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呢》易璾晓

5、第三章：孤岛中的萤火虫：八月的等待

　　我曾以为与苏诺的相遇，不过是夜空里绽放的烟火，蓦然间看到的昙花，再让人记忆深刻都敌不过瑰丽的短暂。
　　我从不曾想过，会在我的故事里，落下书写他的点滴笔墨。

　　李筱晨在送我去宿舍的路上，因为一通电话，选择离开。
　　虽然我不知道那通电话里说的是什么，但是看着他避开到一旁的身影，我还是隐约感觉到是和他提过的那个“未来”及他“逃离”的原因有关。
　　他在接完电话后就和我道别，连最后一段路程都没有陪我。那时我站在原处，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想起了那日我停在刺槐花下的情景，让我恍然间觉得自己又一次被遗弃在了陌生的荒岛之上，更可怕的。是这岛上往来都是人群。
　　我独自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慢慢地走去宿舍楼，在兴致高涨的人来人往中显得格格不入。我很想转身就逃，在没有人在意的时候，逃去一个没有人在意的地方。
　　但是这样的想法却只能如那日想要坠入深渊里的时空漩涡的念头般，在脑海里自顾地编演着无法实现的情节。

　　不过十几步，我就看到了那栋一个格子连着一个格子的楼层。我站在宿舍楼的对面，仰望着那个陌生的地方，很想将时间拖延到很久，直到酝酿好所有的情绪，预料完所有的可能。
　　一想到要在这里与不曾相识的人在一个空间里生活，不安的感觉便油然而生。当彻底失去私隐后，连安全感都无处安放。
　　可是路，还是得走呀。如果那么容易就能逃的话，也不必这般煎熬了。
　　宿舍在四楼，我拎着24寸的行李箱一个阶梯一个阶梯地踏上去。原本还算宽敞的楼道因为有太多拖箱背包来回奔波的人而显得有些拥挤——我真的不明白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为什么可以那么近，哪怕身边是一个陌生的人，也不曾想过要避开至少一拳的距离，身体的碰撞就不会让自己觉得难受吗——在不是被这个人的箱子碰到小腿，就是被另一个人蹭到肩后，我选择躲在三楼转角处，准备等到人流走散后再上去。
　　我站在墙角的位置，刻意将行李箱挡在身前，望着那些上上下下的人：有很多家长扛着提着厚重的箱包，明明就要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停地和背着大概没多少重量的背包的孩子叮嘱着些什么，生怕他们行差踏错，或是吃亏受苦；也有很多人三两结伴，说说笑笑，向往着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还有些似乎是同寝室的女孩们，好像早已收拾妥当正欢悦地下着阶梯商量着吃饭逛街——我真的挺佩服这些人的，竟能在刚见面不到12小时的时间里就熟络得跟很多年的好友似的。
　　如果我也能这样，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人流散去后，我望着手心被行李箱提手勒红的印子，也有一刻想过要是能有人帮我一把就好，至少我可以融进那人群里，不再受到别人投来的目光。不过当真出现了一个从楼上下来的男生好心要帮我时，我还是礼貌地微笑拒绝了，说着“谢谢”，却连他的样子都没看入眼眸中。
　　不过，这也是一个幸事，可能是老天爷在借此告诉我这往后的日子不会难过。
　　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有独立的阳台和卫生间。我进去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在收拾东西了，我只是对她们礼貌地笑了笑，当是打招呼，却怎么也尝试不了再多说一句话。
　　宿舍剩下的床位一个靠门，一个靠里，我选了最里的那一个，便埋头收拾着。我终究还是不知道该怎样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在头一天就可以和要住在一起几年的舍友建立起很好的关系。

　　下午有一场简短的班会，我在收拾好床铺和书桌后，匆匆逃离了宿舍，假装没有听见另外三个人一起吃饭的提议。
　　班会时，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背靠窗沿，望着那些聊得热火朝天的同学们，觉得自己就犹如复古的商品，置放在时尚的商品柜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班里41个人，不成对的数字，多出的，刚好是一个我。
　　我在心底暗暗告诉自己：要安安静静地度过这几年，不悲不喜，不燥不怒，就把自己当作杂草丛中浅笑着忧伤的婆婆纳。

　　只是这小小的愿望却因为苏诺的出现碎成泡沫。五彩的泡沫。

　　开学前是说好为期一个月的军训。军训的第二天中午，我在食堂里遇见了苏诺。
　　他美名其曰，是李筱晨担心我适应不了陌生的环境，打电话给他，让他带着照看一下我。
　　我根本就不相信他的话，但是看着他望着我闪烁着笑意的眸子，也没忍心去拆穿他。
　　苏诺将一次性的透明饭盒递到我面前，边打开盒盖边说：“我知道训练很辛苦，你们吃饭的时间又挤到了一起，食堂的饭菜又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去买了一碗炒饭。这家炒饭特好吃！我最喜欢吃了！来，你尝尝看！”
　　我本想拒绝，可又害怕伤了他的一片好心，更何况不争气的肚子已经在抗议，就接过了苏诺递给我的一次性筷子，吃了起来。盘算着随便吃几口敷衍一下，却不知不觉间吃了很多。等到我发现苏诺在我对面头枕着胳膊，傻笑着望着我吃饭时，我才注意到那一碗炒饭已经吃了快一半。
　　我放下筷子，将饭盒推了回去。正准备客套地说句感谢，苏诺却已经急得纵起了身子：
　　“怎么不吃了？”
　　“……”
　　“你不吃饱的话下午会支持不住的。”他又将饭盒推到了我面前，还要硬生生地将筷子塞回到我手中，“再吃一点吧。”
　　我抿着嘴摇着头，缩回手，筷子险些掉在桌子上。
　　苏诺见我不肯接筷子，没有再坚持，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我：“那要不我给你买点其他东西吃？”他说着就起身要去，还叮嘱我要在这里等他。
　　我乖乖地点头，趁着他离开的空档迅速逃出了食堂。
　　身处在无依无靠的荒岛中，我很期望能得到别人的关心和在意，可当陌生的温暖真的冲到我的面前时，我只感到了恐惧在我心底轻声哼吟。
　　我逃出了食堂，相信等到苏诺回来后就会心灰意冷，甚至下次再见我都可能假装没有见到。我了解人的心有多么脆弱，也有多么无情。我还不曾见过有哪一场好意会在受伤后持久，除了它带有目的。
　　但是晚饭时，当我避着周围拥挤的人群要跨进食堂大门时，无意瞄到了坐在原位伸长了脖子朝门口的人群里张望的苏诺。我一惊，迅速收回了脚，闪到一旁躲了起来，用无数次深呼吸来平复胸膛里跳动的心。
　　那一天，天气明媚得刚刚好，偶尔拂面而来的清风似乎还带着某种淡淡的花香。那一天苏诺坐在那里张望了很久，从嘈杂的时候，到安静的时候。他霸占着整张桌子，将那盒为我准备的晚饭盖在胳膊下，一次性筷子成了他手里唯一消耗时光的东西。
　　八月的傍晚不是太凉，但也护不住那盒饭的热气，连带着的，是苏诺最开始的期盼。食堂里的白炽灯关了几盏，苏诺瘫坐在位子上，双手垂下，望着放在他面前早已冷却的晚饭呆滞了目光。
　　那时我很想走过去，只是麻木的双腿已经没有力气。
　　苏诺最后还是离开了，他起身的一声叹息是我最想听见的结局。
　　只是第二天，他又出现了，犹如遗忘了昨日的失落，又用所有的欢喜去期待。
　　之后的三天，苏诺都坐在食堂的老位置上等我。而我，就吃着从隔壁小食堂里买的馒头或饼子，躲在门口，一次又一次看着他失望地离开。
　　有一次次我看着他失落的背影很想喊住他，哪怕说一句“谢谢”都觉得很好，但我不能。
　　我躲了苏诺三天六次，他等了我三天六次。
　　第四天中午，我没有再看到他。
　　果然，这世上的好意都会因为冷漠的对待而失去耐心，永远都不会有长久。
　　我冷笑一声后往宿舍楼走去，却在宿舍楼前不远的树下，又看见了苏诺。
　　他等在那里，抱着一包东西，鬼鬼祟祟，四处张望，生怕被谁看见，又很想在来往的人群中找寻到谁。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苏诺看见我，笑得像个孩子，那自然得携着温度的阳光，让南极的雪都想融化。
　　我还是冷下了心，面无表情地问他：“你在这儿干什么。”
　　苏诺慌忙将手里的那袋东西递给我，又猛然想起什么收了回去，从里面掏出一个红红的苹果，用袖子擦了擦，递给我，满心欢喜，溢于唇角。
　　“我买了苹果给你吃，吃点水果很好的！来，你先尝一个！”
　　我看了一眼苏诺递过来的苹果，又抬眼看向依旧笑得干净的苏诺，思索着应该说些什么来委婉地拒绝他——可能是因为他对我的好没有那么轻易就冷却，所以我狠不下心过于绝情。
　　“啊嗯……苏诺……”
　　我正在组织着语言，苏诺却像是从我身后的人群里看到什么恐怖的事情，瞪大了眼睛，一把将那袋苹果塞进了我的怀里。丢下一句“这苹果给你，我先走了啊”，就张皇失措地逃走了。
　　我低头望着怀里的苹果，撇着不远处的垃圾桶，叹了一口气，还是将这袋苹果拎回了宿舍，一个未动。
　　第二天中午，我果然又在宿舍楼下看见了苏诺。他手里的透明塑料袋变成了红色的，里面的水果由苹果换成了梨子。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大概是我的话一时没有让苏诺反应过来，他愣了一会儿，开口的话语一个比一个声音小。“就是……想对你好喽。”
　　我站在他身前，环抱着双手抬头望着他。苏诺比我高至少一个头样的，我需要仰望着他，犹如仰望着天上我很想触碰却不能伸手的太阳。
　　我在心里默默叹息一声。深渊里的冰块永远比平川上的冰块更易被温暖的阳光融化。但是既然所处深渊，就更不应该害得阳光也落进来。
　　“你等我一下。”
　　我奔回宿舍将那一袋我一个未动的苹果又送还到了苏诺的手中，刻意将目光瞥去旁边的地面，不想从苏诺的脸上察出失落和悲伤。
　　“你数数，我一个未动。”我说。
　　“为什么要还给我？”
　　他的声音有些委屈。我环抱着双手，在深呼吸间抬头望向苏诺，好看的笑容不在他的脸上，他委屈失落的样子没有笑着时那么好看。
　　“你喜欢我吗？”
　　苏诺一下就呆住了，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我……”
　　我并不是想要他的答案，只是想借此来说清楚罢了，免得以后纠缠不清，还害得自己背负了骂名。
　　“你对我这么好，难道不是因为喜欢我吗？不过说真的，我和你也就见过几面而已，你根本就不认识我，应该连我的名字你都不知道吧……”
　　“我知道！”苏诺没等我话音落下，就立即辩解，不过又软和了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偷瞄了我几眼，才傻笑着继续说道，“嗯……一开始是不知道，后来问了李筱晨，就知道了。不过他说，你没自己告诉我，就不要喊你的名字。其实我真的不懂。”
　　我懂，不，是李筱晨他懂我。
　　但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吗？”
　　“你怎么可能是坏人！”他被我的话逗笑了，但当他看到我严肃的样子时，又收起了笑容，低声呢喃道，“你不可能是坏人。”
　　我面无表情地继续说着：“为什么这么肯定？可能我就是呢，只是演得好你看不出来而已。现在电视里真正的坏人也不再是一眼就看得出来的啊！等到有一天你发现了我的坏，就会后悔今日对我的好。所以，值得嘛？”
　　“可我对你好就是对你好，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呀？”
　　这个人，怎么就不能像以前的人一样不再理我了呢。
　　“但我不想你对我好啊！”
　　“为什么啊？哪有人不喜欢有人对自己好啊？”
　　他还是那一副单纯懵懂的样子，连我话里明显的“拒绝”都没有听出。我真觉得他就是那种被卖了都给帮人数钱的家伙。可是越单纯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越会受罪。可怕的不是流泪和心碎，而是看着自己的单纯一点点消亡，为了活着把自己锻炼成最憎恶的人。
　　我讨厌，这样的人。
　　“我就是！我特殊我例外我与众不同！行不？”我有些不高兴，抱起了双手，冷冷地盯着苏诺，一字一字地说，“总之，我，不，喜，欢，看，到，你，对，我，好。”
　　苏诺思索了好一会儿，微微颦蹙着眉头小心翼翼地问我，“那我下次，偷偷对你好，可以吗？”
　　那一刻，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苏诺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