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研究所》皇上痒

2、第 2 章

　　那天夜里许是因为没拉帘子，孟明盯着漆黑的海水睡得并不安稳。

　　论深度，他们现在是被埋藏在一万米以下的深海，与世隔绝，其实跟被埋进了坟墓毫无分别。说直白点，日光灯不分昼夜地开着，不管睁眼还是闭眼，总是头顶那盏单调的灯，这个时候，是白天是黑夜也没什么分别。

　　为了打理起来方便些，孟明对着镜子把自己剃了个平头，虽然这样头发短得很，甚至有几分凶相，但聊胜于无。下面就是白色的大褂，搭配黑色皮鞋，意外有种跟这个研究所相契合的味道。

　　板正的面孔很英俊，唯一的缺憾是童年时在眉骨留下的浅色伤疤......不过不影响，反倒是添了点硬汉一样的气质。

　　赶在六点前到实验室时，孟明看到一个年约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门口。长相肥胖，四肢短粗，壮实得像只铁桶。

　　孟明知道这是研究所的负责人，也是所长，叫李仁。

　　“小孟是吧，来这里第二天，感觉怎么样？”

　　李仁笑眯眯递给孟明一杯深红色的东西。“早饭也没吃吧？先喝点这个充充饥。”

　　孟明接过杯子闻了闻，可能是错觉，他闻到里面缠绕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鱼腥味，很新鲜，里面的沉淀物像是渔民手里刚刮下的鱼皮。

　　他瞟一眼所长，发现他正用他那不安分的小眼睛望着他，眼神里装着怪异的神采。视线好像一丝丝缠绕的鱼线，透明的，很细，不太明显，但却带着不该有的锋利度。

　　孟明紧闭嘴巴，端起杯子示意：“谢所长，我去里面喝。今天任务还比较多，就先失陪了。”

　　“好好干，干好了有奖。”

　　他大笑，黄牙龇开。眼睛被肥硕的面颊挤下去，只剩下两条狐狸一样的线。

　　孟明赶紧跟他道别进了实验室内部，直到关上门，都似乎能察觉到那鱼线般若有若无的视线。

　　孟明拉上帘子隔绝视线，戴上耳机，将杯子里的液体直接倒进下水道。

　　猩红色的液体顺着管道往下，发出了一些诡异的声音，像喉咙里的沙响，孟明用手指掏掏耳朵，以为是错觉。但倒入下水道后，那鱼腥味也更重了些，直冲鼻腔，让人怀疑人生。

　　孟明看到许多物品铺陈在眼前，感觉就像进了一个什么神奇博物馆，碎掉的海胆、色彩斑斓诡异的蓝环章鱼，等等，装在各种瓶瓶罐罐和大小不一的笼子里。

　　孟明强压下心中发毛的感觉，他搓了搓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想着反正呆三个月也就走了，没必要计较这些。然后从冷藏柜里拿出最里面编号为07.20的样品。

　　卢周把要做的都记在本子上了，他本人却不见了踪影。

　　这个样品被保存得最为周到，单独放在冷藏柜的最上层，孟明眯缝着都能看到里面粉红色的内容物。

　　一开始他搞不清这是什么，但通过显微镜观察，他推测应该是什么组织液里培养的病毒。而且那组织液也不是别的组织，而是脑组织，所以粉粉的，还略有发灰。

　　孟明抬头看了看实验室里的几只实验鼠，面无表情又埋下头，将沾着湿润泥土的棉花球用镊子塞进玻璃试管里，搅拌，然后分离，在显微镜下可以看到一层薄薄的好像粘液的东西。

　　孟明仔细观看，这些薄膜中间还夹杂着细小血丝，他用镊子戳了一下，薄膜好像有生命一样，边缘卷起来，如同波浪一般起伏，就像贝类动物的褶边。

　　孟明屏住呼吸，难以掩饰住激动。

　　他再次戳动了一下，褶边浮动，像是回应他一下，再次证明这不是他的错觉。

　　“！”

　　病毒难道进化出生命体了？这个短短的时间它是怎么做到的？

　　实际上这个过程远比他想象的还要迅速，在他调整好呼吸，再度眯眼去看时，发现那薄膜又大了两圈，边缘出现了纤毛一样的东西，这些东西可以帮助它像草履虫一样在组织液中自由行走，像是生出了无数只小手一样，在拨开液体前进，而它体表的那些血管一样的东西，也分布得更加明显，并且还有微微鼓动的感觉。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类似血管扩张收缩，心脏泵出血液，达到一定高度后，在血管中流动的声音。

　　孟明以为自己听错了，凝神屏息，那声音又出现了。孟明坐在那里，像被冻住似的。

　　虽然这会儿的声音又弱又低，但却丝毫没停过，在这种诡异而递弱的声音中，孟明拿紧镊子，可以确定不是显微镜里的东西发出的声音。

　　更像是在头顶，更像是在四周墙壁里的水管里，透过四处辐射的管道，那声音在呻吟，夹杂痛苦的抽泣和喘息，像是受尽了折磨。

　　孟明觉得头皮发麻，他向后靠坐在椅子上，站起来想找卢周汇报情况，然而刚站起来，那声音又消失得毫无踪影，侧耳细听。除了自己夸张的心跳声别的什么也听不到。

　　他以为，是深处深海的错觉。

　　晚上吃饭的时候，孟明看到了另外两个人。除了所长、卢周跟魏晟，还有卢周的妻子江琪。

　　唯独不见邢森教授。

　　江琪是个面目苍白的女人，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然而肚子却奇大，与身体不太相称。

　　七个月？还是八个月，他也说不清楚，总之觉得好象怀了多胞胎一样巨大。

　　惨白的日光灯照射在她脸上，奇异地令她脸上多了几分悲悯的色彩。

　　她吃饭的姿态也很古怪，手里端一只小托盘，上面放有新鲜的鱼类肝脏，她抓起一块往嘴里送去。咀嚼着，发出有些脆亮的声音，显示这个肝脏可能很新鲜。她吃得很干净，连最后的血丝都舔干净了。孟明不禁打了个寒颤，往后缩了缩身子。而送菜机器人这时走上前来，转动机械臂，把托盘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是一盘新鲜的鱼肉，里面夹杂着新鲜的白色筋络。

　　孟明有些反胃，但放眼望去，大家都在吃，就他端详着菜盘，好像是个异类。

　　打量坐在对面的魏晟的时候，他的目光正好和他相遇了。

　　他神色有些古怪，极白的灯光照射下来，令他看起来有些麻木，但他眼神确实流光溢彩，他感觉有东西藏在那朦朦深处。

　　随便吃了几口，孟明离开舱室时，只见有个人在舱梯口挡住他的去路。他背朝着孟明站在舷梯上，正朝舱口外观望漆黑的深海。

　　“如果我是你，我会立马离开这里。”

　　他开了口，语气有些随意。

　　“说得我好像说走就能走一样。”

　　孟明也笑了，走到他边上，与他一同看向乌黑的海水，“我是新来的，有些事情不懂，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要告诉我？”

　　魏晟转过头去看他，眼神带了点捉弄意味，“我能有什么东西告诉你，我只是一个打下手的，具体你要问所长，还有卢教授。”

　　“你在这里拦住我就专门为了告诉我这些？”

　　“看你晚上吃的不太开心，作为新同事，关心关心。”他把手插进蓝色工装服的口袋，背靠着栏杆，侧过头去看孟明。

　　然后，他也不说话了，神色中带着罕见的悠闲。

　　“然后呢？”孟明问。

　　“就这些。”

　　他勾起嘴角，摆摆手起身离开，“该说我都说了，听不听就是你的事了。”

　　孟明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像个白痴。这个魏晟，为什么跑过来跟他说这些？他看起来没那么闲，不应该这样毫无缘故地跑过来说这些......可是看他样子也不愿多说，这整个研究所的人都很奇怪......但是肚子抗议没吃上想要的晚饭，肚子空空体内缺东西，夺走了一个男子汉的骨气。他没啥力气去争辩这些，现在只想填饱肚子。

　　绵长的走廊里，日光灯逐一暗下去，直到他附近的这一盏，孟明看了看四周的黑暗，开始觉得这里有些反常。

　　毫毛开始不自然地竖立，隐约之中又听到了心脏泵跳，隔膜收缩，肺部呼吸的声音。

　　“嘭嘭嘭......”

　　周围的一切都好像有了生命一样，在自我呼吸、伸缩蠕动，在看不见的黑暗里，急速生长......这声音一旦钻入大脑，就开始不停地循环，循环......

　　孟明跑回房间，想拿起无线电通讯，但捏了好几下又放了回去，才来不过两天，这就要放弃？这不过是身处深海的自然恐惧而已，是个人都会有的......更何况这里也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初导师为自己争取这个名额也不想看到自己这么没出息。

　　索性，他带起耳机，一边听歌一边做俯卧撑，权当分散注意力。

　　不久，墙中透出的心跳变得实在太大声，孟明猛地摘下耳机，依然能听到阻隔着几层木板一样的心跳声。黑暗中，墙壁仿佛在抖颤地呼吸，他能感受到那轻缓而柔和的频率。

　　他神经质一样把手贴上墙壁......

　　可是除了金属的冰冷，其余什么也感觉不到。

　　神经病吧自己？

　　他拍了下脑袋，才来两天就这样，三个月不得精神失常？

　　孟明思考了一晚上也没得到什么答案，早晨醒来的时候顶着两个大黑眼圈。

　　他是撑着墙壁出来的，样子看起来就好像经历了一夜的折磨。

　　“你来晚了。”

　　卢周一如既往的阴沉，毫不留情地指责：“在学校里随便惯了这里可不一样。”

　　“对不起卢教授。”孟明虚心低头，“昨晚我好像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他还是决定把这些给说出来，不然会自己把自己吓死，“我好像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