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入府 马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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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慢悠悠奔跑了一天，孟老爷一直闭目养神，二少爷倒是觉得没人说话无聊得紧，出了马车骑马去了，他翻身上马的模样飒得很，红衣翻飞，我本想再多看两眼，帘子就落下了。
其间倒是听得二少爷与两个护卫――来时与他并行驾马的那两位幅巾束发的少年。我没细看二人的样貌，只记得穿着相同的衣裤，腰间配一柄黑剑，许是二少爷的好友吧，一路上听得他们嘻嘻哈哈。
好生羡慕。
孟家父子俩似乎没有多急于回到宅邸，日薄西山时分甚至找了家不错的客栈歇脚。我没住过这样的房，撵走了随行小丫头，我泡在能伸展开腿的木桶里，停不住地胡思乱想。
水很暖，我已经多年没有过泡在合适的木桶里的记忆。先前我同母亲进到县城集市上卖织物，总路过一处名为客香来的客栈，那字是娘亲教我念的。客香来的老板娘梳一个桂花香气的油头，一缕头发由耳后垂在胸前，搭在她绿色绣花的褂子上，老板娘声音尖细，里外不停地招呼客人，仿佛所有进到“客香来”的人全是她的熟客。老板娘也喜欢母亲的绣样，哪日巧了拉我们入内，也会和别的客一样，年久润泽的木桌上头摆一壶自家配的解暑茶。
老板娘是外地人，说话絮叨，也爱唱曲儿。
我便觉着客栈都是这样，老旧的家具，新茶陈酿气混杂，袅袅婷婷的老板娘敲打账房先生。
这儿却不同。
直到我躺在被褥间，闻见新棉花的气味，才在这四下刷得净白，光亮崭新下不去脚的房间里抓住一丝熟悉的感觉。
客栈已是如此，高门大户的家里头还像个什么样子呢。
第二日又是晃晃悠悠赶路，我试图在孟老爷红光满面的脸上找到些戏文里唱得哀戚无比的贫富仇恨，却只除了得到孟老爷定力十足外再无收获。孟老爷觉察出我盯着他看，也开始多打量我，我不敢再造次，眼观鼻鼻观心发呆，反被孟老爷理解成我瞧上了这马车中间的铜铁茶具，乐呵呵承诺着回去便送我一套新的。
不至于，大伯，真不至于。
莫名给自己欠了一笔糊涂债，关键这债我是不懂茶也不懂茶具，我暗地里叹气，也学着孟老爷闭目养神，眼不见心不烦。
其实第三天晨上孟家父子便先行离开了，我又晃了一日，第四天被告知要换了水路。我被随行小丫鬟强行换衣，一层一层，最外是月白绣花的褂子，我一动不动任她们折腾，盘头这事我确实做不来，被扯的生疼。想算着以前村头说古的老大爷讲起夜半三更湘西赶尸来，吓得小姑娘们晚上不敢再出来玩儿。我觉得我现下就像个被赶的，金玉其外，浑身僵硬。
不是，我这么黑，你为啥要给我穿浅色啊，要命了这色儿。
我也见过能住人的船，渔民都会在船上置小屋。只是这条可能更宽敞些，外篷被漆成防雨的黑色，船头雕了只认不出的大鸟，一个小姑娘在船头迎我，我收回了看船的目光。
船上除了船夫也就只这一个小丫鬟陪着我，我现在知道了她叫雪莹，这些富人家给丫鬟起名不带姓，倒是都好听。雪莹梳了双丫髻，鹅黄色的短衫浅绿色的裙，对襟上印了极小的梅花花样，见我打量她，雪莹冲我行李，唇角带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来。
我坐在轿子里懵的分不清东南西北，轿子是人抬的，不比马拉着有力气，一上一下颠的头上耳朵上的穗子直往脸上拍，这抬轿的晃动，真像极了庙会时赶着上供的红脸关老爷。
关老爷我们错了，这样折腾您还要劳您保佑，实属抱歉。
我正这么想着，却觉得轿夫的动作慢了下来，我深吸口气坐好，掀开了一侧小窗的布帘。
青砖黑瓦闯入眼，似乎怎么也望不到边。
我早年总想着大户人家的外墙，还是怎样的金碧辉煌，看来还是我真俗啊，青石路面打扫干净，路上也没个人，远远瞅见俩大个儿石狮子，看不见正门，往内里看，只看见探出墙头的竹子。
只这路也太长了些吧，从拐角看到正门，活活走出种从我家门走到街口的气势来。
这也许就是老板娘嘴里头哼的小曲儿，“当时携手，花笼淡月，重门深亚。巫峡梦回，已成陈事，岂堪重话。”
重门是什么样的，多少层，多少丈，进去了，怎么出来呢？
雪莹从偏门把我引进去，穿廊过了前院，并不尽是房子，而别有洞天。拿巨石秀树造了不少景，雕梁画栋还是山石花叶，我其实是看不懂的，只觉得穿过一个廊子能瞧见竹林，踏上一座石桥能远看见屋舍，有趣是真的，绕远也是不假。其间偶遇几个洒扫的小厮，招呼一声，便继续做自己的活计。
瞧着这里头花花草草却又一尘不染，想来他们打扫修剪的活，一定干得比我好。
啊，我果然是废物。
二少爷先前说过，孟老爷寻到我这事儿早在家里上下通好气了，孟家原就是武将出身，没那么多规矩，所以不想要大操大办，只看我的意思。
我当然拍案叫好同意了，不敢想象这么清净好看的府院欢天喜地迎接我得是多么违和的画面。
孟老爷说我无需再去拜见他，雪莹便将我引进去了佛堂。白瓷的观音菩萨站在神龛里，屋子两旁的架子上全是燃着的香烛，走动间火光晃动，整间房充斥着暖光热的光。雪莹说孟夫人本家姓宋，前年因病去世，孟老爷戎马一生，看惯了生离死别，只这一个妻子，再无他娶。宋家原是做古董生意的，孟夫人自幼耳濡目染，是个雅人，爱收集这些，尤其喜爱玉石，所以几个孩子的名字都是玉。
夫人逝世后，孟老爷寻了工匠，照着夫人的相貌造了这尊观音。观音，观世音，只愿夫人早登极乐，也看着这一家子和乐顺遂。
我想起我至今只见过的那位二少爷，单名一个玠字，心下了然。二少爷脸盘很像孟老爷，唯独那对眸子不像，这观音菩萨眼睛大却不傻，清凌凌的，生动极了，二少爷的眼睛定是仿了生母。
我从香案上抽出香段，引燃了，跪在蒲团上对着塑像拜了三拜，拜观音大士，也拜孟夫人。
白瓷在烛火照耀中泛着一层晚霞似的颜色，观音大士面色平静地望着我，孟夫人是个美人，我想着我已经去了的美人娘亲，她们会在黄泉路上相遇吗，会一时兴起聊些什么吗，可她们都不认识对方。
雪莹带我到住处。
我看着这一屋崭新崭新的家具，想来只能做装饰的花瓶挂画什么的，我坐在乌木圆凳上，手底下是新沏的茶，正好能喝，茶水的颜色很像雪莹裙子的颜色，嫩生生的绿，味道嘛，唉。
茶叶这种东西搁我当真是暴殄天物，我咂摸了半天只觉得挺香，就是不解渴。茶具倒是我娘收着的那一套，不知孟老爷怎么托人提前带进来的，又是怎么预备着能在我进屋的这个时段煮出茶来。
我打量这个屋子，却是除了这套再无熟悉的用具了，不过确实没什么好东西。我娘的排位供在房间一角，也是摆了香烛瓜果，桌椅柜子的位置其实瞧得出有按照我之前住的草房子归置，但着实是多了许多东西，也大也敞亮，我不知作何感想，喊雪莹坐下喝茶。
小姑娘只将头低了一低，行了个礼，再无动作。
果然如此，我换个话题：“雪莹，你姓什么？”
“回姑娘的话，奴才娘家姓黄。”
黄？我心里一动，有些高兴：“你和我娘亲是本家，老爷安排你到我这里，想来是特意的。那咱俩也算亲戚了，我寻思你陪我走这么久了，也得一起喝口茶啊。”
“奴才可不能与姑娘攀亲戚，坏了规矩便是奴才自己的不是了。”雪莹声音温温和和，我想着她回的这话合该安个哭腔，显得坚贞忠烈才对。
这点子平静地答话，确是让我那种生怕待她们有压迫意味的疑虑减轻了不少，我甚至觉得像是这小姑娘压了我一头。
有些好笑。
“雪莹，”你既如此，戏只能我来演了，“我不是这家小姐，我不姓孟，我住在这里不过是受了便宜老爹的好处，”想起我那个从没见过的亲爹，我更怨念了，语气也憨起来，我捶胸顿足地假哭，“我这一路是到处别扭，晕车晕船不认识路，我在这里一个亲人都没有，我真怕这些人都是演戏给我看的嘤嘤嘤。”
“这一路上只有你陪着我，你对我就像我娘一样好，”我捂脸瞎说，“可我现在想跟你喝杯茶你都不肯，你是不是嫌弃我了呜呜呜？”
想来我说话时，表情一定配合的很到位，看起来闷闷不语的雪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了吧，现在愿意喝口茶了吗？”我另取了一个杯子给她蓄上，“雪莹，你的裙子和这茶的颜色一样浅绿浅绿的，不信你看。”
小姑娘的酒窝又显出来了，不过这次笑得明显欢得多。
“岚姑娘你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入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