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月夜枫

27、祝坤九多大

　　他们是如何从山上下来的，米嘉乐不知道，当他再次睁眼时，已经躺在篝火旁的干草堆上了。
　　祝坤九用一片卷起的大叶子在往他嘴里滴水，米嘉乐动了动干裂的嘴唇，似乎裂了几道口子，十分疼痛，他撑着要起来，祝坤九扶了他一把，米嘉乐就着祝坤九的手，猛灌了几大口水，呛的剧烈咳嗽起来。
　　他们还活着，米嘉乐不知怎地，鼻子发酸，浑身的剧痛也不怎么在意了，只觉得还活着真是一件好事，过去的22年里，他从不认为活着是种幸福，他常常会想如果那个时候，他和他们一起死掉，会不会幸福的多。
　　火堆上架着树枝，烤着一只野鸡，米嘉乐闻到肉味才想起来自己很久没吃东西了，不由得生出吃东西的渴望。
　　祝坤九抬手拿过野鸡，表皮烤的微微焦黑十分酥脆似的，他好像也不怕烫，徒手撕了些嫩肉送到米嘉乐嘴边，“少吃点，缓过来了再吃。”
　　米嘉乐张口咬着鸡肉，咀嚼时腮帮子酸痛，使不上劲似的，鸡肉十分软嫩，水分很足，馨香的油脂被烤的沁出表皮，形成一层肥厚的油膜，祝坤九只撕了些腹部的软肉给他，嚼了两下匆匆咽了下去，又渴望的看着祝坤九。
　　祝坤九自己也吃了起来，一边撕一些小条塞给米嘉乐，一边用牙齿撕扯着鸡腿。两人很快吃掉了一只鸡，米嘉乐其实没怎么饱，但他知道不能再多吃了，太久没吃东西，胃肠恐怕受不了。
　　一时安静无语，火堆里的枝条烧的噼啪作响。
　　“你......要回家吗？”米嘉乐嗓音十分沙哑，山塌了，禁地没了，所谓的神仙肉身成了一堆肉泥，祝坤九始终在为族人奔波，事情结束了，他能回家了吧。
　　祝坤九沉默了好久，才摇摇头，“村子没了，回不去了。”他在米嘉乐昏迷的时候回了村子，只看到熊熊燃烧的大火，吞噬了整个村庄，一个人都见到，他们离开了，放了一把大火后一起离开了，再一次的，抛下了祝坤九。
　　祝坤九不明白，为什么只有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那些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亲切族人同时抛弃了他。
　　“那你要去哪？”米嘉乐心跳有些加快，他有种冲动。
　　“去找他们。”祝坤九的声音一如初次见面，清清冷冷的，没有什么起伏波澜，好似去找那些失踪的族人就像随便走走一样。
　　米嘉乐有点失望，是啊，他的父母亲人朋友都在那些族人里，他当然要去找他们。
　　一夜再无话。

　　天亮之后，祝坤九又弄了只比兔子略大的小兽，两个人烤来吃了，便要出发下山。
　　米嘉乐要回到哈尔巴拉的村子去，他猜自己的行囊都在猎人那里，祝坤九熄灭了火堆，背起米嘉乐，向西边走去。
　　走了大半天，迎面撞上了进山的森林警察和消防官兵，原来是大山崩塌时附近村落被地震震塌了许多房屋，有人受伤，还有小面积起火，有人连夜去了城镇求助，为防引发森林火灾，正在浩浩荡荡的急行军赶往受灾地区。
　　官兵们见到两个灰头土脸只穿着裤衩的小伙子也十分紧张，有位领头的军官急忙上去询问。
　　祝坤九不说话，米嘉乐只好颠三倒四的说了下大山里有迷宫一样的岩洞，里面有血池，还有好多死人骨头，官兵一脸古怪，以为地震时摔了脑袋，赶紧让一个消防队员带他们下山找医院去。
　　米嘉乐气的直上火，无奈，这事经历了都觉得扯淡，说出去谁信，于是也认了脑子摔坏这口锅。
　　又翻了一座山，又来了一大帮警察，米嘉乐等人侧身让到路边，免得耽误人家救援工作。
　　“乐乐？”一个声线低沉的熟悉嗓音。
　　米嘉乐猛然抬头，瞪大了眼睛盯着人群中跑过来的高大身影，“琅哥！”
　　“琅哥你怎么在这？”米嘉乐脑子转不过来，这可不是鸭江市公园里，这是两千多公里以外的大兴安岭啊！猛然想起陆羲珐，眼神一黯，难过的脱口而出，“琅哥，陆羲珐他......”
　　“那死小子在医院呢，他竟然把你给弄丢了！回头我还要收拾他的，你放心吧！琅哥给你报仇！”
　　米嘉乐惊讶的睁大眼睛，愣愣的抬头看着陆琳琅，“他，他没事？还活着？”
　　“他没事，皮糙肉厚，摔到山路上被过路的游客救了，我就是来找你的，还有什么人贩子邪教集团的，那小子睁眼就嚷嚷说还有人没救出来。”陆琳琅说的含糊，身后那么多警察呢，也不是聊天的时候。
　　米嘉乐赶紧点头，随即有难过的摇头，“琅哥，那山塌了......恐怕人都......”
　　陆琳琅脸色沉了下来，“那小子说的都是真的？真的有邪教杀人？”
　　米嘉乐点点头，“真的，我们俩亲眼看到的。”随即想起那些人可能都是祝坤九的族人，马上不再继续说，改口说：“琅哥，你们快去那山，里面有好多人骨头还有尸体！其他的我们回去再说！”
　　陆琳琅严肃的点头，嘱咐他一定要在镇上的医院等着他，又打量了祝坤九几眼，便带人匆匆往山里去了。
　　“祝坤九，”米嘉乐趴在少年削瘦结实的背上，两人肌肤贴合的地方传来暖意，他把头埋在少年的肩头，对着他的耳朵闷闷的说，“你的族人，犯罪了，警察会抓他们的。”
　　祝坤九没有说话，只赤着脚一步一步向前走。
　　米嘉乐猜他肯定很难过，谁愿意看着自己的亲人熟人被抓呢。
　　久到米嘉乐几乎忘了自己说的话，祝坤九突然低声说，“已经犯下罪孽，自然会有报应，无论天道还是人道，我只想知道答案。”
　　米嘉乐突然特别心疼这个有点冷漠的少年，他心里一定藏着很多苦，不由得手臂用力，搂紧了少年的脖子，少年看似削瘦，身上的肌肉仿佛精钢一般紧实，身上有许多缺皮少肉的伤口，一条条皮肉外翻，像一张张嘴巴一样，可他就这么把自己从峭壁上背了出来，又走了一路，却没听他叫一声疼。
　　“祝坤九，你今年多大。”米嘉乐想更了解他一些，也许还有些不自量力的想让他感觉到有人关心他。
　　“16。”
　　“啊？什么？你才16？”米嘉乐惊呆了，他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高，又显得十分老成，竟然还未成年？顿时惭愧的想跳下来自己爬回去，让一个遍体鳞伤的16岁少年背着，他一个成年人的脸往哪放。
　　“别动。”祝坤九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语气里难得的有了一丝笑意。
　　米嘉乐怕乱动碰到他的伤口，也不敢挣扎，只好任由他背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向夕阳跌落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