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冻刺猬》坐岛划船

2、无约之约 陆玥与映子

　　和往常一样，陆玥掐点做好了晚饭。陆宏下班回来，草草吃了晚饭后便到德良叔家谈闲话去了，走之前嘱咐陆玥要抓紧写暑假作业。陆玥应了一声，就收拾起碗筷去了厨房。陆宏和陆玥很少说话，一年下来也说不下几句。但陆宏和其他人拉话时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常常是倚坐在吱哇作响的竹椅上，扯着嗓子和他的几个忠实听众聊着一些捕风捉影的闲话，抽吸着纸烟，在纸烟的烟雾之中配合着特定的故事表情。赢得别人的回应对于陆宏来说是某种必不可少的安慰，他是一个编故事的天才，却从来没有为陆玥讲过一个睡前故事。
　　做完惯常的家务后，陆玥打算补一下今天落下的作业，可是这题目却怎么都看不进去了。脑海里那只果冻刺猬的影子愈发明晰起来，那淡蓝色的光点，深黑的尖刺，带着暗红色圆环的眼睛不断的在陆玥的眼前闪现。陆玥拿出一张草稿纸想把它画出来，却越画越觉得奇怪。这刺猬一点都不像自己平时见过的小野鱼那类，反而像是梦中才会出现的生灵一般。可当时自己的感觉明明是那样清晰真实，甚至都还能回忆起那触摸时的感觉。陆玥深深的吸了口气，暗自决心今晚定要再去一次河湾。
　　某种意义上好奇心的确可以是勇气的来源，但如若能看清独木桥下的万丈深渊，她是断不敢迈出这一步的。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天上的星星也开始一点点明晰。陆玥正看着窗外的天空出神，她心里罗列着她能想像到的各种可能，越想越觉得激动。不一会，陆宏回了家，陆玥听着楼下的水声和脚步声的切换，就能知道父亲正在干什么事，甚至姿态细节都能被她完全的猜测到。每天如此的单调重复无疑是令人心安的，但同时也是乏味的。她有时看着父亲每天那一成不变的生活步骤，就像看到生命被碾碎一般令人灰心丧气，可那些被命运转磨的芸芸众生，除了耗尽心力的活着，还能怎么办呢？他们甚至都来不及为逝去的生活唱上一曲挽歌，就迅速被撵送到下一个教化之地去了。生活总能用一个个密集而具体的困难让人变得乖巧起来，但这种乖巧却是无半分可爱的。
　　直到陆玥听见陆宏的房间里传出电视节目的声响，她才悄悄合上自己的房门，摸黑下了楼。出了家门陆玥便顺着那条熟悉的小路一路小跑，月光很好，已将道路照的足够清晰。陆玥翻过河堤的土坝后，脚步渐渐的放慢了下来。当她脚下的红凉鞋踩到河岸边的一株车前草时，她突然停了下来。她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些过于急促了，就像黑夜里突然被灯光打亮的心虚窃贼一般，于是她稍做休息才往前又走了几步。
　　一丛发着淡蓝色荧光的苇草，忽然映入她的眼帘，陆玥的心脏倏地一阵紧缩，随后心跳渐渐加快，神经也不自觉的绷紧起来。过了一会，她才开始小心的向前靠近，走近了几步后她发现了隐坐在芦苇丛下的一个男孩。陆玥对此发现并没有表现出惊慌，反而还有些高兴起来。男孩看起来似乎与自己年纪相仿，穿着一身墨黑的长袍，双臂环抱着膝盖坐在岸边的草地上，有些卷曲的短发在溪风的吹拂下微微摆动着。他侧着脸凝视着远处的水面，听见陆玥靠近的脚步声也不为所动，就好似一切都是意料之中。
　　“那个，是你吗？白天是你救了我吗？”陆玥壮起胆子朝着男孩发问。
　　“不，是杀了你。”男孩的声音很清冽，每个字都说的掷地有声。
　　陆玥的脚不自觉的退后了一步，声音也变得有些颤抖起来，问道：“你是谁？是鬼吗？”
　　男孩轻蔑的一笑，道：“不是鬼，也不是人。”
　　“想听故事，就坐下吧！”男孩忽然转过头对陆玥说，继而伸出他那修长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自己右边的草地。
　　陆玥看着他的眼睛，漆黑明亮与自己无异，并不像水下看到的果冻刺猬一般带着暗红色圆环。他抬起头看着陆玥，稚气未脱的脸上却是成熟冷静的神色，但这并没有让陆玥觉得恐惧，反而有种莫名的亲切感。犹豫再三，陆玥还是鼓起勇气走到男孩身边坐了下来。她心里的疑问实在是太多了，且她相信他这里一定有答案。
　　陆玥看着今天差点要了她命的河水，说：“我就不一件件的问了，请你都告诉我吧！”
　　男孩也把目光转向了河面，顿了顿，便用他那清冽的声音娓娓道来：“人影见光而现，心影处暗而生。世有一界为映，我便是自映界而来。世间日月交替为一期，映界无日月，所以借世间日月交替定期，依据世间日月使映盘指示映界日月。六年前我犯了极禁之条，便终生在此界河看管映盘。至于救了你，其实是杀了映界的你，所以你不必谢我。”话音一落，草丛中发出的虫鸣声就扑上来剪碎了最后一丝尾音。
　　说完这些，男孩又看着远处的水面沉思起来。姣姣的月光映照在有些微波的水面上很是好看，河边的风没有了白天的热气，吹在脸上也让人倍感舒适。陆玥也同男孩一样看着不远处的水面，她想着男孩刚才说的那些话。她并不能完全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她又不知道该怎么问，所以干脆作罢。心里姑且把这个故事理解为他来自另一个世界，住在这条河里，仅此而已，其它不能理解的也只能等以后有机会再问了。
　　俩个人都沉默着。偶尔有一两只萤火虫从他们眼前飞过，他们也不去理会。河岸草丛中的虫鸣忽远忽近，声音也各不相同，有的像是在相互呼唤，有的则像在低语着羊皮纸上的秘密。风吹树叶的声音也渐渐明晰起来，陆玥安静的听着，这些平日里的寻常声音其实仔细听来也分外可爱。平静的湖面上忽然有条小鱼跃起，陆玥静静看着那圆形的水波一圈圈的漾开来，又慢慢的平复，直至再无痕迹。要是自己没有被救，此时也应该如这水波一样在这世间再无痕迹了吧！想到这陆玥不禁打了个寒颤。
　　陆玥抿了抿嘴，侧过头却不看男孩，她缓缓地说：“我该回去了。”而后又抬头看了看天上那明晃晃的月亮，说道：“我明天还可以来找你吗？”
　　男孩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也没有回答陆玥的话，安静的就像河边的苇草一般。见男孩不作理会，陆玥只好站起身来。正当她转身要走时，一股温热的力量猛然嵌入了她的手心。男孩拉住了陆玥的手，用他清冽的声音朗声道：“我叫映子霖。”陆玥显然是被男孩的举动吓到了，她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一般定在原地，缓缓的搬挪回已经迈出一半的左脚。男孩掌心的温热贴在她渗着汗的手心上，她的手不禁略微颤抖起来。她艰难的转过头来，极力的躲避着男孩的目光，紧着声说：“我叫陆玥，谢谢你今天救了我。”而后缓缓的抽回了自己颤抖的手，头也不回的就往家的方向跑。
　　直到躺到床上陆玥还是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简直就像做梦一般，但她掐了自己一把后，发觉疼痛感是真切的。万千疑惑夹杂着困意，陆玥竟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陆玥没再去那个河湾。就连陆玥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每天过得依旧如常，就好像那天真的只是梦一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