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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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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周手里在洗一只守宫。
这灰褐色的守宫长了一双粉色带磷的细爪子,爪子上点缀小而尖锐的指甲,卢周用食指环绕掐住守宫脖子,用剪子小心剪去指甲尖,心不在焉道:“第一次到这里基本上都会这样。困难总是有的,但,不想着克服就想着逃避不是什么好习惯。”
守宫出乎意料地安静,卢周缓慢地用骨节突出的手给它搓洗头部,它大而无神的黑眼珠就望着远方,仿佛被催眠了一样定住。卢周摊开它的身子,拨弄它的尾巴,“假如不能胜任,应该把这个机会留给别人的是不是?”
末了,他用白色毛巾擦净守宫,喊了声:“对不对啊,乖儿子。”
孟明对这种恶趣味感到毛骨悚然,但是总不能因为人家能把狗叫狗儿子,就不能叫守宫了,这样涉及物种歧视,实在有失偏颇。
孟明有些尴尬,“对不起卢教授,是我心态没调整好,接下来我会尽力的。”
“孟明。”卢周把门关上后,突然连名带姓地开口,“有些事情,不要随便瞎想,想多了就容易生病的。”
正在打开冰柜门的手顿住,孟明抿了抿嘴,回答:“是的卢教授。”
“我尽力做好自己的事情。”他尽量镇定地开了柜门,在看到里面的东西时,呼吸有点窒息。
是昨天那个样品!
它又长大了些。
竟满满装了一整个培养皿,它的身体也发育出了环状结构,随着在里面艰难爬行,一环接一环地向前传递,涌动。同时上面的纤毛,紧紧巴住了培养皿的接口处,仿佛要找到突破口释放自己胀大的身子。
“卢教授,这个......”孟明揉揉眼睛,不可置信地去看卢周。
卢周没发出声音,但是孟明看到他的眼睛在暗处闪闪发光。
“多漂亮啊......”
他亲手把培养皿端下来,小心翼翼扶着墙,到操作台上坐下。
心情不错的他话突然就多了起来,他忽然开始跟孟明讲起自己的老家,内容全是关于河底的那些藏在石头底下的、苔藓内部的蠕虫。听他深沉而略带回忆的语气,他似乎很是享受当时从河底翻找到它们的乐趣,可惜快乐的日子太短暂了。
他再也没有回去过了,他把自己剩余的时间都献给了科学。
孟明安静地听他讲,心底怪异的感觉却像杂草一样开始丛生。
卢周越发奇怪了。
当然,搞科学的多少都有点怪癖,尤其是在这个深海呆久了。
孟明一边陪他说着,一边借着昏暗的灯光瞟着他那苍白的脸。卢周脸上肉质和脂肪不是很多,尖锐的骨头将皮肤顶起,显得有几分刻薄。
“坐下,好好看看,病毒变成生物,多不可思议的一件事......就好像一个受精卵一样,分化,成长,最后长成你意想不到的样子。”
气氛有些诡谲,在卢周掀开盖子的一瞬间,这个变异的古病毒如同肉浪一样涌出来,远远超出了孟明对于病毒的理解。
“这就是古病毒的魅力,好像潘多拉魔盒一样,不知道打开后是个什么东西。”
“可是......”孟明平稳呼吸努力让自己镇定,“这还能叫病毒吗?”
卢周望向孟明,冷冷的目光锁定在他身上。这凝视很有意思,头一次带了点怜悯的味道,让卢周看起来有些陌生。
他将病毒放进一块方正而透明的匣子里,关上。匣子一端有个环形开口,正好可以让手伸进去操作。
“你过来。”
孟明走到卢周身边,刚要说话,卢周就抓住他的手,直接送进玻璃匣子,按到了那块在蠕动的仿若蠕虫一样的东西上。
“卢教授?”
孟明不知道直接把人的手往意义不明的蠕虫里伸进去人算不算得上正常,但是这绝对不正常!
孟明费力挣扎可是卢周纹丝不动,那长着蠕虫环节的病毒几乎是在触碰到的一秒见就张开成为一张薄膜,温暖、滑腻的质感一下子裹住孟明手腕,像羊水充盈的子宫一样含住他,纤毛剐蹭着他,一时间把孟明早已忘却的对于软体动物的恐俱全给勾了上来。
卢周这个时候却面无表情,“你觉得,我是有什么必要害你吗?”
对于未知的绝望让孟明闭了闭眼。右手在这种诡异的温暖液体中紧紧攥成拳头,不让那些无孔不入的不明物体钻进去。他能感觉到,每一根手指,甚至指甲缝,都裹着这一层又暖又薄的发白的东西。
“咕咚......咕咚......”
他感觉到了极具生命力的颤动。
孟明莫名感到一阵恶心,手心发麻。
“感觉还不错,是吧?”卢周心不在焉地道。然后好像没什么耐心一样就把手撇开,把孟明丢到一边。好象刚刚不过是他随手一用一丢的医疗手套一样。
后面的话孟明没听清,他撑住膝盖,脑子里一片混乱,有一瞬间那一只手都不想要了。
他喘着气,猛地转过身来,使出全身的力气,想把手上的那种感受甩掉。虽然他手上什么都没有。
他很想问卢周这么做的意思,但对方的麻木显然是不想对他进行理会。
他的那些情绪,在这个用心实验的人身上一点都不起作用,相反,幼稚的可笑。
不管怎么样,忤逆他现在对于自己来说一点好处都没有,他只身一人在一万多米深的海沟里,想要发生点什么,不是他能控制的了的。
只要三个月,拿到一些论文资料,他的使命就结束,这些与他毫不相干。
大脑迅速冷却下来,孟明分析完利弊,缓缓展开拳头,他心中明白,也许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但是晚上,孟明还是找到所长跟他反映了这个情况,以避免后面不必要的麻烦。毕竟他在卢周手下,不知道还要经历哪些事情。对于他的主动来访,所长很是高兴,他端着一张看起来十分慈善的笑脸,拉着孟明往餐厅走。
“所长?”
“卢周他是个人才。”李仁说。“他一心扑在这些古病毒身上,几乎都挤不出自己的时间。他跟魏晟一点也不一样……”
好端端的为什么提魏晟?
孟明眼前浮现出了他俩相似的面貌,继而问,“他们有亲戚关系?”
“没有啊!”所长很肯定的点头,“魏晟怎么可能跟那家伙有关系……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孟明再怎么初生牛犊也不至于发蠢,问出令人笑话的问题。所长说没有就没有,他没有理由诓自己。
“哦,”所长那双被肥肉夹成细缝的眼睛望着他,“来点啤酒?”
“谢所长,我不喝酒。”
“我也只是喝着玩玩,在这底下,难免无聊嘛……”所长眯着眼睛对口吹了一罐啤酒,才道,“但是卢周你也看出来了,他性格比较奇怪,你作为新来的,是不好跟他说什么,我回头跟他谈谈。”
“所长,”前门关上后,孟明突然开口,“这些古病毒的发现有跟上面报告过吗?”
虽然还轮不到他问这些,甚至是有些越俎代庖的味道,但是从这些人表现来看,孟明觉得几率不大。
“这......你以为是在岸上啊。”他嘴里含着一口酒道。他瞪了孟明半天才又重复道:“传送物资的潜艇半年才来一次。而且无线电的话,怎么把这么多资料跟发现传输出去?”
“最主要的是。”他呼吸忽然有些重:“你还年轻,不知道里面的道道,假如我们这里搞了一个惊动世界的发现,回头上岸,你懂的......”
孟明看一眼所长,发现他又用他那左右摇摆,不怎么安分的眼神望着自己。在孟明探究的目光下,他独自嘬了一口酒,叹气道,“小孟啊,你放心,作为参与者,虽然也没多长时间,但是到时候也少不了你的好处的,想留在学校里,还是进哪个部门,都好说......”
“可是这个实验好像有点......”
“那又怎样?”他问。只见他眨了一下眼,又继续道,“你太年轻,不知道很多时候就是要不走寻常路。”
孟明发现所长心里是门清的,关于卢周要做什么,还有他的目的等,但他对这些问题缄口不语。孟明自己感觉得到,他的好奇心也在这种情况下越来越强。
白光从颅顶照到他的鼻面,孟明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应该跟那些人并无区别。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
“我能问下,邢森教授哪里去了吗?”
“不是说过他身体不舒服,最近见不了人吗?”李仁心不在焉地说,随后想到什么又道:“而且他得的这个病还会传染,你要是除非必要的事情,不要去打扰他,让他安静养病。”
孟明知道他不愿回答,但是控制不了地追问,“那岸上知道吗,为什么不把他带出去治疗?”
所长的脸一下子阴沉。
片刻,他忽然又双眼眯起,仿佛刚刚的不愉快都没出现过,笑道,“他估计马上就好,也不需要兴师动众的。你这么关心回头我会跟他传达的。不早了,你赶紧去睡觉吧,睡太晚了对身体不好。年轻人,别总是熬夜。”
孟明决定不再追问,他也找了点压缩饼干,大口嚼起来。
他们很快吃完饭,所长的不耐几乎要表现在脸上来,他拎着酒,让孟明多担待一些,言外之意就是年轻人要肯吃苦,莫抱怨。
孟明还能怎么样,只能点头称是。
疑问越积越多,短短几天已经足够让人发疯。
回到房间,他顾不上别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
虽然手机在这个地方的作用只剩下闹钟跟单机小游戏,但是它本身自带的录音功能这个时候却派上了用场。
为了证明不是自己的幻觉,他将手机整整打开了一天,想看看是不是手机也能录到那些奇怪的心跳和呼吸声。
假如能,说明这里确实有点异常......
假如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