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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三章:孤岛中的萤火虫:九月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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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躲在小亭子里给李筱晨打电话。没想到我打给李筱晨的第一个电话,竟然是因为苏诺。
李筱晨在接通电话时,轻声地问我,“怎么了?”
刻意压低的声音,彷如是害怕吵醒了身边的人,让我积压的所有怨诉都失去了勇气,只呢喃了一句“没什么”就想挂掉电话。
“你等一下。”李筱晨在电话那头轻声喊住了我。
我从暂时没有人声的电话里,听到了凳脚轻轻挪动的声音,然后是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脚步声停止时,是轻轻的开门声。这些声音听起来,像是他正从一个有人熟睡的房间里蹑手蹑脚地走出。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是怎么了吗?”
或许是开口前等待的时间太长,就像是故事最精彩的内容前有太多空白的铺垫,消耗了所有储藏的情绪。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用叹息来替代。
“是因为苏诺吗?”李筱晨问我,“他惹你生气了?”
“也不是。他对我很好。”我顿了一下,又加了句,“很好,非常好。”
“那么就是因为他对你太好了?”
我笑了,有些释然,“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重复的语气里却有忧愁的情绪。”
我点了点头,虽然李筱晨在电话那头根本看不见。
之所以打电话给李筱晨,不仅仅是因为我只有他可以联系——毕竟我曾经最多的选择,是把所有的怨愤积压在心底,直到有一日将它彻底引爆——更多的,是因为很多话我不必花费更多的时间去解释,甚至不必说,他都会明白,而且不会嘲笑,即使我说的话有些“故弄玄虚”。
“你说,要是你独自在荒岛的森林里度过黑夜,却看到了闪烁着光芒的萤火虫,你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大概会欣喜吧。”
“可能吧,尤其是最开始的时候。那时你的周围是冰冷的黑暗,即使你燃起了篝火,也驱走不了落寞的寒冷……
“然后你看到了萤火虫,闪着光,在黑夜里跳动着音符,让你觉得黑夜没有那么的孤寂,甚至让你感受到了温暖。”
“那不是很好。”
我靠着亭子没有温度的红漆柱子,放松着双肩,望着平静的湖面游离着目光,幽幽地继续着,“如果它只是普通的温暖就很好,可是它的温暖有些不同。若是远远地看着也很好,但是它偏要急迫地冲过黑暗逼近你,甚至包围你。那时,欣喜,就会被恐惧所替代。”
李筱晨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会打电话给苏诺让他别总是纠缠你了。”
我并不知道李筱晨究竟有没有打电话给苏诺,或者对苏诺说过些什么,但不管怎样,我的目的是达到了。
食堂里没有他盼望的模样,宿舍楼前也不见他等候的身影。我没有见到苏诺,很久了,和九月的雨,下得一样久。
原本是一个月的军训因为雨提前了两个星期结束,大学的生活在九月连绵的阴雨中正式开始。
没有故事里说得那么精彩,没有遇见最想遇见的人,没有经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我就仿如游离在这世界的魂,丢失了记忆,彷徨地活着。
然而为了让自己在这里不显得太过另类,我用浅笑做了伪装,假装对他们感兴趣的事情也充满了好奇。多少年来的演绎不断地磨练着我的演技,尤其是在愤怒和怨恨暂时地平息后,我更可以让脸上的面具显得自然,让自己遗忘“演绎”这个事实。
如果不是无法抒解的苦闷总是不定时地窃取我独处的时间,我差点以为自己就真的像他们那样活得纯粹了。
我就像是个磨练好演技的演员,却偏偏融不入这戏里。
九月的雨,下得有些忧伤,让系在心中的风筝写满着孤独,挣脱了不够牢实的线,肆无忌惮地冲进了天空,惹得失落在每一次演绎后都能趁虚而入。
上了大约一周的课,李筱晨还是没有回来,至少,没有和我联系。
不过我已经习惯了在这座孤岛上生活:一个人上课下课,寻找着变化的教室,慌忙地占据着靠窗的位置;一个人在没有人满为患的食堂里霸占着整张桌子吃饭;然后一个人,在雨小点时,去寂寞的湖心亭中望着水面上的朵朵涟漪发着呆,在陌生人进来后,撑伞离开。
当然,还有一个人戴着合适又温和的面具,演好每一场相处的戏。那时我差点就以为我的日子便会这样平淡无奇地过着,到我逃离的那一天,都无需花费心思将痕迹抹去。
九月的第二周,下了一周多的雨终于开始有了停息的迹象,阴霾的天空出现了晴朗的色彩。
那一天下午,我准备去教室上课,看天上没有乌云的半点影子,便将一直随身携带的雨伞放在了宿舍,想着不过是上一节课,应该不会那么快下雨。但是在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突然间变成了情绪化的孩子,莫名的不高兴,就让乌云掩盖了整片天空,下起了倾盆大雨。
后面的课我再也没有听见去半点,心里只记挂着这场雨会下多久。我听见有同学小声问着周围的人谁带着雨伞,下课后一起回去,而我却只是望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暗暗祈求它能在下课前停下。
直到下课铃声响后,雨还是冷漠地下着。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仰望着紧紧追赶跳入地面的雨滴,只能忧心忡忡地等待着雨下小一点儿能让自己冲回去。
身边的人或是带了伞,或是几人共用一把伞,或是打电话让人来接,都一个一个的,擦过我的身边快步地离开。不过几分钟,人就走空了,而我还躲在一旁,不知道在等待着什么。
在这个结伴成群的环境里,我犹如断线的风筝,跌进这孤岛里,怎么也飞不入他们翱翔的天空。
过了很久,雨也没有下小的痕迹。
在我准备冒着雨冲往宿舍的时候,猛然看见一个撑着伞,有些熟悉的身影朝我直奔过来。
是苏诺!
他跑到我面前,停在平坦的地面上。我站在阶梯的边缘,呆呆地望着他。那一瞬间我恍然觉得,他像一个帅气的骑士,不顾风雨的阻隔,赶来解救被困的灰姑娘。
他黑色的运动鞋沾满了雨水,蓝色的牛仔裤裤脚被雨水浸湿成墨色。他朝我笑着,干净的脸颊有雨水扫过的痕迹。
苏诺抓过我的手,将伞塞给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深了他温暖的笑容,便顶着外套,冲进了雨里。
那时候我真的很想喊住他的,很想告诉他,我们可以一起撑伞回去。可是话到了嘴边,偏偏发不出声音。
我撑着苏诺给我的那柄如墨般颜色的雨伞,站在雨中,呆了很久。握着伞柄的手上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一直喜欢乱飞的思绪不知逃去了何处,空空的大脑连白色都绘不出来;砸在伞面上的雨滴,啪啪地,如乱珠落入了玉盘。
那天突然的大雨后,天就真的放晴了。
在准备去上课的时候,我把苏诺的雨伞放进了背包里,希望可以看到他,把伞还给他。
我在教学楼前等了一会儿,但因为害怕去晚了教室找不到位置,没有再继续等下去。一整堂课,我都有些心绪不宁,不时地偷偷打开背包,看一眼静静躺在里面的伞。
下课后,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宿舍,而是在教学楼前的宣传橱窗等候着,假装看着里面的内容,不时装作无意看向走出教学楼的人群,寻找着苏诺的踪影。
直到人都走散了,我也没有等到他。
我想,这大概就是一场报应。苏诺等我的时候,我故意不出现,现在我要等他了,他也就不会那么轻易出现。
我那时候想,如果我有苏诺的联系方式的话,也就没有必要这么傻傻地等着他了。可是,如果要我找李筱晨要他的号码的话,又实在做不出来。
我从背包拿出了那把伞,想了想,决定还是等到李筱晨回来后,交给李筱晨,让他帮我还回去。这么决定着,就准备把伞放回包里回去。
无意间,就看到了苏诺。
“寒梦诀?”苏诺先是疑惑了一下,然后很兴奋地跑到我面前,“你怎么在这儿!”
我避开了他的目光,面无表情地把还没放进包里的伞塞进了他捧着书的怀里,“还你伞。”然后埋着头将拉开的背包拉上拉链,背好。
苏诺看了看他怀里的伞,又看了看我,忍着欣喜,装作平静地问我:“你,是一直都在等我吗?”
“没!”我立刻矢口否认,偏着身子,不想正面对着他,“只是正好看到你。”
“那就是你特地把伞带着喽?”
“没——有!”
“那总不会就这么巧吧!我可是正好有事耽搁才……”
我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他立刻闭上了嘴。
“伞还给你了,大家以后无拖无欠。”我软着语气说完了这句话就想离开,却被他喊住。
“诶,等一下!”
苏诺拦在我面前,低头凝望着我。我急忙躲闪了目光,不想一不小心就陷入了他的眸子里。
“可不可以先听我说些话?”
“不好!”我扭头就想走,却被他一把拉着我的背包给拉了回来。
“你给我回来,先听我说完再走好不好!”
我挣脱了他的手,愤愤地瞪了他一眼,真想一脚飞过去踹他。不过看他有些认真的样子,还是忍住了,紧抱着双手,靠着旁边地宣传栏,歪着头望着天空。
雨后的天空很蓝,云也很白。虽然看不见太阳,却依然有束束光芒铺落下来,在不锈钢的栏柱上安闲着。如果这是在幽静的山谷,或是在静淌的溪水河畔,再生长一株盛放到最美的樱花,嫩粉色的花瓣在风的轻轻吹拂下,如落的一场雪,落在这两个伫立在这里的人儿身上,会不会是一幅很美的画卷。
“……喂,喂!寒梦诀……你又在发呆啦!”
“你不是要说话吗?怎么还不说啊。”我斜了他一眼,嘟囔着,对他打断了我的幻想而不满。
他乖乖地“哦”了一声,然后似要正式演讲似的,清了清嗓子,郑重地说了起来:“首先呢,我想先跟你道个歉,我说谎了,之前不是李筱晨打电话给我的,是我打电话给李筱晨的。”
我就知道。
“……在你们,军训的第一天,我无意间在食堂看到你了。当时你刚走进食堂,我本来想喊你的,可是却看到你在望着挤在窗口的人群后,突然间掉头就走掉,有一点,害怕的感觉。我觉得奇怪,就打给了李筱晨……”
那时,是因为害怕了,猛然间看到那么多的人涌向那低矮狭小的窗口,像饥饿捕食的野狼,突然间就感觉到害怕了,所以便掉头走掉。我以为我装得很平静,竟没想到被他看到了,看穿了。
“……他说,你习惯了一个人,所以会不适应。”
苏诺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我知道,刚离开家感觉到的孤独是很难受的,所以,我才想照顾你。我本以为,只要让你感觉到关心,就不会再形单影只了,但我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对不起。”
我听着苏诺认真的话,松开了紧抱的手。
我扯出笑容,尝试着将目光落在他身上。“这和你没有关系,我还要,多谢你对我的好呢!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吃到那么好吃的炒饭不是吗。”
这不是客套的话语,毕竟他用心为我准备的饭,是我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感受到的第一个温暖。
苏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样子有些可爱。他猛然间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哦对了!你记不记得你问过我一个问题?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不好。”我一口回绝。
“为什么啊?!你不想知道吗?”苏诺一开始很紧张,但又恍然大悟似的,笑着调侃我,“我知道了,你一定是不敢听!对吧!”
“没兴趣。”我淡淡地回答。
他又开始挠着他的后脑勺,苦恼着,“那怎么办?那你就不能答应我事情了啊。”
他的样子让我觉得有些好玩,我想了想,还是给了好奇心一个说话的机会,“什么事?”
苏诺见我有了兴趣,欣喜起来,慌忙跟我解释,“就是想和你重新认识啊!把之前所有的误会和不好的感觉都删除掉!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我笑了。
“好啊,可以。重新认识。”
“但我得先回答你的那个问题。”
你喜欢我吗?那个我随口提出的问题,他现在很执着的要回答。
“你可以不用回答的。”我并不想听到某一种答案。
“不行!要公平起见!也是要让你放下心来。李筱晨说过要是让你觉得亏欠,你就会陷入无尽的纠结中。李筱晨特别叮嘱过我,你这丫头忘性特别大,要是别人一个不小心触犯到你底线,你就直接把他当透明了,连个预告都不给。要是我不会回答的话,要是哪一天你突然把我给忘了,那我不是很吃亏啊!”
我笑出了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落下的话音里还有委屈的余迹。“你吃什么亏呀!”
“我不喜欢你!一点也不喜欢你。”
他没有预兆的认真回答,如一柄铁锤敲击地面的声音,让我毫无防备的心也似被击打般跳动。
我低着头顿了一会儿,等到心中的惧怕平缓后才抬起头来望着他。他凝望着我的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波澜,我根本就看不出来他是真情还是假意。
“那就好。”我弯起了唇角。
苏诺扬了扬眉,深深吸了口气,又露出了他那阳光的笑容。
“好啦!那这样,咱们就可以重新认识了。”他朝我伸出了手,携着他那如春日般灿烂的笑容,郑重地介绍着自己:“你好,我叫苏诺,法学系大二学生,你帅气又不失可爱的学长!请多多指教!”
我被他逗笑了,顺应了他的动作,轻握着他的手,他手指间的温度让我一直冰冷的手有了暖和的感觉,霎那间闪过一种不想松开的念头。
“寒梦诀,文学系。”
我在森林里跋涉千里,为了逃离束缚住我的萤火虫,经过了许久的孤独,我又重新遇见了它,欣喜而惧怕,还好它只在恰好的距离外闪烁着让人心安的光芒,比之前还要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