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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记 待人友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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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派达麦鲁兹镇上的小酒馆里,一盏灯在醺黄的雾气之间荡来荡去,形如一只走时不准的钟摆。
酒馆内刚刚结束一场恶斗,半扇百叶门垂死挣扎,半吊在脱落的铰链上,昏暗的酒柜反射晕眼的光,映出一地锋利的玻璃碴,坑坑洼洼的木地板上浸了深色的酒液。各路酒客被揍得横七竖八,躺尸的躺尸,还能站起来的人不要命似的夺门而逃。
「堂吉诃德家族来镇上闹事了!」
「闭嘴吧,逃命要紧!」
肉眼无法追上的银色丝线如同恶鬼最锐利的刀锋,窜进酒馆迅猛收割着人命,又一轮惨叫传出,酒馆被彻底清了场。
多弗拉明哥的嘴唇绷成了一根锋利的线,黑色衬衫包住结实的肌肉,被粉色羽毛大衣中和了戾气。托雷波尔和迪亚曼蒂紧紧跟随在他身后。
男人无视退避两旁的行人,长腿停在坏掉的百叶门前。多弗拉明哥让过那扇门,越过一地散了架的桌椅板凳和倒在地上与尸体无异的酒客,径直走到空无一人的酒柜前。视线扫过一圈,他取下两瓶特醇威士忌和一桶啤酒,伸手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完好的杯子,倒上三分之二杯威士忌,加了三块冰块。
他单手拿起酒杯浅抿一口。另外两人接过多弗拉明哥递给他们的酒,放在吧台上,迪亚曼蒂拧开瓶盖,灌了一口威士忌。
即便日日贴身保护多弗拉明哥,两名最高干部也不能准确判断出那副紫色的墨镜后藏着什么情绪,托雷波尔和迪亚曼蒂换了个眼神,用搭档多年的默契告诫彼此谨言慎行。
「托雷波尔。」多弗拉明哥低沉的声音让两名干部骤然警醒。
「呐,多弗,怎么了?」圆顶礼帽下的鼻涕随着托雷波尔转头而上下抖动。
「还有多久才能去颠倒山?」
碎冰浮在深黄色的大麦酒上,宛如在黄昏的晚霞下那些跟随洋流迁徙的冰山。
「眼下财力充足,人力都已安排妥当,出发也只是你一声令下的事。但是启程去伟大航路意味着我们要损失一半手下,连家族管理的港口也……呐,多弗,就这么放弃现有的十个港口?」
多弗拉明哥喝了口威士忌,喉结一动,没有说话。
迪亚曼蒂抬头,放松手臂靠在吧台上,浅蓝色的眼睛眯了眯。
「多弗拉明哥在这里吗?」粗鲁的吼声从半扇百叶门外直直传进酒馆。
粗糙的手指握住冰过的酒杯,多弗拉明哥直接过滤不堪入耳的杂音,思考着除他以外没有第二个人知晓的计划。
半吊的百叶门被一群流里流气的年轻人粗暴地撞开,落在烟尘里,吐出最后一声微弱的呼救后从中间崩裂。
「多弗拉明哥,终于找到你了!」嚣张狷狂的沙哑声音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浅粉色背心紧紧绷在两块胸肌上,土黄色头发下的圆眼不怀好意地盯着不动如山的金发男人,镇上最有名的混混头领贝拉米得意地招呼手下进来。
「你们就是堂吉诃德家族吧?」
「搞什么?」托雷波尔吸溜着鼻涕,自言自语地瞥向门外吵吵闹闹的人群。迪亚曼蒂不屑地“嘁”了一声,小心回望一眼沉思的多弗拉明哥。
「多弗拉明哥,让我们加入你的麾下吧!」贝拉米自负地笑着,眼睛一刻不离多弗拉明哥长满硬挺金发的后脑。
「别太得意忘形了!」迪亚曼蒂大步上前,拔出长剑直指贝拉米的喉咙。
「拜托了,多弗拉明哥!」贝拉米无视近在咫尺的威胁,明目张胆地表达意图。
「你这小痞子,不准你随便称呼多弗的名讳!」托雷波尔走上前,异于常人的身高和巨大的身形挡在贝拉米眼前,被威胁的人毫无惧色,挑衅地盯着两名最高干部。
「我自小就非常崇拜你,我们愿意跟随在你的左右,给个机会吧,多弗拉明哥!」
仰头喝了一口酒,多弗拉明哥像完全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他被裹在那团粉色之中,仿佛一座石化的雕像。
「快滚开,你们这群小痞子!」迪亚曼蒂恶狠狠地说着,举起胳膊挥剑朝贝拉米的脖颈砍下。
「咣!」玻璃器皿重重落在木质吧台上,如同士兵得到军令一般,迪亚曼蒂的剑霎时收势,锋利的剑尖削断了贝拉米耳旁几根碎发,他回头看向不动声色的男人,收剑入鞘。
贝拉米暗自咽了口唾沫,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今日就是自己的死期。几滴冷汗落到眼前,他预判形势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沙哑难听地笑了几声。
「你们来自哪里?」他所崇拜的男人不带感情地发问,他终于听到了日思夜想的声音。
「我们全都来自诺迪斯。」他上前一步,试图表明忠心,热切积极地回答他的发问。
「那里不是很富裕吗,你们到底有什么不满足的啊?」迪亚曼蒂十分诧异。
「那种地方太没劲了,堂吉诃德海贼团可是北海的骄傲啊!」贝拉米理所当然地解释道,注视着背对他们的男人。
多弗拉明哥听完,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我们也想成立你们那样的海贼团!」鼻梁贴着胶布的混混头子高声说道,「因为你们和那群整天做白日梦的海贼完全不同!」
「呋呋呋,」多弗拉明哥听到这里,冷冷地笑了三声,如同心血来潮般答允:「我可以把旗帜借给你们用。」
托雷波尔和迪亚曼蒂惊诧地转身,意外于船长突然做出的决定:「多弗……」
多弗拉明哥没有理会干部的阻拦,开出了条件:「但是,一旦你们败给了别人,必须马上归还。」
贝拉米听完,欣喜若狂地反问一句:「真的吗?!」见两名干部也没有加以反对,他高举双臂,兴奋地大喊:“太好了!”
他身后的混混们受到他情绪的感染,此起彼伏地叫起好来。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贝拉米听到多弗拉明哥低沉的警告——「我们不需要弱小的部下。」
他信心满满地握紧双拳,信口立下誓言:「放心吧,我绝不会输给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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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派达麦鲁兹垃圾处理站·总厂
「乔拉小姐,我们是要去参加谁的婚礼吗?」baby-5提起身上的新裙子,刚想转个圈,感到乔拉在帮她整理头顶的蝴蝶结,又乖乖地站好不动了。
「哼,皮克那混蛋,就这么结婚了,连提前说一声都不会!还不让本小姐去布置婚礼,这简直就是对本小姐艺术才华的极大侮辱!」乔拉扎好BABY-5身上的缎带,满意地看了几眼,「行了,下周你就这么穿。」
黑发小姑娘跑到镜前,仔细端详自己的裙子。乔拉四处张望了一下,把躲在一边试图让自己原地消失的迈雅抓了过来。
「小迈雅,你要去哪里啊?少主大人可是说了,你们几个小宝宝是要去当花童的。你总不能就穿着一身厨师装去参加婚礼吧,嗯?还是说——你想亲身体验一下本小姐的艺术之力?」乔拉藏在浅紫色镜片后的眼睛里全是威胁,迈雅的内心进行了激烈的天人交战,最后选择乖乖让乔拉摆弄洋娃娃一样给她试衣服。
盘发被灵巧的手解散,迈雅侧目打量颜色鲜亮的金发,惊讶自己的头发居然长了这么多。
还在家乡时,她的头发留到后腰,听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讲究女孩的头发可以丈量她的寿命之类,那时候有专门的侍女给她梳洗打理,迈雅一向不曾关注自己的头发。
认识高尔沙的前后,迈雅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慢慢梳理一头金发,有发圈可用时就束起来,没有时,她学会了把头发绑作结,扎起过长过乱的发丝。
后来到了格里美尔,她的头发没能逃过噩运,被高尔沙的老相好洁丽夫人大剪子一挥,把她的头发剪到刚过肩膀。彼时她心疼地看着落在身体四周的一团团金色,哭也不敢哭,动也不敢动。洁丽夫人一边用笸箩装好那些漂亮的金发,一边皮笑肉不笑地安慰她。
——“长头发可以拿来卖钱的!金发更是!少给我摆你那哭丧脸,看着难受!”
迈雅伤心归伤心,碎发在脑后涨得蓬蓬的,整个人却轻松了不少。她没再去想那些从出生就不曾剪过的头发,摸摸被锐器整齐割断的发尾,之前乱糟糟的发结都不见了,迈雅的心情因为这变化有了点起伏。
——“糟老头子不和我说,老太婆我也看得出你这丫头吃过苦。高尔沙他一个糙人,带着你手忙脚乱不提,更别说给你打理头发了。给你剪到这个长度,干活儿也好,到处跑也好,都方便些。”
夫人见她瘪着嘴,又补了一句。迈雅想想也在理,剪掉头发那点儿微不足道的难过因感激洁丽夫人的收留而被冲淡。
日后和师父四海为家,她头发的生长速度和她的个头一样,不知道是头发被剪怕了,还是她真的营养不良,如今也只长到刚好能盘在脑后的长度。
「啧,你这头发是哪个破理发师理的,怎么和狗啃的一样?」乔拉不满的嘟囔从脑后传到耳边,迈雅略略低了头,闷头猜想乔拉和洁丽夫人互怼的样子。
如今她再想到以前的经历,更加觉得,以前被侍女簇拥着打理头发,实在是件十分奢侈的事情。
——命都保不住的时候,谁还会在乎外表呢?
「喂,小迈雅!」被无视的乔拉喊了女孩一声,取出精致的绣花剪,掬起迈雅一缕发尾,「我得给你修修,这狗尾巴草似的脑袋太丢家族的人了!」
迈雅轻轻点头,礼貌道谢。
「好,麻烦您了。」
乔拉落剪的手一顿,盯着迈雅圆圆的后脑勺看了几眼。她并非母性泛滥,只不过在刚刚的一瞬间,女孩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顺令她莫名地心里发颤。
乔拉是个天才艺术家,进入家族之前她的人生七上八下,大起大落的事见得太多,导致在很多时候,她的言谈举止都不像个在街头巷尾常见的女人。
这或许是少主收留她的原因,或许不是。
分开那些顺滑的金发,翻出发结和分叉,乔拉抬手剪掉了亵渎她眼球的部分。不像平常那样聒噪,她脑中翻滚着对过往的唾弃,和对背对着她的女孩的好奇。
迈雅不像baby-5,后者是被亲生母亲抛弃在林子里。被家族收留后,因为害怕被再度舍弃,而不断展露热情洋溢的笑容,迎合他人的任何要求。
在乔拉心里,baby-5活像只可怜的小兔子,温顺却懦弱,也早已放弃了认清自我的机会。
少主大人那句话是怎么说的?
——“baby-5可是我当作亲妹妹一样对待的。她不会拒绝任何人,哪怕我让她为了我而死。”
但迈雅不是。
同样是温顺的兔子,她看似柔弱的脊背却不曾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弯曲,这点倒是像趴在墙头的那些小野猫,早早断了奶,被母亲扔给世界,天生地养。
上次干部会议时,乔拉也在。少主大人和高尔沙的对话,她听得真切。两个心思深沉的男人对话,无非是针锋相对的唇枪舌剑,高尔沙强硬的态度却在提及迈雅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反转。
——“遇到这孩子是我的幸运,尚不知,她是不是你的幸运。多弗拉明哥,你要不要赌一把?”
以下犯上的话从高尔沙的嘴里吐出。乔拉深觉这个为他们服务的厨子越了雷池,没想到少主不但没有生气,反而作出了让迈雅加入训练的决定。
说句实话,眼前的女孩又瘦又小,论战斗力绝对比不过拥有恶魔果实的baby-5和巴法罗,把她搁在那儿,一个成年人轻易就可以踹断她的两条腿。迈雅的优势,无非是身材矮小,身形灵活,但这些还不足以让她在家族里获得一席之地。
乔拉想不通少主大人的心思,唯有静观其变,在适当的时候提点一下身前的小丫头。
「小迈雅,你是该多吃点饭长长个子。」
迈雅“嗯”了一声。
「整个家族马上就要转移了,到时候你走不动可没人会管你。」
在手上敲了敲剪子,乔拉接着说。
「如果不是遇到交易的问题,又赶上塞尼奥尔结婚,少主大人大概早就下令前往“颠倒山”了。」
迈雅小幅度点头。
「听说你和高尔沙去过伟大航路又回来了?」乔拉看似漫不经心地问着,一剪刀去掉一缕乱长的头毛。
「师父去过的,我没有。」迈雅感到耳畔的头发贴上了属于金属的冰冷,她立刻保持现有的姿势一动不动。
就算那次追杀逃亡的确发生在伟大航路的前半段,迈雅也不想承认那是多么光荣的事——毕竟高尔沙的那只盲眼就是那次追杀所致。
乔拉没有再问,加快动作梳理好女孩的金发,也在她头上绑了一个和baby-5一模一样的蝴蝶结。当迈雅套上白色的纱裙走到镜前端详自己时,她先是一愣,接着举起双手摸了摸镜子照出的人影。
这是她时隔两年第一次看到镜子里梳妆打扮的自己。
她笑,镜子里的人也对她笑。
她皱眉,镜子里的人也皱眉。
女孩长着秀气的脸庞,眉目干净清亮,没有北海人过于立体的轮廓,她的脸看上去尤其柔软。
那样好看的眉眼让她想起了一个被她埋葬在心底的人。
迈雅抚摸镜面的手指一抖,鼻头像被烟灰烫了一下,发酸发涩。
幸而乔拉的注意力被刚刚换好礼服的罗和巴法罗吸引,没有发觉她的异样。
迈雅在这空隙间擦了擦眼睛,若无其事地看向进门的男孩们。
只一眼,迈雅就意识到罗出身名门所言非虚。
和罗站在一起的巴法罗生生将西装穿成了麻袋,乔拉单手提着小胖子的耳朵,骂骂咧咧地把他拎到一旁整理衣着。目睹一切的罗看了几眼不听他劝告的笨蛋,唯有低头叹了口气。
他抬头走向房间里唯一的穿衣镜。随着他的接近,迈雅立刻往旁边挪开身体。
手法熟稔的男孩对着镜子比了比脖颈间的领结,又从上到下一颗一颗抚平整系好的纽扣,小幅度抻动短裤上面的皱褶,最后检查了一遍乌黑锃亮的小皮鞋的鞋带。
做完这些,他才平视镜子里的自己。
帽檐下面的乌青重了不少,罗不由得伸手压在帽檐上,往下用力扣着帽子,尽可能遮住自己难看的脸色。
「你最近没有休息好吗?」
镜子里面多出来一个穿着白色纱裙的小女孩,她头上绑了个造型夸张的蝴蝶结。
「……」以为挡着迈雅的罗别开眼退到一旁,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仍没听到他的回应,迈雅耸耸肩膀,回头瞄了眼正忙着收拾巴法罗的乔拉,小心扯下系在头顶的蝴蝶结,重新绑成她喜欢的样式。
在镜子前满意地看了看自己,迈雅又看向偏着头的罗。
「如果你没睡好的话,请一定要告诉我或者高尔沙先生,我们可以调整你的饮食——」
「不用了。」罗忽地打断了她的话。
男孩抬头,灰色的眸子一片冷清,看到迈雅一脸微讶,他意识到自己的无礼,又小声地说道:
「不用你和高尔沙先生费心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
迈雅莫名将“他的身体”和“珀铅病”联想到了一处,她有些为难地低头,用左脚的皮鞋尖擦了擦右脚的。
「那……至少请你告诉我你喜欢吃的东西吧。」迈雅默默想道,虽然无法得知珀铅病患者吃什么食物最保险,但只要罗吃到喜欢吃的东西,心情愉快,或许也能缓解他的病情吧……
出乎迈雅的意料,罗愣了几秒,才把帽子扯下来盖住眼睛和小半张脸,从嘴里极不情愿地吐出了食物的名字。
「我想吃家里做的烤饭团和鱼丸汤……」“家里做的”这几个字罗几乎是轻声说出来的,所以迈雅听到的只是“烤饭团和鱼丸汤”两个词。她惊喜地掏出记事本写下食物的名称,信心满满地答应下来。
「好!今天之内一定让你吃到这两样!」
说完,迈雅飞一样地跑进更衣间,脱去繁复的纱裙换上厨师装,在乔拉的大呼小叫中逃向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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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头,你脑袋上面那玩意儿还是扯掉吧,沾上奶油可不好。」忙于制作椰子油蛋糕胚的高尔沙在迈雅进门时指了指她绑住头发的浅粉红色蝴蝶结。
「师父觉得不好看吗?」迈雅边解开发带,边把围裙系在了腰上。
「不是不好看——」高尔沙吐了口烟气,「只是干活的厨师,装扮越少越好。」
「唔。」迈雅应声,把粉色的发带稳妥地收好,搬着圆凳踩了上去。
撸起衬衣的袖子,她举起剔骨刀仔细看了看,在磨刀石上嚯嚯磨了起来。
「晚饭材料都弄好了,你要做什么?」
高尔沙皱了皱眉,搅拌奶油的手丝毫不停。
「罗说,他想吃烤饭团和鱼丸汤。」迈雅头也不抬地刮掉鱼鳞,剔出一整条完整的鱼骨。
「啥!?那臭小子居然主动说了想吃什么?」
「嗯。」
迈雅把剔好的鱼肉收进石臼内,一下一下细细碾压。
高尔沙说完那句话后半天没有动静,迈雅忍不住侧头看向呆若木鸡的师父,补了一句:「他没说别的了,师父您淡定。」
高尔沙更加用力地搅拌奶油。
「也许说不定……珀铅病真的会痊愈?」高尔沙嘟囔着,往奶油里加了一把碎芝士。
「不是说,那是绝症吗?」
「万一它自己好了呢!?」高尔沙不耐烦地点了一根烟。
迈雅露出一个怀疑的表情,低头继续揉搓米饭。
「算了,我是个医盲也就罢了。你可别跟我学这个……」高尔沙想了半天,最后来了这么一句。
迈雅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把碾好的鱼肉泥盛到小碗里,挖出一枚枚圆咕隆咚的丸子投进灶火上的汤锅。
「如果真有什么能救那小子,恐怕也只有恶魔果实了吧……」高尔沙长叹一声,把搅拌得雪白粘稠的奶油封口塞进冰箱。
迈雅正在捏第一只饭团,听到这话满脸好奇。
「师父,您总说恶魔果实恶魔果实,那到底是什么?」
高尔沙取出一整盆水果放进水池。
「“恶魔果实”是天底下最难吃的水果。只不过它神奇在能赋予食用者特殊的能力——比如会飞啦,比如能腾云驾雾啦,比如变成猫猫狗狗什么的。还有一些恶魔果实,能给人超能力。我一直梦想着能找到那颗“隐身果实”……」
高尔沙刚要滔滔不绝地说下去,见迈雅一脸向往地盯着他,立刻改口道:
「咳、当然,恶魔果实只是辅助而已,重要的在自己的运用。」
「唔……」迈雅似懂非懂,给捏好的饭团撒了一把芝麻。
「比如多弗拉明哥,他是“线线果实”能力者。这能力最有用的地方,恐怕就是给你们这些小鬼头打毛衣了。」
「噗!」迈雅及时捂住嘴制止自己笑出声。回头看到时钟的表针,她立刻跳下凳子,架起小烤架,用夹子把一个个圆饭团放在铁网上,淋上几滴酱油。
「厨娘小姐,你的鱼丸汤锅要烧漏了。」高尔沙不咸不淡地靠在一旁提醒。
迈雅立即接了小半勺水匀称地洒进锅中,顺时针搅动一锅白嫩的鱼丸。
望着徒弟看锅的背影,高尔沙忽然记起情报人提及的内容。
——“手术果实”现身于北海,您确定要冒这个险?
——我的徒弟需要这颗果实,这东西根本算不上冒险吧?
——我先提醒您,“手术果实”就算是走正当的交易路子,也不会低于五十亿贝利。难道您要明抢吗?
——你管得太多了。
……
高尔沙烦躁地吸着烟。
即使拿到了那颗传说中能让人起死回生的果实,找不到合适的医生也是十足的浪费。
那么,如果是……
他的脑海中灵光一闪!
如果是给那个出身北海名医世家特拉法尔加家族的小鬼呢?
高尔沙心底为这大胆的想法一震,他掐灭了烟,一步一步捋清思路。
「师父,您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迈雅端着煮好的鱼丸汤放到晾台上,在围裙上抹了把手。
「你刚刚说,特拉法尔加亲口说想吃东西?」
「是啊。」迈雅捕捉到高尔沙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很好,他以后想吃什么,你就给他做什么。」高尔沙简单粗暴地下了令。
「……师父,您今天很不对劲。」迈雅挤出这么一句,却看到高尔沙一瞬间再次阴云满面。
即便是他带着迈雅和罗离开,前往寻找手术果实的路途,那个身份立场不明的柯拉松该怎么处理呢?
他和多弗拉明哥做了交易,也帮他联系了在伟大航路德雷斯罗萨的朋友。但是柯拉松……
迈雅看着高尔沙的脸色变青变红再变黑,最后自家师父苦恼地抓抓头发,莫名其妙来了一句——
「多弗拉明哥这蠢货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迈雅满脸问号,没有去打扰陷入沉思的高尔沙,她端着食物走向餐厅。
餐厅里,罗安静地坐在靠背椅上。
他没有换下身上的正装,一方面乔拉说要再给他改改尺寸,另一方面……他抚摸着礼服的面料,眼神澄澈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另一方面,这衣服很像以前在家穿的那些。
弗雷凡斯在上学的孩子们每个人都会得到一件学校和教会一齐制作的精致校服。
奶黄色的小外套,白色衬衣,女生穿墨蓝色的小裙子,男生穿墨蓝色的短裤,每个人在入学式上都学会了打小而精美的红色领带。领带束在白色衬衣的领口下,记得拉米那时很羡慕他的制服,每天都盼望着快点长大去学校。
记起妹妹的男孩抿紧了嘴角,微微低了头。
母亲订做的服装从来都是一家人的最爱。那些衣服样式简单但庄重大方,罗甚至能记得起每一张全家福上面他和拉米穿的衣服式样。
其中有几件,就是他现在穿的西服样式。
身上这件衣服虽然比不得母亲亲自挑选,但至少,比他逃亡时随手裹在身上的破旧衬衣和短裤强了几万倍。
罗在这身令他感到安全和安心的衣服下,没来由地放松了精神。
他的眼皮越发沉重,沉重……垃圾处理厂有节奏的分解废弃物的声音仿佛催眠的曲子,安抚了他的意识。帽檐下光洁的额头渗出一层薄汗,他苍白的心形脸庞泛起异样的红晕,热度逐渐升高,骨骼在体内咯吱作响,罗甚至确定自己亲耳听到了骨头被侵蚀腐败的声音。滚烫的热浪灼痛了他的身体,男孩挣扎着想要清醒过来,然而意识却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坠入黑暗,落到了他拼命伸手都无法够到的深渊……
罗从靠背椅上重重倒地。
吸气是痛苦的,呼气是痛苦的,睁眼是满眼的花白,闭眼是满眼的火光,脊髓在熊熊燃烧,神经像发了疯的树藤一样扭动,血管更是因为异常的血压突突加速迸出血液……
——谁都好,请救救我……
迷蒙中感到脸颊火烧一样的痛,罗举起无力的手捂脸,却摸到了石化般的没有温度的皮肤,连他的手都变得像美术课用的石膏像一样僵硬。
「罗……罗!?」门打开了,他听到了一个人的惊呼,或许是很多人的惊呼……
「喂!我怎么帮你?」一个身影急匆匆奔到他蜷缩的身体旁,半拉半拽地将他扶起来。
倚靠着瘦弱的小身体,男孩的意识慢慢回炉。
「你……珀铅病是绝症,你离我远点……」他的声音有气无力,但他有身为医生子女的残忍的自觉。
「特拉法尔加,你都快被自己烤熟了,闭上嘴歇会儿吧!」迈雅把罗扶到他的房间里,冷静了几秒钟,觉得自己应该先把他的温度降下来。
忙不迭接了一盆水,迈雅就近敲开柯拉松的房门,手忙脚乱地比划着说明那些她根本不懂的症状,男人身体一震,连大衣都没披直接抓着她和那盆水跑向罗的房间。
——奇迹般地,水盆里的水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柯拉先生,您看,罗他……现在怎么办?」迈雅把冰冰凉的毛巾叠好搭在呼吸微弱的男孩头上,又洗了好几块毛巾备用。
「……」柯拉松灰白的脸色让迈雅觉得仿佛饱受病痛折磨的人是他一样。
「“珀铅病是绝症”……没有办法治的吗?」迈雅揪着厨师裙,及时更换着罗头上很快被热度蒸干的毛巾。
一大一小的两人一筹莫展,站在呼吸粗重的男孩床前。迈雅机械地更换着毛巾,柯拉松的双手在裤线旁紧握成拳。
「迈雅,别再给他用冷水毛巾敷头了,你是想害死他吗?」一道严厉的声音吓得迈雅一个激灵。
回头只见高尔沙大步流星地走进房间,迈雅差点没止住上涌的眼泪,赶紧用袖子抹了抹眼角。
「珀铅病不是发烧,这个热度只能说明……他身体病变的速度加快了。」高尔沙的声音不似平日那样沉稳,他掏出电话虫丢给柯拉松。
「赶紧联系你哥,如果你和他都不想这小鬼夭折的话。」
说罢,高尔沙不由分说地将迈雅拉出了房间。
他走得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走回厨房,不等迈雅开口,他重重地撞上了门。
「你是真不怕死是吧?嗯?珀铅病是不会传染,但是你很清楚这病的其他来源是吗!?」
迈雅垂头听着师父的训斥,大气不敢出。
「很好,不说话了是吧?小兔崽子真是胆儿越来越肥了?嗯?」高尔沙瞪着眼睛,那只独眼上的伤疤显得更加狰狞。
「不是、不是师父说……珀铅病不会感染,不然您不可能有命离开弗雷凡斯的吗……?」迈雅委屈的声音极小地传进男人耳中。
高尔沙不怒反笑。
「行,学会回嘴了?」他斩钉截铁地打断了迈雅的辩解,「我是个成年人,我这条老命还有多少阳寿我自己清楚得很。你——小朋友,你是不懂的——」他的话还没说完,迈雅忽地抬头吼出声——
「只有师父自己认为我不懂罢了!」
不等高尔沙做什么反应,迈雅灵敏地从高尔沙侧腰的位置钻了过去,使出吃奶的劲拉开房门,直直跑了出去。
她不知道该跑去哪里,只好闷头沿路返回。
房间里,柯拉松已经联系了多弗拉明哥,他听到重重的脚步声,又看到满脸懊恼眼角带泪的迈雅,下意识地将小女孩挡在身后,堵住了凶神恶煞的高尔沙。
「嘁。」高尔沙见来硬的不行,只好来软的。
「迈雅,是师父错了,好不好?你先过来,嗯?别打扰罗休息。」他尽可能地放轻声音,安抚着手抓床单满脸戒备的徒弟。
「咳咳——」躺卧的罗发出难耐的咳嗽声。发觉他苏醒的三人皆是一愣,顾不得其他,连忙围在床边查看。
睁开的水雾迷蒙的灰色眸子里,映出了三人各怀心事的眼神。
罗看到了金发小姑娘的焦急,看到了柯拉松的担心,心头一软,但他同时看到了高尔沙复杂的,满是算计的眼神。
被那样冰冷的目光笼罩,罗的身体一阵发冷。
他扭头寻找被摘下来的帽子,试图用帽檐掩饰他内心的慌乱,然而帽子并不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
迈雅发觉他的窘迫,转身取了帽子放在罗手边,又抹了抹发红的眼睛。
她尽可能地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
「烤饭团和鱼丸汤需要加热,你不用等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