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冻刺猬》坐岛划船

3、朱霞 黑夜到来的

　　陆玥小学生活的最后一年马上就要开始了。九月的开学如期而至，一大早陆玥就与佳颖结伴着前往邻村的朱家沟小学。去学校的这段路并不长，且几年来她们已经将这条路的角角落落都踏仔细了，所以家人也很放心让她们自己去学校。其实也算是在培养她们的独立能力，毕竟升入初中便要去镇里上寄宿学校了。陆玥心里早已憧憬着去镇里上寄宿学校的生活，虽然现在的学校里有许多熟悉的同学，但除了佳颖以外她几乎不和其他同学说话。
　　陆玥对母亲是没有任何印象的，她只是在记事后被告知她的母亲在她一岁时死了，仅此而已。陆玥一开始倒没对这一切表现出过痛苦，毕竟不曾拥有过，所以也没把它当成是一种残缺。但当陆玥被越来越多的人同情后，她也觉得自己是该委屈悲苦的。那些富有同情心的人用怜悯的目光否定了她的快乐，而她愁苦的神色却使那些同情心得以安慰。悲苦把她压抑的封闭起来，使她害怕被别人看见，但她心里却渴望着交到朋友，更渴望自己能够被别人当成朋友。
　　九月的气温依旧高的吓人，即使是在早晨也让人觉得酷热难耐。陆玥和佳颖背着笨重的大书包跑一段又走一段，借着行道树的阴影躲避着灼热的阳光，她们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渐渐地浸润了额间的碎发。待她们到达学校，额头上的汗珠已能凝成水滴且有些已经抱团划过了眉梢。学校里除了那些紧跟在家长身边的一年级新生，其他的面孔倒都是她们所熟悉的。
　　“明年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呢！”佳颖有些惋惜的说道。
　　“是啊！还有一年。”陆玥看着远处那个落寞的模糊背影说着。
　　开学第一天的上午并不上课，这半天是学校安排大扫除的。高年级的负责扫地倒垃圾，低年级的则一人发一块小抹布负责擦桌椅板凳，年年如此。今年陆玥依旧选择独自去打扫树林旁的小路，这条小路少有人走动，且透过树林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操场。陆玥喜欢看别的同学玩各种游戏的样子，就好像自己也同她们一样开心似的。但如若有同学向她发出一同玩耍的友好邀请时，她却又会害怕的退缩起来。
　　陆玥拿着一把严重变形的鬃毛扫把认真的扫着道路上的细小落叶，她扫过的地方是那样过分的干净，连散落的石子都被整齐的码放在一旁。拔掉丛生的杂草后，一个沾满泥垢的小弹珠被她发现了，她欣喜的捡起这颗包着彩色旋丝的玻璃小珠，如获至宝。正当陆玥要抬手去擦珠子上的泥土时，一阵熟悉的哭声忽然从远处传来。循声望去，陆玥看见自己的同桌朱霞正蹲在操场的一个角落，头发散乱，肩膀在不住的颤抖。毫无疑问，她又被打了。
　　陆玥将弹珠攥在手心里，直到看见那些小霸王欣赏完他们的作品满意的离开后，陆玥才走上前去，从口袋里掏摸出一张皱皱的纸巾递给朱霞。朱霞木然的接过陆玥的纸巾，擦了擦半干的泪珠和脸颊上青蓝色的笔水，便缓缓站起身来离开了。陆玥却依旧站在原地，弹珠上的泥粒从她紧攥的指缝间滑出，看着朱霞走远的背影，她心里又一次难受的紧缩起来。
　　这已经不是陆玥第一次看到朱霞被打了，几乎是上学的每一天，朱霞都会被同学欺凌。朱霞长得很高挑，尽管年纪还小，却已然透露出一个漂亮姑娘的潜质。在四年级以前她还是一个不显眼的存在，和陆玥一样很少与人说话，别的同学去操场玩时，她就安安静静的在座位上翻看着一本高尔基的童年。这或许都不能称为一本书，因为它的大半本连带封面都被撕掉做成了男孩子手里打玩的四角包，就连剩下为数不多的几页都被揉的不像样子。但自从朱霞拾到它后便分外爱惜，不仅把残破的几页粘好，而且每天都小心的翻看。这一小沓纸页也不知被她翻看了多少遍，纸页的下角都被捏的绵软起来。一切都是那么平静，但一件小事却把朱霞平静的学校生活彻底搅碎了。
　　同班的同学朱敏思与朱霞的家在同一个地方，但敏思从来不和朱霞一起回家，也不同她说话。且敏思每次看到朱霞时都会嫌恶的绕开走。起初大家以为敏思是因为朱霞不搭理人才讨厌她。但当敏思说出了朱霞的种种隐私后，同学们都惊诧的看着她，并对朱霞露出了或同情或嫌恶的神色。
　　去年的盛夏，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午后，陆玥问敏思借了一个削笔筒。陆玥削好铅笔后，却不小心把削笔筒甩到了地上，外面的塑料壳都摔裂了。正当陆玥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时，朱霞捡起地上的削笔筒放进了自己的书包。然后对陆玥说：“我带回家帮你粘好，保证和原来一样，你放心吧！”陆玥感激的对她点点头，如释重负般的继续写起了作业。
　　第二天一早，陆玥来到班里，却发现大家围挤在自己的座位边上。从人群的缝隙中，陆玥看到了满地散落的课本和跪坐在课本上的朱霞。敏思的谩骂声从人群从传出来。陆玥赶紧跑上前去，看着敏思手里拿着的削笔筒，她马上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陆玥大声打断了敏思，说道：“敏思，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昨天是我。”还没等陆玥说完，敏思就抢着说道：“我知道！我昨天借给了你，但是朱霞趁你不注意就偷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要不是今天早上让我看见了，就真的被这个不要脸的给偷了。”
　　“不是的，敏思，是我摔坏了，朱霞说可以帮忙粘好的。”陆玥急切的说着。
　　敏思冷笑一声，说道：“她的鬼话你也信！她就是一个小偷骗子，她们全家都是，她那不要脸的妈是个狐狸精，到处去勾搭男人。她爸还杀了人，这个杀人犯的女儿能是什么好东西”。敏思说到最后声音都颤抖了，说完这些后便呜咽着哭了起来。
　　很难想象这段话是从一个还没有上五年级的小孩子的口中说出来的。但这段话的内容无疑在班级里引起了轩然大波。当大家得知敏思的爸爸是被朱霞的爸爸杀害的时，那些原来同情朱霞的人纷纷向朱霞投来嫌恶的目光。更有甚者认为自己应该行使某种正义惩罚朱霞，顺便还能以正义之名满足自己霸凌的快感。至此，朱霞便天天都承受着这些所谓正义的欺辱。
　　朱霞后桌的周鹏经常故意往前推猛推桌子撞在她的腰上，用深蓝色的圆珠笔在她校服上随意涂鸦。但对于这些，朱霞从不反抗，只是半哭半笑的咧着嘴，咿咿呀呀的说着没人听的懂的怪话。这引得那群小恶霸一阵得意的哄笑。他们以欺负朱霞为乐，为某种正义。他们看见朱霞走在路上，就跑过去一拳狠捣在她肚子上，然后大笑着跑开。朱霞总是蹲下来歪着嘴笑着往地上吐着口水，没有一个人上前安慰。对于这些暴力伤害，朱霞总是掩饰的很好，且她从不把这些告诉老师。同班的女生看见她被欺负时，总是面面相觑地快步走开，而有的男孩子则会向她丢小木棍和沙土，并做出夸张的厌恶表情。
　　曾有一次，陆玥站在朱霞的对面，她看着朱霞捂着肚子艰难的起身。便上前一把扶住了朱霞，但没想到旁边的同学全都把目光聚焦在了自己身上，陆玥看着他们顿时紧张害怕的快哭出来了。敏思质问陆玥为什么要帮这个杀人犯的女儿，而其它女生则交头接耳的低声附和着，不时露出嫌恶的表情。陆玥被问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她不敢为朱霞辩解，她怕自己成为和朱霞一样的众矢之的。一番僵持后，佳颖冲出来把陆玥拽到了发难者之中，当着众人的面骂了朱霞几句，此事才算了了。陆玥至此都清晰的记得自己那时心里对佳颖的感激。这份感激也让她之后每一次见到朱霞都倍感羞愧。
　　新学期的大扫除接近尾声，陆玥回到教室里，她看见朱霞正在收拾自己的座位，动作机械僵硬，脸上也看不出任何悲喜。陆玥也坐了下来，开始整理起自己的课本。对于刚才发生的事，陆玥也不知道该对朱霞说些什么。她只是暗暗的叹了口气，把自己今天捡到的小弹珠送给了朱霞。朱霞接过来放进口袋后，又再次拿出了童年看了起来。
　　“毕业就会好的，那些事都不能怪你。”陆玥轻声对朱霞说道。接下来便是一阵久久沉默。
　　以打扫为借口在外面疯玩的同学开始陆续的进了教室，有的还在有说有笑的互相追逐，没人把刚才的发生的当一回事。朱霞则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小本子，安静的伏下身来，写一行字就用作业本压一行，不时还偷偷的抬头看一看前面的人群。写日记都要如此的胆战心惊，陆玥的心里不禁泛起了一阵酸楚。而那群叽叽喳喳的同学正高谈阔论的吹嘘着暑假的旅游经历，笑声和赞叹声此起彼伏。想起自己暑假的经历，陆玥倒突然觉得灵光一现。
　　也许他能够帮她。
　　既然他有能力救自己，那么他肯定对这件事能帮得上忙，陆玥心里这样想着。

作者有话说

　　我们总以为小孩不懂这个世界，但其实有的小孩对这个世界的触觉比成年人更敏锐，特别是那些过早被世界痛吻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