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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启程 ...
我娘爱听戏听书,我也跟着,那些我接触不到的人事都是从戏里头听来的,他们唱历史兴亡,唱才子佳人,唱妖魔鬼怪。
我却不知人生也跟戏一样,突然就大起大落。
这些人不由分说要带我走,我想着要把家里收拾收拾,虽然并没什么可收拾。老爷――现在该是我没一点亲缘的大伯了,说他会叫人负责的,叫我上队伍后边的那一辆马车。
我背着一个小布包,里头有一点点可怜的银钱、我的绣花绷子和娘的牌位,眼见着窗外的小村庄消失在视野中。
没有庄稼没有牲畜没有亲人,这么一想,除开娘,我就算离开这个地方也没什么可牵挂的。马车吱呀向前,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这一出去,估计就回不来了。
我倒不怀疑这些人接我走有什么阴谋,人一大老爷,浩浩荡荡着急忙慌跟我开这个玩笑,没必要。
老爷说爹临走前,叫他无论如何要照顾我,待我好,他说的那个人,我瞧不出真假。
我和老爹隔了多少年的岁月,他应征时,我甚至还没出世,想来是那个从未见过面的男人用生命换了老爷的承诺,世事难料,竟真让我什么享荣华富贵去了。
少年郎不去骑马,老爷也不去坐他的那顶轿子,俩人一个坐我右边,一个坐我对面儿。
马车室内空间不小,当间儿有个棋盘大的小桌,摆了茶碗果盘,我摸了摸茶盏,可能是安的有磁石,都不见摇晃的。三面墙小腿高的地方都架了板凳宽的板子,被绒面的红布包裹着,倒是一点儿都不硌。我们仨就各坐在小桌三面,我觉着尴尬,伸手给自己倒了杯水,抬眼便看见这二位笑容满面。
我实在是习惯不了他们的热切。
我想问他们的马和轿子就那么空着吗,想想还是算了,富人家总会有办法。
马车晃晃悠悠,我盯着那少年身后的窗,纱帘绣了金花,随着车晃动,窗外的蓝天白云透过纱格子,被揉得七零八落。
老爷轻咳一声,给我讲起他的一些事。
老爷是本朝开国功臣之一,论辈分,当今圣上得喊他一声表叔――也因着这个缘故,老爷才得以封公。
老爷年轻的时候跟着先帝打天下,彼时前朝藩镇割据,宦官干政弄权,老皇帝暴毙,皇子们在朝堂上争个不停,各将领又都拥兵自重。
总之,天下大乱。
先帝那时候是西南边陲的世袭将军,年少轻狂,带着一帮弟兄们顺势起兵,一路攻向关中。
这一仗打得久,也乱,老爷并不打算细说,我也听不太懂这里头的故事。动乱共历时十三年,直至先帝平定天下,坐上帝位,正好是十年前。
二十多年了,比你的年岁都大,老爷感叹。那些与先帝称过兄道过弟的人物,又再互相称兄道弟,放眼战场全是兄弟,可多少都消逝在漫漫黄沙之中,一将功成万骨枯,天下太平,新楼新市覆盖了曾经的沙场白骨,而其中一个,就是我爹。
我当然没有指望因着这个由头跟谁攀亲戚,只是照这个意思,我爹,应当是尸骨无存罢。
战事惨烈,白骨遍野,有谁还能认出哪一具是左清源她从没见过面的爹呢。
娘啊,你真是白等了,那个臭男人早死透了,你等他干啥。
先帝打点江山,兢兢业业,但经年落下的新伤旧病早早地找上门来,一年前,先帝喊老爷到床头,讲了遗诏,便去了。
如今坐在那龙椅上的,是大燕朝的第二位帝王,也是老爷从小看到大的,年岁如我一般。
新帝继位,大赏群臣,问及丰国公――也就是老爷,老爷当即请了个愿。
满天下找左老弟遗孤。
也就是我。
……您老歇着吧,您要是当真想找我先帝在那会儿就该请这个愿了好吗?还等这么多年?
许是看出我的怀疑,少年郎连忙补充,先帝在时,创业未半,百废待兴,老爷不能因为这件事麻烦先帝,老爷这么些年一直私下里在找我的。
哦。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老爷姓孟,正经封号是丰国公――虽然我听上去觉着很随便,丰国公膝下有三子一女,坐我对面儿的那个便是次子,孟玠,孟规之。细细算来,同我是差不多大。
那他这一家同辈里我也不算小了,真能生啊……
我这一路没说什么话,思绪止不住乱飘,孟老爷絮叨完那些前尘旧事后再无言语,也不强求我喊他大伯。反是二少爷见我看着他发愣,咧着嘴笑得眉眼弯弯。
天知道我只是盯着他背后的纱窗出神。
日落渐黄昏。
娘走时,也是这样一个黄昏。春天的暖和劲儿还没上来,后院枇杷树叶子还没长全,娘心目中的爹还是个发顶上扎红带子的大小伙子,他还没有回来。明明灭灭的阳光中,娘病的昏昏沉沉,已经说不出话来,突然,就那么走了。
我十岁以前的记忆是断层的,重复的,娘从抱着我,到牵着我,一直都在向前走。
我们混在难民潮队伍里,前前后后都是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时不时有人倒下,便再也站不起来。沙哑的哭嚎伴随着行进的脚步,一路相伴过的家家户户,现在散落在天涯海角。
我们停留过许多地方,荒废在山腰的棚子,蛛网连成片的破庙,阴暗潮湿的山洞。但大多数是没有遮蔽的,破旧的墙根,被战火烧掉一半的大树,或者随便哪个荒郊野外的石头堆。
瘦弱的娘亲拉着矮小的我,不知从哪里出发,不知走了多远。
又是一个冬天,到处都在传说战争结束的消息,娘走到这里时已经脱离了队伍,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田野间的小路上一步一个脚印,小麦在白雪下泛着青,雪雾弥漫中,我隐隐约约看见了远处的村庄。
一声钟响,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悠悠然伴着飘摇的风雪,自山间,传进我们耳中。
娘突然跪了下来,娘跪下的时候与我一般高,我不知道娘为什么哭了,一直都很坚强的娘止不住的流泪,我一时不知所措,用手去抹娘脸上的泪水。
娘的脸冰凉,我的手也冻的通红,不知是泪水还是雪水,混杂着我手上的脏污,把娘的脸抹得一道道乌青。
风在耳边呼啸,雪花染白了娘的头发和衣裳,我看看娘的脸再看看自己的手,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
印象里,那钟声,那白雪,是后来多年再没见过的景象,我也再也没有哭的那么凄惨过。
后来,路过的村人听到我尖利的哭声,在田间小路上找到了已经几乎昏倒的我们母女。
再后来,我和娘亲便定居在了这个村子。
娘做织工的手艺也是我们落脚后我才知道,我们没有地,但娘的手艺一绝,这日子竟然真的过了下来。
我还是不知道娘为什么要哭。
冬天过去了,柳树绿成一片,我从村里小伙伴口中打听到了那钟声的源头。
村后的那座不高的山,山上有个小庙,一个老住持和十来个和尚住在一起,受的是附近几个村的拜,所以香火不旺。
头一次,我跟着一个大我两岁的小兄弟一起去探了路,再后来总是自己一个人去。这庙我说不上来算大算小,爬台阶,进山门,小院里种着两棵古松,先拜了大肚子弥勒佛,往后见了站两头的钟楼和鼓楼,再往后的有大雄宝殿,各殿都是这什么神仙我分不清楚,偏院有伙头房和僧人们住的地方。
僧人讲究暮鼓晨钟,那天我和娘听到的钟声就是从钟楼里传出来的。
想来我和我娘在冬日的雪花里走了一夜,听这一声晨钟。
寺庙应当是很多年了,年久失修,风吹日晒,朱漆剥落,菩萨的眼睛狭长,悲天悯人地望着我,我觉得他有点想哭。
旁边的暗角走出一个人,裹着深红袍子,须发皆白,脸上都是皱纹,他捻着一串佛珠,朝我笑。
他问我小施主来此做什么。
比起他的样貌,他的声音并不苍老,调子低低的,不徐不缓,听起来很平静。
见我不答话,他又叫了一句小施主,我抿抿唇,叫他老师傅。
我不知道该喊他什么。
他应当就是小伙伴说的那个老住持,我想了想,问他,菩萨这副表情,他是不是想哭。
他回头看了看,又看看我,说菩萨没有哭,菩萨不悲不喜,无惊无乍,菩萨恒顺众生,应以何身得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
我听不懂。
他念了一首诗――后来娘告诉我那叫偈:“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
“小施主,你心里有苦,你看菩萨就是苦的。”
“小施主,你来这里要做什么呢。”
“老师傅,”我皱皱眉,其实我听不大懂他在说什么,但他说我心里有苦,我不同意,春天到了,我和娘终于有地方住了,我不苦,“我和我娘新搬到山下的村里,之前下雪的时候,我娘听到寺院里头打钟,然后我娘哭得很伤心,我觉得我娘心里有苦。”
“孩子,你娘想家了。”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你娘的苦与佛无关。”
“你心里的苦是什么呢。”
后来,我娘上了山,信了佛。
我心里没苦。
没有。
我识字不多,用口说总显得不够,我能说出邻家有几亩地,今天是什么样的天气,编一条流苏要多少步骤,但总是说不出的东西更多。
我没有任何辱没佛教的意思!!!!!!
真的没有!!!!!!
如果哪句话说的不对,我……
好吧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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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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