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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洗不干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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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束良背对着桃娘,迅速撕开了信封,一张嘉兰菩萨的画像呈现在眼前,菩萨仪容端庄,遍体呈青蓝色,凤眼微睁,栩栩如生···若不是眼下点了几抹红色,该是一副供在庙里的佛像。
烂女词,嘉兰菩萨,这是什么意思?何束良再清楚不过了。
十五年前,第一场尸鬼瘟在爆发初时,一首不知何人所作的《烂女词》传遍大街小巷,讲得是一位才女在丈夫公婆儿子接二连三化作尸鬼后,身已染瘟,悲痛欲绝时,痛诉尸鬼疫无情。这首词做得应景,一时间被传得沸沸扬扬,满城风云。
而“嘉兰菩萨”则是另一场悲剧,京城外三十里地有一座古庙,香火很旺,主持是一个满腹经纶的老和尚,尸鬼瘟爆发后,庙里的和尚也接连染瘟,唯有老住持一人静坐禅房,化成尸鬼的弟子们竟然不敢上前来。
老住持看着寺内互相啃咬的众弟子,再看看寺外患了瘟的民众啃咬家人,忽然感平生无为,佛祖却偏偏留他独活,实在是过意不去,竟打开寺门,自己喂了尸鬼去了。
听说寺里的嘉兰菩萨在老和尚舍身后,双目滴血。
这两件事都是彰显尸鬼瘟迫害之大的活例,多亏后来五门术士联手封印尸鬼,第一场尸鬼瘟才告一段落。
自那之后,举国上下敬仰五门术士,五门正提督和少提督甚至受先皇鞠躬行礼,一时之间,哪怕你是个给五门最弱的一门白鹿门刷恭桶的,人都会高看你一眼,街上买东西都不要钱。
何束良更是风光无限好,和太子称兄道弟,去齐缜母亲长公主宫里吃点心。
但这首诗的下一句就是:只是近黄昏。
一年后,民间还未恢复元气,莫关山周围的乡村又掀起了一股尸鬼瘟热潮,之前吃到苦头的民众纷纷躲避,五门术士再度出手,这才让局势稳定至今。
至于第一次尸鬼瘟是怎么发生的,无人知晓,但第二次尸鬼瘟的发生后,不知是谁起了头,竟把罪责扣在了五门少提督,何三身上。
人都是这个样,总要找个出气筒,既然罪魁祸手找不到,那就找个替罪羊,他们全全忘了当年是谁平定尸鬼瘟有功,又是谁挥剑动山河。
五门众人本来不把民间诬陷何少督当回事,可谣言传得多了,竟有人把所有五门术士都扯了进去,说他们故意掀起尸鬼瘟,再故意平定下去,又有几个穷酸文人趁乱写了几篇文章,将五门术士骂得猪狗不如。
谣言越传越凶,后来连五门众人自己都相信了,人都是有私心的,他们为了自己清白,“大义灭亲”。要说一个人想污蔑少提督是天方夜谭,但要是全天下都想污蔑他,他的师父、师兄弟都想将他拽下“神坛”·······
那就再简单不过了。
后面的事,何束良不想去想了,他这辈子也洗不干净。
再后来五门就消失了,还能出现在人们视野当中的五门弟子,就只有齐王爷一人,那几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何束良也无从得知。
现在“烂女词”和“嘉兰菩萨”重出江湖,绝非偶然,但它为什么放在齐王爷桌上,就更无从得知了。
“我都说了过两日管家就给桃娘准假,这两日王爷回府,上下都是缺人的时候,怎么能这时候回去呢?”
“哎,你这个老翁头,怎么这么顽固,桃娘在这里又不缺衣少食,跟你回去喝西北风吗?”
窗外马叔和淮安紧拉着一个老头的衣袖,那老头嘴里一个劲儿的叫着,
“桃子?桃子?赶快和爷爷回家,快点收拾!”
何束良连忙将信封塞入怀里,老头力气大得狠,竟然不顾阻拦冲进了书房。小桃娘眨巴眨巴眼睛,问道
“爷爷怎么来了?好好的为什么要回家?咱们欠赵老爷的债还没还清呢····”
何束良本无从顾及,满心想着这封信的事,但听到“赵老爷”,这具身体的父亲,还是多听了几耳朵。
“我去把田都卖掉也要还债,但你必须回家!”
言罢,就要拽着桃娘往外走,淮安和马叔极力阻拦,奈何着老头力大如牛,像是练家子。
“王爷问,你们这是吵什么呢?”一个尖嗓子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两个身子映在地面上。
何束良盯着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神,齐缜什么时候长这么高的?他在自己心里改了口,齐桓美,齐王爷······
马叔和桃娘立刻跪在地上,看淮安和何束良还愣着神,就拽他们二人跪下。
“老奴无用,这是一丫鬟的家人有急事,她爷爷王老六要寻她告假回去,老奴想这两日王爷回府,各项事宜都需要准备妥当,突然少个人是使不得的,所以没许,这才闹进了府里······”
王老六见马叔只字没有提他擅闯书房,心中甚是感激,将之前“抢人”的做派收起了一半,要知道擅闯王爷书房,这可是死罪,加之齐王又是涉政王,死上加死!
“贱民王老六,有眼无珠,惊扰了王爷贵安,实在罪该万死,尽请王爷发落,别伤着小孙女桃娘就可以了。”
太监厉声斥责道
“你还敢要求王爷?!”
“爷爷!”桃娘扑过去跑住王老六的双腿,“你这是做什么呀?”
半晌,小太监回道
“王爷说让你们滚。”
爷孙二人在地上叩头如捣蒜。
“王老,您这是为何要带着桃娘走啊?”何束脸插嘴道。
王老六默不作声地从衣兜里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信封,上面竟然也大书“烂女词”二字,说道,
“你若是个明白人,此刻也该躲起来了。”
随后转身就走。
何束良心里思想着,难道尸鬼瘟又要横空出世?他隐约觉得王老六不简单,但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他已经过了那个动不动就拯救沧生、仗剑天涯的岁数,天下人不需要他解救,他只需要早点打齐缜一巴掌,再去砍了当初那些个口蜜腹剑的师爷,自己也早点回千秋坡睡大觉。
“喂,那个门边跪着的小白脸,王爷叫你滚过来。”
小太监不知何时走进院门来,指着地上的何束良说道。
门口挺拔的影子早已消失不见,小太监一把将何束良从地上拽起来:
“你是不是聋了?跟你说话呢!”
何束良站起身来,对着满脸麻子的太监硬生生挤出一个明媚的微笑来。
“不知这位公公有何贵干?”
太监撇了撇嘴,
“还算你小子识相,王爷身边的内侍病倒了一个,他老人家下午要去见太后娘娘,少个人不成礼数,你小子真是洪福齐天,下午就去宫里开开眼吧,还不快滚去换身能看的衣裳 。”
“是。”何束良眼下一瞥,看见地上的淮安听到“进宫开开眼”时,眼睛都亮了,又对小太监行了个礼,手指在掌心凭空捏出一小块金锭来:
“公公可否通融通融,带我这小兄弟一同前去?”
小太监嘿嘿一笑,
“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淮安在一旁嘀咕道:
“果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小子不愧是赵老爷的儿,脚趾缝里都能刮出来金子。”
二人哪里来得什么整齐衣裳,何束良也懒得再施法了,他能感到自己体内的法力还在恢复中,不是很稳定。马叔东跑西跑,可算给他二人借来两件能看的素锦袍。
他们仍没见到齐王,过了晌午,就跟着那个小太监一道进宫去了。
淮安一路上都紧盯着何束良的手掌,喋喋不休的说
“你小子到底是真有钱?还是会什么点石成金的妖术?有空教教我呗···”
何束良不以为然道,
“世间哪里有什么法术。”
“呸,你小时候难道没听说书的讲过《五门少提督挥剑动山河》吗?”
“没。”
“怎么可能?少提督一直是我心目当中的大英雄!我从小就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何束良挺住了脚步。
“何狗贼迫害人间,有什么好崇拜的。”
淮安一下子涨红了脸,几乎是吼道,
“不许胡说,少提督一言九鼎,他说过要保护天下万民,就一定会做到的!你这个木鱼脑袋怎么也听信外人的谣言,明显是有人污蔑少提督大人!”
何束良怔了怔神,良久开口道,
“少提督要是知道你这么喜欢他,一定很开心。”
他还从未见过淮安这个性情敦厚的胖子这么生气。
“那你有没有去常安门拜师啊?”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我们两个七岁那年一起去的呀!咱们还看见少提督舞剑来着,可惜咱资质都太平凡····但少提督亲口跟我说!只要我一心向善,做什么营生都可以拯救苍生!”
何束良记不清自己是否邂逅过这个小胖墩儿,但这话的口气,像是他年少时能说出来的,脸颊霎时红了半边。
然然道,
“那挺好的。”
“你红什么脸啊?”
“没有啊?”
须臾,两人到达禁宫门口,小太监再三嘱咐了他们两句,无非是不要乱言,不要乱看之类的,然后两人就由另一位老太监领进去了。
常胜门下一大片殷红的血迹,看得人触目惊心,淮安悄悄咋咂舌,老太监耳朵灵敏的很,随口解释道,
“半月前砍死了一个小女官,没什么好惊奇的。”
前两天砍死的?血液经过这么长时间风吹雨打,竟然还能完好如初的淌在这里,宫门面前,难道侍卫不会打扫吗?
不,不是不打扫,是根本清理不干净······何束良轻咬下唇,只有尸鬼的血才会粘稠异常,清理不干净。他记得,尸鬼瘟刚爆发的时候,还有人拿染瘟病人的血冒充过西域颜料,大有人在其中发家致富。
宫里什么时候有人染瘟的?瘟又是从哪里来的?他在千秋坡独当一面,从来没听说过任何一个尸鬼出了封印。也就是说,有人蓄意放瘟!
算了,他劝自己,别做了两天人就忘了本,自己原来是什么东西,自己是在清楚不过的。
三人在红墙根下走着,偶遇了圣上的龙辇,淮安吓得两腿发抖,跪都不会跪了,还是老太监将他一把按在地上的,何束良跪在地上,斜了一眼龙辇上正襟危坐,意气风发的少年帝王,暗自感叹道:
这小家伙也长大了。
他当初身为少提督,先帝欣赏他少年英雄,命他可随意出入禁宫,那时圣上还是太子殿下,一个十一二岁的毛孩子,何束良进了宫封了少提督还是不老实,十几岁的人了,整日上蹿下跳,太子殿下就跟着他上蹿下跳,可吓坏了不少老宫人。
何束良天生的一股孩子王的气质,他在齐王处荡秋千,太子殿下就帮他推秋千。当今太后,也就是当初的容妃娘娘,是个宫内少见的心胸开阔的妇人,非但不孜孜教诲什么君臣之礼,反倒任着他们胡来。
龙辇乘风而去,淮安咂嘴道,
“我的奶奶呀,果然是真龙天子,拿扇子的宫女就五六个呢,扇柄都是镀金的,闪得人睁不开眼!我半天还没顾上看别的,看那两柄宫扇就挪不开眼。这辈子有这么一次!值了!”
二人被带到长公主和太后所住的康宁宫处,在偏殿的一间阁子里伺候茶水,随时听外面人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