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呢》易璾晓

16、第十章：沐秋

　　在去食堂吃饭之前，我还是趁着空档给凌唯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的“嘟”声每隔五秒一个轮回。我在心里默默数着，害怕下一次的“嘟”声不会响起，又在重新计时有微声的叹息。
　　6声“嘟”，32秒，电话里传来的轻声的“喂”，让我心里的声音忽然间静下。凌唯的声音依旧那么温柔，温柔得仿佛还带有半点的怯懦。她问我学校的日子过得好不好，问我生活费够不够花……她的每一句话都含着一个“你”，却听不到半个“我”。我突然有些后悔了。
　　在那段如断线风筝彷徨失措的日子里，如果我给她打一个电话，选择抓住这根“稻草”，那样或许我和她之间的关系就不会还像现在这样，即使我放下一切过往，在我们之间，也依然有一张薄薄的纸在明示着它的存在。
　　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感情，就用了最现实的方式。“……嗯……你给我钱，以后我会还给你的。”利用凌唯的钱来让自己继续活下去的做法，本就是最该偿还的债务。
　　沉默的时间段里，原来电话里的杂音也是静悄悄的。我想，凌唯是被我这句“陌生”的话伤了心。我听见电话的那头隐隐传来一阵低沉的叹息，紧跟着又沉默的几秒钟，如正在演绎的演员突然忘了台词，正努力地回想，想把戏继续演下去。
　　她问我，“马上就要放假了，能回来吧？”
　　“我和同学约好了要出去玩。要去好几天。”
　　我刻意将最后一句话加重了语气，是在暗示凌唯不要抱任何希望。
　　我本还没有决定是否答应芸瑶和他们一起出去玩，因为李筱晨不是从开始就在，因为之前和乔数多次相处时他对我有意无意的漠视，让我觉得他很讨厌我，害怕我的存在会更让他讨厌，所以，就一直都犹豫着。倒是这句违心的回答，让我觉得我必须得去——为了让这个“借口”不在日后被拆穿。
　　“……那……好吧，玩得开心点。”
　　凌唯再次开口的语气低落了很多，如同明知道答案是假还要心甘情愿地接受对方谎言时说出的祝福。她临挂电话前的道别透尽了落寞，而我直到挂断电话后，都没有叹息一声。
　　或许我的胸膛里，早已没有了心。

　　去到小食堂，乔数已经占好了位置正在吃饭。
　　他望着芸瑶问我们吃什么，没有瞥我一眼。芸瑶果断地要了份扬州炒饭，然后问我。我瞥了眼正在起身的乔数，随了芸瑶，连自己不吃葱蒜的要求都没有提及。我想就算提了也只是一句废话，或许还会让对方更讨厌我。
　　在乔数去点餐的时候，芸瑶向门口张望着疑惑苏诺为什么没来。
　　“他也来？”
　　“当然喽，不管咱们选什么地方，都还是要靠他帮咱们联系住宿啊之类的。”
　　“还要住宿？！”
　　“Yeah！”芸瑶郑重地点着头。
　　“那不是要带很多东西？”我呢喃自语，芸瑶没听清楚就反问了句“什么”，我只是摇着头没再说什么，暗暗盘算着出门该带些什么。
　　乔数端着两碗炒饭回来了。我知道食堂里的炒饭都喜欢放葱末，所以根本没办法像芸瑶那般急切，还暗暗地想着该怎么掩饰好自己的喜好，可是看着眼前没有一点葱末的炒饭，突然之间就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芸瑶大口吃着饭问乔数苏诺去哪儿了，他阴阳怪气地笑着说，“没准儿正被什么麻烦缠身呢！”说着对着门口挑着眉，一脸幸灾乐祸。
　　我和芸瑶一齐回头望去，看见朝我们快步走来的苏诺正努力地想掰开死死拽着他衣服的女孩的手指。他动作的小心翼翼，似乎生怕伤到她，依然在他脸上的笑容连“痛苦”都不敢描画明显。
　　我看了几眼，就回过头来，咬了下下嘴唇内侧，默默地吃着饭，无意间又听见芸瑶嘟囔着不知骂了句什么，我好奇地望向她，看着她悻悻地把筷子插进饭里，在苏诺走近我们时捧着碗去了隔壁的位置，愤怒地坐下，似乎很不想看到已走到我们面前的两个人。
　　苏诺生无可恋地冲到乔数那边的位置将乔数强行挤进去坐下，哀求着那个女孩松开死拽着他衣服的手。“姐姐！姑奶奶！祖宗！我求你了，你放手吧，你都拉我一路了！”
　　“我不要！你要答应国庆放假陪我出去玩，我就放手。”
　　那女孩刻意嗲着声音说话，撒着娇，大抵是为了让自己显得可爱，却适得其反，只能让人起鸡皮疙瘩。我努力忍着，乔数已经双手交叉狠搓着他的胳膊，夸张地求饶这个叫“沐秋”的女孩别再这样说话了。
　　没想到沐秋一下子就变了个人似的，猛然甩开苏诺的胳膊，害得他的胳膊直接砸到了桌子边上，吓了我一跳，差点儿就下意识想看看他砸得有多痛，还好及时收住了，低着头吃着饭，默默地瞥着苏诺揉着被砸疼的地方。
　　“喂乔数，我和苏诺哥哥说话关你什么事啊！你嫉妒啊！”
　　“我嫉妒？！”乔数被她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喂，你一个女孩子这样缠着男生，你都不怕羞的吗？”
　　“关你什么事啊我又没缠着你！”沐秋气急败坏地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乔数，正要接着跟他吵，却被见情况不妙立即起身的苏诺挡住了，劝了好久，都不愿意消停下来，即使乔数从那句话之后就没再开过口。
　　我在一旁静静打量着这个终于见到的沐秋：她圆圆的脸蛋，有些婴儿肥，脸上的肉粉嫩粉嫩的感觉，看着就让人很想上去捏一把。如果不是她的矫揉造作，她会让人觉得更加可爱。
　　“啪”的一声，芸瑶终于看不下去狠狠将筷子砸在桌子上，霸气十足地让沐秋闭嘴。沐秋也毫不示弱，转身就和芸瑶吵起来。
　　“怎么着，你有意见啊！”
　　“对啊，我就是有意见！你能拿我怎样啊！”
　　“哼！我看你是嫉妒我！”
　　“我嫉妒你？我会嫉妒你！”
　　……
　　我依旧盯着沐秋的脸颊，在思索着它究竟像不像看上去的那样软和，同时也从她们的挑唇料嘴间大概明白了芸瑶之所以总那样对苏诺是看不过他软弱的性子，尤其是对待沐秋的死缠烂打。她说到激动处连苏诺一顿训了，沐秋急忙护着苏诺，和芸瑶的“对战”更加阴阳怪气了。苏诺只能无奈地想从中调和，但又不敢说谁错。
　　还好我们选择的时间是稍晚的时候，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也就没引起来多人的注意，即使是注意到的人也只是看了几眼就不再关心，低头玩自己的手机。我想，大概只有真的大动干戈的时候才能彻底吸引他们的注意吧。
　　她们争了有好一会儿，连苏诺都快要放弃劝阻了。虽然热闹很好看，可是两个女生一直在耳边吵着也实在是件很头疼的事情。劝，是劝不了的，或许只有发生一些什么事情，才能“中场休息”吧。
　　我想了想，趁沐秋不注意的时候好玩得捏了一下她的脸，和想象的有点不一样，没有那么软和。我有些失望，松开了手，正要坐回去的时候却发现沐秋一幅要哭的样子指着我，我摸了摸鼻子，当什么都没发生坐了回去，随后听见一声大叫。
　　苏诺及时捂住了沐秋的嘴，还向周围有些皱眉的人点头微笑着表示了歉意。我尴尬着想笑笑来缓解，但笑容太僵硬，我也就放弃，埋头吃着我的饭。
　　芸瑶像打了胜仗似的，又坐回了我身边的位置，还故意挑了一句，“哈哈，诶，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你苏诺哥哥之所以不想陪你出去玩，就是嫌你烦，怕你坏了他好事！”
　　被捂着嘴巴的沐秋可怜兮兮地望着苏诺，含糊不清地问他是不是真的，苏诺一面求芸瑶放过，一面用心虚的声音安慰着她。
　　在确定了沐秋不会再发出大的声音后，苏诺放下了手，坐下时不自觉地瞥了我一眼，细微的动作不仅被我看见还被沐秋注意到。
　　沐秋嘟着嘴可怜兮兮地跺了脚瞪了我一眼，像个生气的小媳妇似的狠狠打了苏诺一拳，打得他一脸茫然。
　　我等着看沐秋负气哭着跑出去，苏诺立马追上去，拉住她，各种解释、安慰，说着什么“整个心都只有你”的肉麻台词；再配上一场必不可少的雨，然后两人在浪漫的雨中相视而笑的剧情，可是沐秋只是委屈着嘟着嘴，安安静静地侧身面对着我们坐到了隔壁的位子上。

　　他们最后商定好去离这里有三四个小时路程的一个秀丽又僻静的小镇去游山玩水。那里他们曾经去过，觉得环境非常好，还可以烧烤、野餐，最重要的是可以避开假期的高峰人群。
　　我一直安静在一旁，对他们的所有讨论都报以微笑，没提出任何意见，只是在脑海里不停地思索着出门要准备什么东西。
　　坐在隔壁桌的沐秋，虽然很想凑到我们这边参与讨论，但每次话说不出第三个字就被他们的声音盖过，然后她又只能无奈地坐回去。我看着她落寞的神情，不知道该不该同情。
　　人总喜欢两三成群，也就有人，只站在边缘却怎么也走不进“圈子”。沐秋就是，如果不是苏诺偶尔和她说几句话，她在过往人眼里就只是坐在我们隔壁的陌生人罢了。
　　这个“陌生人”，有些落寞。
　　我了解这样的落寞，就像是遗忘了自己已死的灵魂，挤在交谈甚欢的三两个人类间，很想参与其中，却总被忽视，最后只能静静地，看着、听着，假装自己只是灵魂。
　　这世上，没有哪种落寞，比灵魂假装自己是灵魂更要落寞的了。
　　我突然间很想了解沐秋，了解她的想法，窥探出她埋藏在心底深处，使她落寞，却要极力掩饰的根源。
　　那时我想，要是我能看穿一个人，那我，还害怕什么呢。

　　回宿舍的路上，我问起芸瑶关于沐秋的事情。
　　她说沐秋和我同级，而且也是文学系的，她还特别强调了句：“她和苏诺从小就认识！”
　　怪不得会那么缠苏诺呢！
　　我恍然大悟，瞬间脑补了所有俗套的情节。“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世家结交？！私定终身？！”
　　我转眼便看见芸瑶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妹子，你在想什么呢？”
　　我傻笑了下，耸了耸肩。
　　芸瑶盯着我看了很久，莫名其妙地问了我一句，“你没感觉吗？”
　　“什么感觉？”
　　“沐秋那么缠苏诺，你就没感觉吗！”
　　我还是没有明白，“我该有什么感觉啊？”
　　“就是……”芸瑶很想用手势比划向我解释清楚，但实在想不出该做什么，还是选择了语言，“就是你看到自己喜欢的人被别人缠着时的感觉！”
　　她说的已经很明白，但我依然选择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故意把话题岔开。
　　“我好端端地为什么要喜欢人啊？”
　　芸瑶许是被我的\"冥顽不灵\"给气到了，直接怼了回来，“你不喜欢人你喜欢妖怪呢！”
　　“我不介意的啊！要是真的有妖怪，我可以选择喜欢的！那些动漫里不是有很多妖怪都很帅吗！”
　　“滚蛋你！”芸瑶怒气冲冲地推了我一把，\"你还想成仙啊！\"
　　我只能委屈巴巴地眨着眼睛注视着她。
　　芸瑶很快冷静下来，又转着话题问我：“诶问你个问题：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孩子？”
　　“帅的啊！”
　　“那也太概括了吧。总得有些，较为具体的标准吧。比如，是喜欢阳光开朗的，还是喜欢冷静稳重的……”
　　芸瑶看似随意提及的形容词，却在我的脑海瞬间有了具体化的对象。
　　该喜欢什么样的，好像很多人都喜欢纠结这样的问题，可是所谓的“爱”，哪是那么容易就按标准的要求来选择的呢？可能一开始拼命想得到符合那标准的人，最后却发现并不如意。要是收步早一点，那就只是一段短小的过往，如在岔路口转错了方向；但要是明知道方向错了，还要走下去，最后可能会害人害己，也逃不过走投无路。
　　“喂！问你呢！”芸瑶推了下我，把我从走神中叫了回来，“初中的时候都有可能讨论过这种问题吧。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
　　“‘喜欢\'是什么东西？能吃不？”
　　“你少在这儿给我装傻！”
　　“真的要告诉你啊？”
　　我看着芸瑶很肯定地点着头，抬手摸着自己的胸口，故作伤感的样子，幽幽地说道：“可我丢了我的心，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了。”
　　芸瑶睁大眼瞪着我，双手同时狠狠捏住了我的脸，把我心底刚泛起的落寞给驱了回去。
　　“哎呀疼！”
　　“疼啊！你不是心都丢了吗，还知道疼啊！你不说你把心肝脾肺肾都丢了？”
　　我转了转眼珠，冲过去一把把芸瑶拦腰抱住，钻进她的怀里，撒娇式地对她说：“哎呀你干嘛非要逼人家说实话呢！人家就是喜欢你吗！”
　　“喂你嗲起来怎么和沐秋似的啊！走，走开啦！你给我放手！”
　　“我不放嘛！我这辈子都不放手！好不容易抓住你了怎么可以这么轻易放手呢！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海可枯，石可烂，就是不和你诀！”
　　“……你，你怎么不去演言情剧啊！救命啊！”
　　芸瑶越是“嫌弃”地要挣脱，我抱得就越紧，故作情深，却偷偷地在笑。
　　所谓的“爱”不过就是人体分泌出了化学物质罢了。不能确信的东西，何必在乎呢。

　　晚上躺在床上准备睡觉时，我接到了苏诺的电话。看到电话屏幕上显示的他的名字，觉得有些奇怪、。
　　本准备干等着电话自行结束，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接听。
　　苏诺跟我说不要介意刚才发生的事，沐秋她就是那样子喜欢大呼小叫。
　　他话里的歉意搞得好像我才是那个需要人安慰的“受害者”。
　　我淡淡地说让他去关心沐秋，就准备挂断电话倒头就睡。却听见苏诺急切而又紧张的声音。
　　“我跟她不是你想得那种关系的！”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打着无声的啊哈在他话音未落时就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一句，让电话那一头安静得只剩下信号里的杂音。
　　是我的这句话伤到他了吧。我突然间觉得有些愧疚。
　　但是这里是宿舍，是临睡前的宿舍，不可能指望自己说出的只言片语不被处在一个空间里的人听见。我只能像静止的雕塑，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静静地等待着电话那头再响起声音。
　　过了的时间应该不算太久吧，毕竟现实里没办法像故事的情节用缓慢的镜头来描述情绪。苏诺终于开口和我说话，不过是道声晚安。他的声音失落得如夜空里独自划过的流星，让我从不能安稳的心又忐忑不安。
　　在挂掉电话前我又叫住了苏诺，让他给我讲讲他和沐秋的事情，苏诺一开始很觉得奇怪，但还是很开心地说了。虽然我没有太大的兴趣听。
　　苏诺和沐秋的确是从小玩到大，只是因为沐秋父母对她的溺爱，导致沐秋没有什么朋友，她就只喜欢缠着苏诺了。
　　“……其实沐秋只是喜欢缠着我，她并不喜欢我的！”苏诺又很认真地强调了这一句。
　　我笑了，但那又怎样呢？
　　“哦对了沐秋可能会和我们一起去玩，你，不介意吧？”苏诺试探性问我，我觉得无所谓，有所谓的该是芸瑶吧。
　　“好啊！反正我也想玩她……”
　　“啊？”
　　“我是说我也想和她玩。”我意识到自己好像一时口快说错话了，慌忙纠正过来。
　　“那就好！我怕你会不习惯。”他顿了顿，说，“那……这么晚了，你好好休息吧，晚安。”
　　在挂掉电话前我突然想起了芸瑶问我的问题，随口就问了苏诺一句，“你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苏诺想必是被我的问题吓到，结结巴巴地：“什，什，什么意思？”
　　其实我并不关心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就是……换个问题问你：你怎么确定你是不是喜欢那个人呢？”
　　“你不知道吗？”
　　那一瞬间，我很想像和芸瑶开玩笑那般和他说“我把心弄丢啦，就不知道了”，可我害怕听到他回答一句“那我帮你找回来”。
　　我说，“你要是不想回答的话，就算了。”
　　“说说说！”
　　苏诺急促地喊住了我，然后似乎很认真地在思考，许久才悠悠地回答道：“大概，就是我看到那个人的时候，会觉得这世间的一切都不及她的存在重要。”
　　但是一瞬的感觉，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消失啊。
　　“那么，爱和未来，你会选择什么？”
　　怎么，就突然想起这个问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