向阿勇的后脑勺。醉酒的阿勇在遭受了这当头一砸,酒劲已经消失了一大半,他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芳芳,想要站起来收拾芳芳,只不过芳芳打中的正是阿勇的要害,阿勇觉得此时此刻全身酸软,也没力气起来反抗。
“你……你等着。”阿勇抬起手,凶狠地指着芳芳。
芳芳的头脑中浮现出的全部都是父母的音容笑貌,她害怕阿勇站起来之后会继续毒打自己,甚至让自己的父母遭罪,于是想也不愿多想,又抡起大保温杯,朝相同的地方用力一砸。
这一次,阿勇的脑袋沁出血来,渐渐地,血流淌出来,芳芳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她慌忙地用床上的被子捂住阿勇的伤口,垫高枕头。可是鲜血依然流淌不止。
阿勇全身抽搐了几下,几分钟之后就没有动静了,芳芳一时慌了神:“怎……怎么办!应该报警,对,报警。”芳芳打开手机,“哦不,先叫救护车。”芳芳拨上号码,还没拨出去,芳芳又忙不迭把号码给删除了。“不能报案,报案了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爸妈也会因为我而担心的,不能张扬。”
她呆坐在旁边的地上,脑袋中总有一个声音告诉她:“他死了,你就解放了。再也不需要担惊受怕,以后你又能成为你自己了,你能重新快乐起来的。”
“对,我要冷静下来,冷静处理。”不知道过了多久,芳芳对自己说道,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那个被被子捂住的头,长呼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她梳了梳凌乱的头发,打开手机,已经是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得想办法把这‘大块头’给弄出去埋了。”可是尸体太重了,平常就是碍于阿勇的大块头,他轻松一绑,就把芳芳给束缚住了,而芳芳就是费劲九牛二虎之力也很难动他一根毫毛。“这一次,要不是他喝得烂醉,我也没办法……做出这种事情。”
“太重了,这可怎么办!”芳芳自言自语,她的脑袋飞速地转动着。她拼命将阿勇拖下床,弄了许久,也只把阿勇拉到离床不远处的空地上。“要不,把他分成几块,再分别弄出去?……好主意。去拿刀。”芳芳自问自答,好像越是残忍地对阿勇,芳芳就越兴奋,她拿起剁排骨的刀具。她先把阿勇的头给砍了下来,面目狰狞的阿勇瞪着天花板,芳芳气愤地朝阿勇的脸上喷了一口唾沫:“嚣张什么嚣张?继续来揍我啊!”芳芳站了起来,转过身去,看了看刚刚阿勇放在桌上的水果刀,拿了起来,朝阿勇的脸上拼命地刮了数十刀,直到血肉模糊,再也看不清阿勇的表情。芳芳想找个袋子,可一时半会儿也找不了那么多。芳芳看了看身旁的高压锅,锅里还放着她习惯性地为工人们准备的开水,“工程已经结束了,工人们明天不来了。”于是芳芳便把头放进高压锅里,顺手合紧了盖子。
处理完这一部分,芳芳又去处理其他部位,她顺手拉起阿勇的左手,“完整而又有力的手指!这食指,真好看。”芳芳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阿勇的左手,随机拿出阿勇当初剁自己的同一把菜刀,像剁猪脚似的,就把阿勇的食指给剁了下来。芳芳看着落下来的食指,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小心翼翼地用纸巾包好,放在自己的包里。
凌晨四点半,天灰蒙蒙的,“天快亮了,要加紧进度了。”芳芳催促着自己。一直到日出出来,芳芳才处理完,她把解下来的东西成堆成堆地堆好,然后全部堆在阿勇昨天用的洗脚盆里,芳芳拿出保鲜膜,一层一层地铺在盆口,完成了以后,芳芳又将门口的破纸板拿进屋里来,盖在脸盆上。
芳芳没有停下来休息,而是拿起扫帚和清水冲洗了房间,然后又简单地清理了房间。动来动去一个晚上,芳芳却不觉得有丝毫劳累,她麻利地拆开被单,和阿勇的衣服一起放在脸盆里清洗。天完全亮了,附近的居民过来买东西,芳芳就打开小卖部的门,开始营业。
芳芳平日里话并不多,笑容也很少,迫于阿勇的压力,芳芳也很少主动和别人交谈,所以当天来小卖部买东西的顾客都看不出芳芳的一样。将洗净的衣服和被单晾晒出去以后,芳芳就坐在门口缝制衣服。下午,天气热起来,放在脸盆里的分解物开始弥漫出腥味,芳芳就就借着睡午觉的机会关上门,她将脸盆里的东西一一摆出来,装在保鲜膜袋子里面,全部密封装好以后,再将这一袋一袋东西放在冰箱的冷藏柜里面。
“晚上再拿出去吧。”芳芳对自己说。“我得回家一趟,阿勇昨天说过要拿拖鞋。”
芳芳背起包,仔细检查了包里的东西,看到包里还有空隙,芳芳又打开冰箱,取出一袋放入自己的包中,上面铺盖着报纸,芳芳就这样出门了。天气炎热,芳芳就打了一辆三轮车。在路上,芳芳思索着,差点错过了下车。到小区的时候,芳芳经过了小区的公共厕所,她停了下来,瞟了两眼一旁的花坛,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往回走,走进公共女厕。
公共厕所的马桶是直达下水管道的坑,洞口很大,所以不容易堵塞。芳芳拿出包里的袋子,解开开口,一股脑就把几块都扔下了马桶。程帆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他没办法制止,在往下掉的几个身体部件里面,程帆看到了一个描黑的图标,熟悉又陌生。程帆没有反应过来,刚想伸手去接,就已经随着水流到了下水管道。
芳芳理了理头发,整理了衣装,检查了周围,便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爸妈、自由、幸福、爸妈、自由、幸福、爸妈、爸妈…….”芳芳的嘴里咕咚着,她的心跳很快,但因为平常吃得没有营养,面黄肌瘦而又神情憔悴的芳芳在紧张的时候让人难以看出脸上的红晕。
她慢悠悠地走向自己的家,扭开房门,拿了阿勇所说的蓝灰色拖鞋,然后又小心翼翼地走到阳台的杂货堆中,拿出自己藏起来的浸泡着自己左手食指的小瓶子。芳芳不慌不忙地解开自己的包,拿出用纸巾包裹着的阿勇的另一截食指,一起装了进去。芳芳盖紧了盖子,拿起自己的私人日记本,一齐放入包中。
两天就要过去了,警察没有找上门,芳芳和平日一样,每天烧饭洗衣、做点家务。然而时间过得越久,芳芳的内心就越是复杂,芳芳不敢合上眼睛,深怕一醒来又要遭受以往的痛苦,深怕阿勇又直立在自己的面前,带着狰狞的面庞和粗暴的虐待。
事情发生已经过去了三十六个小时,芳芳没有空下来,她穿戴整齐、调整状态、拎上新鲜水果就往自己父母家走。她离父母家很近,然而这一条路,芳芳却好久都没有涉足了。“以后我想去就去、想回就回,我想永远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为他们养老……”在路上芳芳自言自语,面露着微笑,脸颊上泛起了许久也没有出现的红晕。
“爸,妈!开开门,我回来了。”芳芳这一次没有再犹豫,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咚咚咚”地叩响了这许久未叩的爸妈家的门。
“咚咚咚……咚咚咚……”芳芳急切地敲着门,迫不及待地想要给爸妈一个拥抱。
“哎,来了来了。”芳芳的母亲嘹亮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刚一打开门,芳芳想也没想就往面前这个人身上扑。
“哎,乖女儿。可好久没来了,打了多少电话也不听,现在终于想起我这个妈了!”芳芳的母亲佯装生气地把头扭向一边。
“嘿嘿嘿,我以后天天来,天天来烦你,好吗?”芳芳调皮地朝母亲做了个鬼脸。
饭桌上,芳芳的母亲一个劲地给芳芳夹菜,时不时询问芳芳的近况:“怎么样?最近,他还有打你吗?有的话,你要跟妈妈说的,妈妈要给你做主的。”
芳芳的父亲用手肘碰了碰芳芳的母亲,低声说道:“现在吃饭呢,说这些事干嘛。”
“怎么了嘛,我关心咱们女儿嘛,你看她受苦,你舍得啊?”
“哎呀,妈,没打了。从今以后都不会再打了,你放心,我们一家会幸福的!”芳芳朝母亲笑了笑,便低头拨弄饭。
尽管和爸妈一起相处的时间很快乐,但芳芳想到冰箱里还有两袋东西等待自己处理,便匆匆收拾回到自己的住处,临走前,她给父母一个深沉的拥抱:“我走了,还会再来的。你们俩身体没有以前硬朗了,要照顾好自己!”芳芳转过身去,将母亲零落下来的发丝抚到她的耳朵后面:“特别是你!妈,之前医生老说你高血压,你要注意,少油少盐……”
芳芳恋恋不舍地离开父母家,走在楼道上,她缓缓地舒了一口气。她扭过头看了看门前朝自己挥手的两个略显苍老的身影,低下头拨通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