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娘日记》檀子不是坛子

7、第六记 永远不要只

　　长巷狭窄而黑暗，暗红砖缝里潮湿的青苔吸收了人声和风声，将入网的猎物逼进名为“寂静”的牢笼。
　　柯拉松的双肩由绷紧到放松，到完全塌下去，嘴里的烟燃尽，他又拿出一支，没有点火，白色的香烟被夹在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显得无比纤细脆弱。
　　巷子内投射下一道狭长阳光，飞鸟掠过的暗影轻易遮去了细微的光芒。

　　迈雅注意到柯拉松暖金的发色被阴影笼住的瞬间散发的颓唐灰败。收回视线，她的嘴唇上留下小小的牙印。

　　——柯拉先生可以说话。

　　深吸一口气，迈雅认为这很正常，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然而黑洞洞的枪口令她十分紧张。

　　「柯拉先生，我，什么也没看到……」
　　她大着胆子说道，听见柯拉松从喉咙里滚出的低低回应。
　　那声音其实连一个完整的字都算不上，好像方才举着电话虫打电话的男人真的只是在表演哑剧。
　　迈雅下意识地，微微向后退了一步。
　　柯拉松起身，黑色蓬松的羽毛大衣展开，他健壮的身体裹在大衣里，变成一个滚圆的球。
　　他伸手再次拿起电话虫，眼角余光留意着迈雅。
　　女孩因为他的动作不自觉地抽了下肩膀，但她的表情毫无变化。

　　——“惊弓之鸟”。
　　柯拉松咬着香烟，心里倏地浮现这个词。
　　他默不作声摸出火机，弹开，“啪”地一声，火星点燃烟卷。

　　火苗跳跃着“噌”地擦着他大衣上的羽毛，沿着黑色大衣一路猛烈地燃烧到男人宽阔的后背。
　　迈雅震惊地看着方才严肃的男人滚成巨大的火球，丢下采购的食物，她急中生智冲到巷子口的饮水槽提了一大木桶水，跑回巷子，照着那团没帅过三秒的“火球”兜头浇了下去。

　　来回提了几大桶水控制住大衣的火势，迈雅双臂发麻，低着头重重喘气。
　　男人背靠砖墙，无力瘫坐在地，烧伤看上去并不严重，但他的双臂软软垂在身侧，像是虚弱到没有办法能抬起来。

　　「柯拉先生，您没事吧？」
　　迈雅放下木桶，小心靠近柯拉松。
　　柯拉松轻轻摇头，喉咙里再次滚出类似“嗯”的破碎低音。墨镜下的半张脸湿漉漉的，始终没有情绪变化。
　　迈雅咬咬牙。
　　无视散落满地的包装袋——尽管她连心尖尖都在痛惜那些食物——大步走到柯拉松身侧，架起他一条手臂。湿漉漉的衬衫衣袖贴上她脖颈，迈雅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她呼出一口气，对今天见不到传说中的北海海藻糖有些惋惜。

　　「柯拉先生，我扶您起来。」
　　迈雅说完，试着搀扶柯拉松的身体，男人靠过来的重量压得她肩膀不断向下沉。她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勉强支撑住自己发颤的双腿，心里越发好奇多弗拉明哥和柯拉先生都是吃什么长大的。

　　没了墙壁的遮挡，充足的阳光直袭双眼，迈雅扶着虚弱的柯拉松走到巷口的长凳上坐下，折返回巷子抱起纸袋。
　　掸去纸袋封口沾的灰尘，迈雅望向低着头神游天外的柯拉松。
　　他金色的微卷发被冷水浸过，未抖落的水珠在日光里闪烁。男人抬了抬肩膀，迈雅悄悄往离他远的方向挪动了几厘米。

　　“唰啦——”一张白纸在迈雅面前扬起，纸上的字迹龙飞凤舞，落笔位置潇洒随意到歪在纸片边缘，被水珠晕开的命令式语句不容反驳。
　　——“别告诉任何人。”他这么写道。
　　迈雅不确定是不能告诉别人他们的相遇还是柯拉先生能讲话，她刚想问明白，柯拉松又拿出另一张纸，快速写了几个字。
　　——“我会盯着你的。”
　　迈雅又读了一遍，恍然大悟——保守秘密换取的是她的小命，她二话不说，识趣地点头：
　　「明白了，我不会告诉别人您不是哑巴。」

　　对方愣了愣，又写了一张纸举起来，表情甚是无奈。
　　——“我不是哑巴。”
　　迈雅挨个字读过去，思考了几秒，她举起一只手对天发誓：
　　「总之我什么都没看到，也没听到。」
　　苍天垂怜，她并没能完全理解柯拉松的意思。

　　身旁的柯拉松似乎很满意，他摘掉紫罗兰色的帽子，揪住正在滴水的帽尖，左右开弓用力一拧——
　　「嘶！——」
　　迈雅盯着一秒前还完好的布料下一秒在他手里报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柯拉松凝视手里不知道第几顶壮烈离世的帽子，故作凶狠地瞪过来。
　　迈雅立刻别开视线，低头思故乡。

　　头疼地坐在长凳上，湿透的黑色大衣摊在一旁晾晒，柯拉松解开一点满是红桃图案的衬衣，点起一支烟打发时间。
　　迈雅微微抬头，见男人没有注意她，便放心地掏出刚在市镇里买的梅干饭团。
　　撕开包装刚要送进嘴里，她的肩膀被人拍了下，迈雅转头，见柯拉松指指饭团，又指指他自己，涂着厚重唇彩的嘴张开，做出一个进食的动作。
　　迈雅会意，叼住手里的饭团，迅速从纸袋里掏出另一只递过去。
　　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咬了舌头或者再用烟把衬衣烧了，迈雅捧着饭团没动，牢牢盯着男人。虽然是个成年人，但是毛手毛脚的动作，边吃边掉米粒的习惯，令迈雅莫名觉得柯拉先生十足是个需要被人照顾的人。
　　她轻轻咬了一口饭团，米粒的清香和梅干的酸甜扑鼻而来。
　　虽然心里七上八下，虽然刚刚动了杀机的男人此时此刻就坐在离她不到一米五的位置吞云吐雾，虽然她刚刚检查纸袋时发现压碎了两个鸡蛋……但美味的食物令她镇定了不少。
　　迈雅小口吃着，没有发觉柯拉松探究的目光。

　　柯拉松一个饭团下肚，他低头看看双手捧着饭团脸颊微动的迈雅，墨镜后的赤褐色眼睛盯着迈雅琥珀色的眼睛，陷入沉思，他手里的烟不知不觉靠近了长凳上的大衣。

　　「柯拉先生，小心您的衣服！」冷不防一声提醒在耳边炸开，柯拉松连忙回神，掸掉烟灰，见大衣和衬衣均完好无缺才松了口气。
　　像是对自己的笨拙感到无言以对，柯拉松向后伸展双臂，随意靠在长凳上，一直扬起的嘴角也没能掩住他转瞬即逝的无奈。他叼着烟，烟气氤氲，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牢牢盯着天上悠游自在的流云，咬着香烟的牙根一紧。
　　——这是第四个，他该怎么把她从那个恶魔的身边赶走呢？
　　——他又该如何让这四个小鬼从唐吉诃德·多弗拉明哥的魔爪滚得远远的呢？
　　这样的问题死死盘踞在他脑海中，每当他看到围着多弗打转的巴法罗和baby-5时，这样的问题又像大树一样盘根错节地钻入他的神经。
　　——万幸这小丫头还有个看上去凑合的高尔沙管教，那，那个特拉法尔加小鬼呢？
　　柯拉松自顾自思索，没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渐渐变得骇人，一旁的迈雅感到某种危险的气息袭来，无论如何也没能再吃掉剩下的饭团。
　　她顿了顿，按原样折好包装袋。柯拉松意识到女孩有古怪，他吸了口烟，还没来得及写字，侧头只见迈雅包好饭团，匆匆塞进了口袋。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被他下意识停住，那根悬空在他齿间的香烟也极不自然地停顿，连他伸进裤兜掏笔的手也僵在了原地。
　　柯拉松手足无措地抓抓金色的发帘，静了片刻，他又回头看了几眼低着头数蚂蚁的迈雅。
　　少顷，一张纸在迈雅眼前晃了晃——“回去吧。”

　　女孩抱起纸袋，听话地起身，一声不吭。柯拉松拎起晒干的黑羽大衣，蓬松的羽毛披盖在他肩上，漆黑的颜色和投在路面的巨大阴影对行人造成了无形的威慑。
　　迈雅亦步亦趋地追着腿长步子大的男人，跟在柯拉松身后低头看路，就连呼吸声都刻意放得很轻。

　　****
　　回到二厂，迈雅刚一进门，就被高尔沙堵在了厨房。

　　「脸色这么难看，怎么了？谁欺负你了？」高尔沙一把把纸袋接过来丢在操作台上，迈雅想到那几个粉身碎骨的鸡蛋，心里更难过了。她的小脑袋低下去，习惯地玩着右手小拇指。最后她在高尔沙焦急的目光里摇了摇头。
　　「柯拉松打你了？」高尔沙嘴里的烟斗咬得咔咔响，细心地掰开她的手，检查了一遍菜刀切口愈合情况，他用粗糙的手掌捧起迈雅发白的脸，看了又看。
　　迈雅还是摇摇头，这次她没有玩手指，视线直直垂到鞋面。
　　高尔沙知道再问也没有答案，他揉了一把她的头发，顺势把迈雅推回她的房间。
　　「去你屋里看看，有惊喜。」
　　迈雅一进门就看到书桌上摆放的三大摞书本。她拿起一本翻过几页，里面不仅有她第一次看到的字词，有些篇章甚至是用异国的文字书写的，她打开一本极重的字典，又小心摸了摸每摞书上厚厚的硬壳，用眼神询问高尔沙。

　　「多弗拉明哥怀疑我徒弟的学习能力。我和他讨价还价，他决定给你看看这些，过段时间测试。」
　　迈雅摊开其中一本，泛黄的纸页写满了她从未读到的历史记载。她的脸颊浮起兴奋的红晕，高尔沙把徒弟的反应看在眼里，知道安慰奏效了。他长长地吐了口烟：「读书写字我一向不在行，你可要靠自己了。」
　　专注于书本的小姑娘没听清老爷子后面说的，浏览的视线落到书上某行，她摸出鹅管笔和墨水瓶，抹平白纸，专注地写下笔记。
　　高尔沙瞧见徒弟认真读书的小模样，知她心思没在他的话上。他笑了笑，转身带上了门。

　　在纸面上快速摩擦的笔尖一顿，迈雅画了一个点号，放下握得发热的笔杆。小闹钟的指针划到午饭时间，她再没法安心坐在屋里书写。跳下凳子，迈雅边整理衣领边走向二厂的仓库，打算取几个番茄烤蛋糕用，刚走出大门，视线内就出现了一个提着短刀的瘦小背影。

　　——特拉法尔加·罗？

　　迈雅屏息，扒着大门没敢主动问候气势汹汹的男孩。她借助垃圾堆的遮掩，小心靠近走得又快又稳的罗。
　　突然，沾了土的圆头皮鞋在废弃物前猛地顿住！
　　亦步亦趋的迈雅一个激灵，飞快地躲在一摞纸盒后面。
　　她探出半个头，意识到罗的目标是谁以后，女孩的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

　　不远处，坐在废纸盒上翻看报纸的男人身披蓬松的黑色羽毛大衣，从他身侧飘起一缕烟雾。

　　男孩站定，下一秒，他举起刀，从高处俯冲而下，雪亮的刃尖正对男人的后心，带着此前全部的血海深仇刺进男人的胸膛。男孩孤注一掷，面目狰狞，尽全力想要把男人的心脏生生挖出来一般。

　　——然而刀刃被什么阻在了半路。

　　柯拉松高大的身体颤动着，罗剧烈呼吸，迈雅捂着嘴僵在原地。

　　一声凄厉的尖叫骤然打破死一般的寂静。
　　「啊——！！！！罗你、你刺伤了柯拉先生！！你打破了血之家规——！！穿刺之刑你是逃不掉了！！我要去报告、报告少主大人！！！！」

　　不知何时出现的巴法罗神色张皇，他不断后退，再后退。
　　罗从瘫软在地的柯拉松身上拔出短刀，杀气四溢地走来，每走一步，刀刃上的血珠都受到震动而滴落。
　　巴法罗被罗强烈的杀意吓得冷汗直冒，一回身便看到了脸色煞白的金发女孩。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扯过迈雅挡在胸前，牙齿打架地高声威胁：
　　「罗，我、我警告你！你别过来啊！」
　　罗不屑地瞥了小腿发抖的巴法罗一眼，巴法罗不断吞咽口水，抓住迈雅的手越来越紧。

　　「嘁。」低头抹掉衬衫上溅到的血迹，男孩扔掉短刀，眼神凶狠，继续走向忘记逃离的巴法罗和被他箍住的迈雅。
　　「你如果能保证不说出去的话，我可以请你一个冰激凌。」
　　罗思量一番，架起瘦瘦的胳膊，眼神不容拒绝，口吻却带着商讨的严肃。
　　「啊、啊？」巴法罗有点动摇，咽了口唾沫，他求助般地看向被他“挟持”的女孩。
　　迈雅抬手轻轻碰了碰巴法罗扣住她的胳膊，等慌里慌张的男孩松了手，她才缓缓地点头示意。

　　「那、那就这样！」巴法罗一口应下罗的条件。
　　但是罗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离开，眼前长着机敏灰眸的男孩盯着一言不发的金发厨娘，似是踌躇该用什么东西封住她的嘴。
　　「唔……」发觉罗的视线，迈雅咕哝了一声。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你今天中午还在这里吃饭吗？」
　　两人同时出声，都没能听清对方的问题。

　　罗皱眉，迈雅愣了愣。
　　「喂，罗，我要一个薄荷巧克力和一个朗姆酒核桃仁的大号冰激凌！」
　　巴法罗打破了两人的沉默，罗无奈地叹了口气。等他重新开口，迈雅依然维持刚刚的表情。
　　「请别说出去。」
　　她镇定自若的眼神令罗有种被看穿心底不安的恼羞，压低了帽檐，他又嘟囔着说：
　　「把你牵扯进来，是我的错。」

　　迈雅如梦方醒地眨眨眼。
　　「哦。」

　　这对罗而言根本不算回答。男孩转念一想，还是忍了，他掏出和baby-5借来的贝利，把钞票和硬币一股脑摊在手心数了数，在他计算价格的时候，手心旁出现另一只手，手的主人将几个大面值的硬币推到他手中。
　　「大号冰激凌320贝利，特大号冰激凌500贝利。」迈雅说完便转身离开，全然将罗身后不远处那个黑色身影当作幻象，没有再多看一眼。

　　****
　　午饭时baby-5照例带着手下端菜，新出锅的汤菜热得烫手，迈雅喊了一声恍惚的小姑娘，想提醒她小心点，后者却和没听到一样，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5！」
　　迈雅又喊了一声，梦游一般的baby-5猛地反应过来，擦擦红肿的眼圈，露出一个难为情的笑容，眼中还闪着泪光。
　　「对不起迈雅……呜……我没听到你在叫我……」
　　「你没事吧？」见一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baby-5哭成这个样子，迈雅从胸前口袋取出手帕，递给用衣袖抹眼泪的女孩。
　　「谢谢……」小姑娘好不容易止住眼泪，揉成一团的帕子被她紧紧握在手里。
　　「先把活儿干完，不然又要挨骂了。」迈雅抬头瞄了一眼走在前头的两名手下。小声说完，她握一握baby-5的肩膀，递给女孩两只最轻的盘子。

　　直到baby-5止了抽泣，躲在门后和迈雅咬耳朵讲悄悄话，迈雅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呜……这样就好像，是白镇被屠灭了一样啊……」把在任务中听到的白镇惨案一五一十讲完，baby-5的眼圈又红了。
　　「罗遭受了这么多，真的很可怜。我那天在餐桌上还和巴法罗一起嫌弃他皮肤上的白斑……」
　　迈雅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只能伸出手捋顺baby-5被眼泪黏在脸侧的碎发。

　　「呜……嗝！」baby-5吸溜着鼻子，哭得直打嗝。迈雅扭头给她接了杯温水，看着她慢慢喝。
　　「你们在说什么啊？」两个女孩回头，见到正举着大号冰激凌吃得正香的巴法罗。
　　「我们在说罗啊——」baby-5抹了抹眼泪，小嘴嘟着。
　　「罗？嘘——」巴法罗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间，他谨慎地看了一眼装傻充愣的迈雅，接着压低声音：「罗那家伙坚持不住，逃掉了。这个是他给我的告别礼物。」他扬了扬手里的冰激凌。
　　「什么？」baby-5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千真万确啦，他恐怕早就到了港口那边。」巴法罗一脸无所谓。

　　迈雅忍不住望向斯派达麦鲁兹的出海口，下一秒，她脸色大变。
　　柯拉松在她惊愕的视线里一步一步踏上阶梯，懒散地叼着一支点燃的烟。经过三个孩子时，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要把三个小鬼同时扔下二楼。但最终他什么都没做，直直推开门走进屋内。

　　「柯拉先生还活着呢！」巴法罗舔了口冰激凌，语气依然漫不经心，「罗真是白忙了，嘿嘿，我还赚到了一个冰激凌。」

　　「啊？什么啊？巴法罗，从刚才开始我就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什么都没有……」

　　迈雅装作若无其事，偷偷看向抱臂陷在沙发里的黑色身影。
　　他经过时，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她不确定他在罗和他们对话时是醒着还是昏迷，唯一能猜到的是罗下手偏了角度。
　　迈雅攥紧的手心冒出冷汗。
　　如果柯拉先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那她和巴法罗都不会有好下场……

　　正胡思乱想着，女子张狂的笑声由远及近。
　　「吼吼吼——小罗罗，少主大人可是要求见你，你想逃去哪儿？嗯？你觉得你能逃得掉吗？」
　　人小腿短的男孩死命挣扎，但一条胳膊被握在乔拉手里，另一条胳膊被马赫拜依斯不知轻重地攥着，他使不上力气，眼瞅就要抵达垃圾站，罗挣扎得更加剧烈。
　　「可恶，放开我！！」他徒劳地扭动身体，就像打算扭断胳膊来逃脱桎梏一般。
　　「得了吧，老实点，臭小鬼！」

　　路过三人时，罗咬紧牙关，更加用力踢打身旁两个够不到的成年人的身体。

　　跨过门槛，他立刻低头，把看到多弗拉明哥时的惊恐全部藏在帽檐底下，一个劲告诫自己穿刺之刑没什么可怕的，大不了就是一死之类的。但当他做足心理准备，抬头看到气定神闲吞云吐雾的柯拉松时，无名火起，他握紧了双拳。

　　——原来这个白痴没死！？
　　——为什么连这种蠢货都能活下来，但是父母，妹妹，修女和同学们却不能！？
　　——要是我连一个蠢货都没杀成就死了，那也死得太不值了吧！？
　　罗的眼球瞪得快要脱眶，但他用握紧的双拳竭力压制住胸腔内动如擂鼓的心脏。

　　多弗拉明哥坐在沙发上，双手叠放两膝之间。他的神情肃穆，紧紧盯着眼神疯狂的男孩。

　　他的眼神……这样可憎，这样可怖，这样触手可及。

　　多弗拉明哥相信自己没看走眼。

　　特拉法尔加·罗的确有某种令他赞赏的特质。在目前家族里的小鬼头中，这特质是独一无二的。

　　最高的利润要用最大的筹码交换的道理，他懂。
　　那么这个濒临绝境却异常冷血的小鬼需要什么？

　　「罗，」多弗拉明哥一字一句说道，「把你叫来这里不是为了别的——我已经决定接收你正式成为唐吉诃德家族的成员了。」

　　「哦哦，是家族成员呢！」马赫拜依斯屈曲膝盖，金色的络腮胡被他粗重的呼吸吹起。
　　「呵呵呵！你被少主大人看中了呢，少主大人可是能看透未来的男人啊。」涂着丹蔲的手重重拍在男孩头顶，罗被压得低了低头。

　　不出多弗拉明哥所料，即使干部们起哄以示欢迎，罗的情绪仍然没有起伏。
　　「看不看中并不重要。反正我三年以后都会死，没什么差别。」灰败的情绪宛如他皮肤上那些瘆人的病变。绷得紧紧的嘴角吐出自暴自弃的字句，男孩一把拍掉乔拉摁在他帽子上的手。

　　「呋呋呋，那就要看你自己的运气了。」多弗拉明哥扫了一眼巴法罗失手掉下的冰激凌，语气里充满不确定的诱惑。
　　「我们专门从事黑市交易，倒卖恶魔果实是常有的事。黑市里常常出现稀有的恶魔果实，果实的能力有时候是超乎人类的想象的，其中可能就有能治好你疾病的果实在。」
　　他顿了顿，见男孩抬起头来，才继续说道,
　　「如果你真的有这样的运气，在有限的三年内，说不定真的能找到那颗救你一命的果实。在此之前，我会把你当成是我10年后的左膀右臂一样来培养……」他话音未落，只听到柯拉松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接着，柯拉松伸手捂住了胸腔侧面的伤口，红桃图案的衬衣上一片血污。
　　多弗拉明哥转头：
　　「怎么了？」
　　柯拉松飞快地举起一张纸：“敌人。”
　　「你受伤了，对方已经解决掉了吧？」

　　柯拉松故作轻松地写完字条，举起：“已经干掉了。”
　　多弗拉明哥明显没有继续和罗对话的意思，他皱着眉头嘱咐道：
　　「那就好，记得包扎好伤口啊。」

　　点燃的香烟烟雾袅袅上升，被厚重的金发刘海遮去视线，没有人猜得到此时此刻柯拉松在想什么，他用一只手紧紧捂着血迹斑斑的伤口，一次也没有看向惊恐不安的男孩。

　　罗的双拳握在体侧，眼底的难以置信被悉数藏在帽檐下，一滴冷汗倏然滑落脸颊。

　　——柯拉松那家伙，究竟在想些什么？

　　巴法罗同样因为柯拉松没有对刺杀事件表态而惊惧不已，他偷眼瞄向站在一旁的迈雅，见对方一脸若有所思，直勾勾地盯着沉默的柯拉先生，他不禁开始严肃考虑哪天找时间警告她，长时间注视少主大人和柯拉先生是大不敬的表现。
　　然而，出乎巴法罗所料，迈雅的目光在柯拉先生和罗身上飞快地逡巡一圈就收了回来，她垂头盯着鞋带，专注的眼神放空，再放空。

　　直到多弗拉明哥再度开口，她旋又抬头。
　　「迈雅，你也加入家族成员的训练吧。」
　　「高尔沙同意了。」

　　迈雅警惕的眼神扩大了多弗拉明哥不及眼底的笑意。在他身旁，柯拉松嘴里的香烟难以发觉地颤了颤，上升的香烟一瞬间断开，复又连成一线，在凝滞的空气中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