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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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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到手(尽管那伤口只有一条头发丝儿那么细)的迈雅有了几天难得的假期。
她能在老爷子做饭时凑近那口锅子猜测里面放了哪几种调味料,运气好还能尝一口;也能围着厨房晨跑几圈,再跑回房间看随身带着的书。
迈雅依然在每天凌晨四点二十九分起床,每天都会翻看日程表上师父画出圆圈的日期,借此提醒自己采购的日子。
来到斯派达迈鲁兹半个月,镇上的图书馆几乎让迈雅翻了个遍,把犄角旮旯都找过来的她没发现几本人文方面的书籍,酿酒方法倒是看了不少。
一想到这个,迈雅越发相信北海人爱喝酒是个与生俱来的习惯。
在北海这片整体气候偏冷的海域内,一个人说自己不会喝酒就和不会呼吸一样荒唐。
年轻人在冻得鼻子和脸通红的冰风里借着一口烈酒驱寒,多少还能显出精神气。不像那些守着店铺上了年纪的人,顶着硕大的酒槽鼻,说话时也昏头昏脑,逻辑颠三倒四,每天醉醺醺得仿佛刚从酒坛子里爬出来一样。
迈雅叹了口气,默默思索闹书荒的日子看点什么。手头三本讲述北海片段历史的书已经被她反复看了五六遍。之前高尔沙有意考她,请图书馆的负责人随意抽了几节叫她背诵,迈雅倒背如流,一丁点儿错都没出,美得她的师父当着对方的面把她夸上了天,还奖励给她额外的零花钱。
迈雅写完采购单,伸个懒腰靠向椅背,眼中漾出一丝猫儿般的惬意。
让她能安心休息的不只是手伤,更是因为罗终于肯乖乖跟着唐吉诃德家族成员一起用餐。一想到不用给他送饭,迈雅整个人就轻松不少,头顶老爷子的高压送饭的滋味生不如死,她还想多活几年。
五点一过,迈雅将留言条塞进高尔沙的门缝,推开二厂的铁门,沿着布满废铜烂铁的小路慢慢走向镇上高大的黑灰色烟囱——baby-5曾经笑称那些烟囱有一片森林那么多——迈雅吸了几口难闻的空气,认为小5说得很有道理。
站在门内听到迈雅离开的脚步声,高尔沙又静静等了几分钟,直到屋子重新陷入寂静,他才点了一根烟。
拉开门把手,他走到厨房窗口张望,再度确认迈雅的身影彻底消失,高尔沙走向掩人耳目的偏门,从建筑的背面前往垃圾站总厂。
一级一级踏上防火通道阶梯,越接近目的地,高尔沙的眉头皱得越紧。
过去的半个月,并不如表面那样风平浪静。
没有哪个海贼团会莫名其妙让“偶然”在海上遇到的前海贼加入,更别提“唐吉诃德家族”这个北海新起之秀。
据他和哲夫所知,从“新世界”平安返航的海贼寥寥无几,听说过“厨师海贼团”经历的海贼更是凤毛麟角。如果多弗拉明哥目标直指“One Piece”大秘宝,高尔沙会比现在轻松得多——许多人在到达伟大航路终点之岛以前,就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分歧死在征途上了——然而多弗拉明哥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类海贼。
——不如说,多弗拉明哥并不是海贼。
高尔沙重新点了一支烟。轻抓了几下灰色的头发,他掸掉烟灰,用两根手指夹着烟,手臂搭着垃圾站的护栏沉思。
多弗拉明哥身上有某种东西,和他初次遇到迈雅时感受到的一样。
非要给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儿下个定义的话——或许就是奇异而高贵的气质。
那种气质,让他嗅到了危险。
那是一种疏离的从容,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更是一种出人意料的,对全局得心应手的掌控力。
这只属于某种类型的人的特质让高尔沙不舒服地皱眉。
脑中画面在多弗拉明哥踏过满甲板血迹的漫不经心和当年初次见到的面无表情的迈雅之间切换。高尔沙手一哆嗦,被过长的烟灰烫到的皮肤红了一片。
两年来,他已经尽最大的努力隐藏迈雅身上那股太过引人注目的气质,尽可能地用另一种身份掩盖她的记忆——只想摆脱不时前来追杀他们的目的不明的刺客。
然而他的做法扼杀了迈雅的本性也说不定。
高尔沙没来由对徒弟生出一股愧疚。
自从他和她相遇的那天开始,二人一直过着凶险的日子,如果不是他和“北方斩刀”的威名,两人不可能活着离开格里美尔,离开北海,踏进伟大航路,再一路跑到东海,到现在重回北海。
高尔沙轻笑,当初他的一个不计后果的“日行一善”,演变成师徒二人今日亡命天涯的旅程,个中因果他早已无力再去琢磨。
他当然有私心,但这私心之上,他只想看着那个不声不响的小姑娘平安地长大成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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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头靴子重重地踩上石质露台,高尔沙推门而入,冷漠地注视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的男人。
「多弗拉明哥。」不带感情的声音响起。多弗拉明哥合上手里的硬壳书,示意他随意坐。
高尔沙侧头,扫了眼坐在书桌后背对二人学习的戴着斑点帽的男孩。
仅仅过了一秒,他坐到多弗拉明哥对面的沙发上,望着男人被墨镜挡住视线的脸,满脸大写的兴趣缺缺。
「既然叫我过来了,有话直说。」高尔沙叼着没有点燃的烟,傲慢地倚靠着沙发。
「呋呋呋,我只是好奇而已。做师父的,背着徒弟跑到我这里来告密,这样真的好吗?」比起对方刻板的表情,多弗拉明哥显得兴致勃勃。
「海上有海上的规矩。不交待迈雅的事,你没有理由收留她。这点账那小丫头是算得清楚的。」高尔沙不耐烦地抬起下巴,懒得让大人的对话给毛没长全的小鬼听到。
「罗,你去里间看书吧。」多弗拉明哥连对男孩命令的口吻都没法让人听出粗鲁无礼。他拔出木塞,将红酒瓶摆在一旁。
男孩没有给出言语上的回应。他夹着书本跳下高背椅,带上里屋的门,举手投足间没有丝毫不满。
多弗拉明哥目送他矮小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嘴角的笑有了几分嘲弄的赞赏。
「特拉法尔加家的教育还真像那么回事。」说完无关痛痒的口水话,多弗拉明哥事不关己地笑了。接着,他状似无意地问道:
「我听说,迈雅的小脑瓜也很灵光?」
「比你能想得到的好脑子加起来都好用。」高尔沙冷哼一声,对他的试探大为鄙视。
「哦?这可叫人意外了。」多弗拉明哥拿下交叠在翘起的腿上的双手,倒了两杯红酒,「毕竟——那孩子眼下对我没有任何价值可言。」
多弗拉明哥话音方落,高尔沙的心里一沉。他拿下嘴里的烟,夹在食指和中指间摆弄着。
「那小鬼是你带来的,只听你的话。模样也不一般,像个大户人家的女儿,想必吃不了航海这碗饭。我的船可不是“育儿所”啊,高尔沙。」多弗拉明哥摊开手,刻意表现出假惺惺的为难。
「……」陷入沉思的高尔沙抬起手指打断了他,阶梯上传来脚步声,多弗拉明哥没有再说下去,两人之间的空气陡然凝固。
「多弗,我来带罗训练,他在这里吗?」迪亚曼蒂从窗框里探进半截瘦长的身体,边说边扶了下蓝色的墨镜。
一直安静得不像话的罗像是听到了对方的问题,他一手推开门,另一手拿着短剑,脚步不停地经过多弗拉明哥,烟灰色的瞳孔只紧紧盯着脚下的路,从迪亚曼蒂身边走下楼梯。
等二人走远,多弗拉明哥撑着侧脸的右手搭回沙发。他握着酒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对面的男人皱起眉头,褐色的单眼不屑地看着开启的酒瓶,对饮料提不起任何兴趣的他仍然在谨慎考虑着。
多弗拉明哥也在审视对方,唯恐放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眼前这个看似吊儿郎当但身怀绝技的男人,曾经是征服了伟大航路“新世界”的海贼团大副。
他被人们称作“北方斩刀”,他曾经六次打败过多年劲敌“红脚哲夫”,他是人们口中“世界和伟大航路第一的厨师”。
多弗拉明哥对“厨师海贼团”一船的厨子没有兴趣,对“伟大航路厨艺第一”这种无用的头衔更没有兴趣。真正提起他兴致的是九年前,这个年长于他的男人波澜不惊的眼神。
多弗拉明哥很清楚,那是事物表面掩盖真相的平静伪装,是真正见识过世界的人才能沉淀的眼神。旁人或许笑他追求不可知的疯狂,但高尔沙当年的不羁和野心可见一斑。
当年年轻气盛的多弗拉明哥首次私自出海,与预想的迥然不同,他的好心情被易怒多变的大海毁了个干净。十六岁的少年蹲在仅剩一半的单桅帆船上,望着海浪皱紧眉头。
余光瞥见断崖后向他走来的黑点,他漠然挪开视线观察天上浅灰色的流云,高尔沙踉跄的步伐在绵软的沙滩上发出轻微摩擦声。
多弗拉明哥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冒出来的,他也不在乎。
从墨镜后看到的男人胡子拉碴,杖刀扛在肩头。身披一件笨重的披风,脚下踩着被水泡软的皮靴。他粗糙的手里提着扁状酒壶,银色的壶身在昏沉的白色日光里泛出冷冷的色调,正如同那双盯着多弗拉明哥的褐色眼睛。
男人走近,深褐色的眼睛在多弗拉明哥身上转了一圈。曾贵为天龙人的少年打心底憎恶这种被贱民无所忌惮打量的眼神。
不假思索地,他恶狠狠地瞪了高尔沙一眼。
「不想死就赶紧滚!」
少年的出言不逊仿佛是一件有趣的事情,高尔沙无所谓地抡起长刀,灰发和最起码半个月没修理过的胡须被刀风吹得愈发凌乱。
「小鬼,奉劝你离开这片沙滩。有个海军小鬼会在另一边登岸,他是来找我打架的。」高尔沙一派从容,声音冷淡。
杖刀银亮的锐芒晃过多弗拉明哥的墨镜,高尔沙的眼睛凝在远方一个点上:「唔,那个懒散悠闲的家伙来了。」
多弗拉明哥回头,空荡荡的沙滩上根本没有人影,他不解地回望高尔沙。
「小鬼,你的见闻色一般啊。在伟大航路闯荡没有见闻色可不是什么好事。」锐利的目光直视前方空无一人的浅白色沙滩,高尔沙懒得再和初出茅庐的小鬼多费口舌,杖刀指着身后的断崖,「绕过断崖有一片浅海,我的船停在那儿,不想被海军抓住赶紧走。」
多弗拉明哥极其厌恶被人呼来喝去,但眼下他也没心思与海军正面冲突。
他皱眉跳下帆船残骸,望向身后的沙滩,那里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怀疑着男人所说的话,少年转头大步走向断崖。
擦过小腿的冰冷空气让他脚步一顿,远远的,属于青年的悠闲声音主动打了声招呼,「哟,“北方斩刀”,是我来晚了吗?已经有客人了啊。」
多弗拉明哥微微回头,来人浑身散发出冰块冻结的低温,一副圆圆的黑色小墨镜戴在高挺的鼻梁上,黑色短卷发被随意压在海鸟帽下。
海军中将库赞。多弗拉明哥在舌尖过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的目光变了变,挪到横扛着长刀,放松身体站立的灰发男人身上。
“北方斩刀”——传说他可以一击切开世界上最坚硬的海楼石,进入伟大航路后曾切断无数艘军舰,斩船恶名如雷贯耳,是海军的眼中钉肉中刺。
「没,时间刚好。」除了男人飘荡在寒风中回答库赞的低沉嗓音,少年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响。
慑人的冰寒裹挟杀意擦过他的脸,又被一柄长刀凶狠地挡了回去。库赞背后远处的黑色山岩转瞬被冰原覆盖,突兀的冰川高高耸立在地平线上,朝压低的灰色暴风雨云举起一支支锋利的冰剑。
「高尔沙。我可没有义务分心照顾你,小鬼。走不走随便。」高尔沙草草报上名字,呵出一口白色雾气,映出刺骨冰川的长刀一转,整把刀从手柄到刀尖变得通体乌黑——
多弗拉明哥感到从胸腔里涌出的兴奋,他转身朝着身后的断崖跑去,嘴角的笑随着步伐加大越发放肆。
他感到从心脏蔓延至十根手指尖微麻的刺激,他感到全身骤然爆发的快感,卖力地逆着寒风朝断崖另一端奔跑。那些汗珠还未落地就被低温冰封,白色冰粒噼里啪啦地落进他大力踩出的脚印里……
十年如飞梭,那个男人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独眼里的光淡漠清冷,他的所雄心壮志似乎只余灰烬。
“北方斩刀”也老了。
多弗拉明哥内心倏然浮现这么一句话。
透过墨镜,他若有所思地打量脸上带着时间深深沟壑的男人,高尔沙挺拔的身形显出无法抗拒岁月的衰老,他灰色的头发也掺杂了稀疏的灰白。
人是易伤的动物。
多弗拉明哥用左手抵住了额头。
「多弗拉明哥,怎么选择是你的自由。我的话说完了。」高尔沙发觉多弗拉明哥片刻的失神,一字一顿讲完。他拿起桌上的酒瓶,凑近瓶口轻嗅,喉咙里滚出冷笑。
「你笑什么?」多弗拉明哥不知道男人又有什么新发现,一向处于上位的他很不喜欢这种无法掌控对话节奏的感觉。
「笑这酒的品位太恶俗。」高尔沙把酒瓶摆回原来的位置,抬起眼,褐色的眼睛眯了眯,「想做“王”,所有,所用,所尝,都应该是无上品。」
多弗拉明哥咧开嘴,拿起酒瓶灌了一口,扬手起落之间,酒瓶已经消失在二楼窗口。
「老爷子的说教吗?你还真啰嗦。」
「人心都在人心上,用人不疑,多弗拉明哥。」
「呋呋呋……」多弗拉明哥低沉地笑起来,弥漫在屋内的空气都被这笑声里的寒意惊扰。
「我原本以为是个无趣的小鬼,你这么看重的话,倒叫我来了兴趣。不是有句老话:“重要的东西更要好好藏起来才是。”高尔沙,你不藏也不收,这样的货物可没法卖个好价钱。」他往上推了推因为脸部肌肉抽动而下滑的墨镜,语气微妙地提醒。
高尔沙身体前倾,嘴唇微动。
多弗拉明哥听完,后背压住沙发靠垫。仰着头,天花板上有一只结网蜘蛛,他的视线追随着蜘蛛灵巧的动作,眉头松了又紧。
「我还真是拿你这头老狐狸一点办法也没有,高尔沙。」半晌,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说道。
「你见过不耍手段的赌局吗?」高尔沙起身,他的目光下移到在空地上训练的罗身上,胸腹明显的白斑让男孩看着有些羸弱,「我可没见过。还有,别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不是照顾孩子的保姆了,多弗拉明哥,彼此彼此吧。」
沙发上的男人哼笑,「迈雅书看得怎么样?」
高尔沙一扬眉,指了指书桌上堆放的几摞书籍:「你大可以把她叫来和特拉法尔加家的小朋友比试比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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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迈雅刚走出镇上的图书馆。没能借到新书的她沮丧地垂头,小心抱着装满食物的纸袋,唯恐弄碎了鸡蛋。
此时迈雅还不晓得她最敬爱的师父已经把她“光辉”的背书成绩跟大老板炫耀了一番,更意识不到师父和大老板之间的勾心斗角。
迈雅掏出购物单,拐进一条巷子。一巷之隔的香料市场今天举办集市,她收齐香料以外也想见识一下用北海大叶海藻提炼出来的海藻糖。
一只脚刚迈进巷口,迈雅望向香料市场的视线就被一个乌压压的背影挡住。身披黑色羽毛大衣的背影很熟悉,但她不确定那团黑乎乎的影子是她想的那个人。
迈雅脚步放轻走进巷子。那人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警惕地回头,绛色红心帽下压着厚厚的暖金色发帘,浅紫色墨镜下小丑的微笑在看清她的脸后变了形,他叼着燃了一半的烟,一手熟练地举枪上膛指向脸色刷白的女孩,烟头上长长的残灰断成几截碎了一地。
迈雅惊得倒退一步,视线下移,看见男人另一只手里拿着的接听筒,以及摆在废木箱上接通的电话虫。
「柯拉先生?」黑洞洞的枪口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挤压得她的声音变了调。
二人身处连接两个市场的破旧通道,巷口被无人清扫的垃圾熏得臭味冲天,狭窄的过道堆放着破碎的酒瓶和木箱。墙上凝着混乱的喷绘,各种污言秽语用不同的语言写了个遍。墙面上有数个子弹的凹痕,一种看不出色调的液体凝固在弹痕旁边。
迈雅心里一沉,因不安而搅动的肠胃令她口干舌燥,后背却汗涔涔的。
她猜测这里大概是一些流氓混混聚集地,行人避而不见,在这里开枪也不会有什么人好事查看。
——她完了。内心跳出几个字,双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
即使看出她在害怕,男人举枪的手仍旧纹丝不动,没有半分放下的迹象。
迈雅闭上眼,默默等待那颗要命的子弹。
过了很久,耳边仍然没有传来扣动扳机的声音。
迈雅悄悄睁眼,柯拉松手里的火机喀吧冒出一点火星,点燃他换掉的香烟,动动嘴唇对着听筒讲了句什么。香烟点燃的红头在他好看的嘴唇间上下快速晃动,接着他扔下电话虫,打了一个响指。
迈雅看着他,柯拉松看着迈雅,男人温和的脸部线条紧绷得如同大力撑开的布帛,下一秒就会被撕裂。
被冰冷的杀意一激,迈雅猛地意识到她刚刚撞见了多么诡异的事情。
——柯拉先生,不是不能说话吗?他刚刚……是在打电话?
——但是,打电话却听不到声音,难道他在对着电话虫做鬼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