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墓人》鬼面小孩

28、可我不想她这样

　　“我奶奶以后也会变成那样么？”方丫头坐在一旁，瞅着像是睡熟了的既明，自言自语道。她见了方家辉煌的时候，也走了遍方家渐衰的过程，老太太就是整个家族的顶梁柱，怎的现在，大家都只当他是瘟神，念着她的不好，全然忘了她的好。

　　方丫头想不明白。

　　他大伯虽是愚钝，但也该想的明白哪有什么占阳寿的事情，老太太受了不少罪，好不容易到了颐养天年的日子了，却要遭这番罪，她舍不得。

　　“傻丫头，是人以后就都会成那样。”既明打断了方丫头的思路。“这世上没有谁能活的长长久久，最后都得成撮黄土。”

　　既明没有说的是，就算是有长长久久活着的人，也得为他多得的寿命付出代价。这个世界，一切都平衡的刚刚好。谁也没有多得到一分，谁也没有少丢掉一分。

　　他见着，活着最长的人，苟延残喘着，在这世界的某一个角落里，期望着遇到新的人，发生新的故事。这样期望着，一直等着。

　　“可是我不想她这样。”

　　“你说我大伯他们就罢手么？”方丫头问道。可分明那棺木依旧放置在院子中，待着它的主人归尘。不过是自我安慰罢，方丫头喜欢这一刻的宁静，没有谁是有恶意的。

　　万籁俱寂，许汀醒了。他很少看夜，甚至很少看天。今夜的天却不同往日般平静，许汀被天上一轮红月所吸引。从前只听闻月圆夜或会出红月，今日倒是奇了，弯月挂在天上，像是把正在烧灼烤练的镰刀。边上附着的几颗星星，早失去之前的光亮，单一的陪衬着红月。

　　许汀取下外衣披在身上，就着晾衣杆下面的凳子左下，望着天上的奇景。

　　突然，侧屋的门微微被推开，他看了过去，是方家老太太，步履蹒跚着，一步一步挪着步子，走到了棺木前。身子倚在棺木上，慢慢擦拭着棺木。像是在擦拭间珍品般，宝贝着眼前巨大的木盒子。从前方一点一点小心擦试着，然后到侧边，直至擦完一圈。本就不高的身子显得越发矮小，佝偻着身子，似乎是在啜泣。

　　许汀走上去，有些尴尬地问道：“奶奶，夜深了，不休息么？”
　　他是无意间窥探到老人的秘密的，却总是觉得自己心怀不轨。去剥开老太太最后一层的伪装。

　　他没尝过亲情的甜头，只是凭着戏本子里的家庭模式，去扮演着一个儿子，一个哥哥。可此时一个即将要去赴死的老太太，围着她的棺木舍不得离去的样子，刺着了他的心，有点疼。

　　方奶奶回过头，身上早就没了鲜活的气息。好像整个身体只有心脏的部位在跳着，他似乎能看到那颗心，一下一下的动着，中间间隔的时间越来越来长。他想伸手去，扶着那颗心动。

　　“小公子，你瞧我这棺木，可好看？”老太太道。

　　许汀回味着，这话好像在哪听过。又觉得很是惋惜。

　　“这是我唯一的东西了，我得日日夜夜守着它，不被别人偷了去。”老太太接着说。说罢便躺进棺木去，双手摆在肚子上，以最端庄的姿势，像是要献祭般。

　　“奶奶，我会救你的。”

　　“你怎么救我，孩子，你先救救自己吧。”

　　许汀听这话先是一惊，后便被拖进坐碑林里。他扭头想要看看四周，却发觉脖颈像是断了般，动一下，便松半截。他怕头随时会掉下来，便拿手扶着脖子，向前走去。身体里续着的力在慢慢流失，他不得不以很慢的速度向前走去找出路。

　　每块碑林上都坐着个人，许汀觉得他被这成千双眼睛盯得毛骨悚然。他不敢向前走去，也不敢就此停下来。生怕自己随时会被碑上的人啃的骨头都不剩。

　　猛地，前方有小孩向他冲来，他本是要避开的，只见那小孩从他身体里穿过去，过了阵子，大概是觉得好玩，又穿了过去。然后蹲在许汀面前，窃笑着。露着扳没长齐的牙，冲许汀不时眨眨眼。蹲了会，便用手指在嘴里扣着，拉出来条尸虫。

　　许汀步子越发软了，朝后退了两步，身子便撞在块碑上，他扶着脖子，慢慢转向碑面，这碑面上倒是没坐着人，但碑面上刻着个名字，让他莫名的就有股熟悉感。像是自己丢失了的东西，突然出现，心中竟还生出些欢喜的情绪。

　　刘汀。

　　和他只有一字之差。

　　他甚至能感觉到这个碑在召唤他，不停地跟他说着：“欢迎回来。”

　　“这特么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少年再好的心性，此刻来这鬼地方也被冲的一干二净。“一定是我在做梦，快他妈醒来。”许汀大声喊到，闭眼在猛睁开。眼前并无变化。他冲自己抡了一大耳刮子，咯吱，他像是听到脖颈错位的声响。

　　有些不敢相信地摸着自己的脖颈，然后慢慢摸上自己的头。还在，还在。

　　“我不玩了。爹，救命啊。”

　　“这是什么鬼地方。我要回去。”

　　“你不知道吗，这是你的家。”昨日见着的那人，出现在他眼前。那人像是得了副新面孔般，昨日的骷髅头，今日倒是有了血气。如亦非虽说般，混迹在人群中，确实无法分辨。

　　此刻，他更像是个活人，而自己更像是个死人。

　　“这怎么会是我的家。你看清，这是你的家。”许汀一遍一遍自我安慰着没事，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跟那守墓人对峙。

　　那人环顾四周，看了一圈，然后看向那墓碑，淫邪着笑着说：“你的碑再次，还不承认这是你家？”

　　“你看清了，碑上的人叫刘汀。我是许汀。”

　　那人仔细扫视着许汀，像是问许汀又像是问自己，你真的不是他？你不是他？

　　有一线的生机了，许汀想着。便继续误导着那人：“这碑我从没见过，也没见过你，你要找的人不是我。”
　　转一瞬，许汀便回道了方老太太棺木前，天上红月染过的红已淡淡散去，许汀顺了顺气，总算是又死里逃生一次。
　　方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端坐在棺木中，两眼肿的如核桃般，放空一切的盯着前方，大概行尸走肉便是如此。

　　“奶奶，去睡吧。”

　　“恩，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