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米价事件之一 你给我使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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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沅今日起了个大早，细细挑了一件米色毛呢大衣穿上，踩着低跟皮鞋，叫了辆黄包车于上海总商会门口下车。
她站在总商会的门口看着正门上方的牌匾，目光中满含坚定，她有预感自己此次一定可以从里面查到有关“那个人”的蛛丝马迹。提着包的手握紧了些，抬腿朝里走去。
“您好，我想找一下谭启壬会长。”
咨询处的女生停下搓指甲的动作，上上下下打量江沅一番，嘁了一声，继续搓着指甲：“有预约吗。”
“有。江公馆江沅。”
那女生抬眸瞧了江沅一眼，放下工具，扭头踩着高跟鞋扭着腰肢：“喔你就是那个走后门进来的江家小姐，跟我来吧。”
江沅闻言轻皱眉，但感觉人家似乎又没说错什么，跟上她。
女生软绵绵地扣了扣门，门里传出一句浑厚的“请进”后便推门而入。
“会长，江家小姐来了。”
江沅此刻又皱起了眉，女生嗲嗲的声音冲击了江沅的耳朵，江沅在心中暗自作呕。
“你就是阿沅吧，眉眼和小沛真是如出一辙。”
小沛就是自己的哥哥江裕光，从前问他为何自己不用江沛自称，他一脸正经的说像在呸自己，便照着江沅的字，给自己取了“裕光”二字，说是要善绥冲裕、磊落光明，若是能光前裕后自然是大好。
江沅同那谭启壬打了个照面，他便推说自己有个会，让那女生带着江沅去到了自己的位子上。江沅昨日同父亲细细商量的时候，已知悉此人一向与父亲不对付，自会安排一个不甚重要的职位让自己做一些芝麻绿豆的小事，奈何商会内存有“那人”的一二档案，江沅非去不可。
“你呢，就坐在这儿。我们商会一向是不养闲人的，若是摆出小姐做派就尽早回自个儿家去。”
那名女生唤作孟令君，一脸鄙夷地望着江沅，从鼻子里重重哼一声，高傲地扭头离开。
江沅见此人模样，突然怀疑起自己是否欠她什么债了。
“诶，你别理她。你来之前，她是我们这儿家世最好的，平时趾高气扬惯了，你一来自然是担心你会抢了她的风头。我叫谢季春，是负责档案室的。”一旁办公桌上的女子站起身来，拍拍江沅的肩膀让其宽心。她身着一身蟹壳青色旗袍，头发自然得挽于脑后，浑身散发着恬静与知性，恰如她的名字，她整个人偏如三月和煦的春风，令江沅觉着异常舒服。
“什么家世最好的，不过是小门小户家的独生女罢了，仗着自己爸爸开了几家洋布行，便在这儿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如何比得你江公馆的小姐。”另一位打扮着花枝招展的女子坐在位上，撑着自个儿的头于几案，虽像是安抚江沅，始终刺耳。
“她叫林美仪，负责整合档案、签字盖章的。你既然被会长分配到了这儿，便跟着我们做一些琐碎的事儿吧。”
江沅细细瞧了一眼林美仪，提花缎的直襟旗袍衬着她玲珑有致的身材，头顶手推波浪纹，好不风情。
江沅谢过谢季春，脱下毛呢外套挂在椅背上，与其他二人一同并排坐于服务台后。
“对了，江小姐你同我过来。”林美仪拉过江沅的手臂往身后的架子走去，才刚未近身还不曾嗅到林美仪身上发出的劣质香水味，此刻江沅轻皱眉半屏住气。
林美仪撒开江沅，指着地上的堆在一起的档案：“我还愁没人做呢，正好有江小姐帮忙。这些档案是从老商会里搬出来的，是些陈旧档案，本不用登记入档的，但会长吩咐了我们也不敢不从。”
“好的，美仪姐。”
随着香水味渐渐远离，江沅呼出了一口气，瞧着地上随意摊着的档案，虽说是陈旧的档案，但一定只是一些寻常资料，若是机密资料又怎会随意堆放。
江沅从地上捡起一份档案，上面赫然印着“上海总商会月报”，江沅大略翻了翻，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内容。
一连几日，江沅一直都在忙活归档的事，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正午将那些档案归档完成，江沅揉揉略有发酸的手臂，回到位子上坐下。
“喂！”江沅抬眸只瞧着孟令君倚着门交叉抱臂，一脸鄙夷得望着江沅，“会议室的茶叶用完了，你，出去买完沏好端进来。”
江沅正要出门，见孟令君又折回来：“谭会长喜欢喝的是程裕新茶号的屯绿，千万别买错了。”
江沅瞧她眼睛长在头上的模样，决定暂时忍一忍她的臭脾气，拿起手包往外走去，却与林美仪撞了个满怀。
“小江，这么着急忙慌的出了什么事吗？”
“美仪姐，您没事吧？”江沅一把扶住险些摔倒的林美仪，而后捡起地上的手包，“孟令君让我帮忙买茶叶。”
林美仪挑起了眉，一脸讽刺：“这种花钱的事儿总让别人来干，怕不是担心程裕新茶号的祁红会让她这个有钱人家的小姐破产吧！”
江沅闻言望了林美仪一眼，经过这几天的接触，林美仪虽然多有庸俗之态，却没什么心眼。
但孟令君可不同了，时不时甩甩面子，嘲弄一番自己。
江沅虽然不通茶理，却也还知晓祁红属红茶，屯绿属绿茶，二者口感、功夫等各不相同，若不是林美仪的提醒，江沅或许会栽个大跟头。
江沅在心中感激林美仪几分，去一旁的程裕新茶号买了半斤祁红，又买了半斤屯绿。
江沅并非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父亲也说初来乍到毋要惹事，可被人欺负的狠了，自己总要反击一下，警示对方不要太过分，转眼间从药铺提了包巴豆粉出来。
江沅回到商会，按着人数沏了九杯祁红和一杯屯绿，拿出巴豆粉往屯绿里撒了些许，心满意足地正要叩开会议室的门，只听里面传来些许争执。
“会长，这一周米价已经涨了三次，棚户区的都吃不起，说是若商会不出面解决，便日日要来闹。”
“这米价降不下来与我们有何干系！凭甚要来找我们闹！”
“没办法，咱们商会顶着总商会的帽子，在他们看来总要面面俱到。”
“总要解决，拖着也不是办法，难道真等到他们堵在我们门口，让我们丢人吗？”
“这有什么丢人，他们倒是敢堵，我立马喊我爹地雇些人把他们统统赶走！”
孟令君刺耳的声音传入江沅的耳朵，江沅打了个激灵，叩门而入，先将一杯祁红搁在会长的面前，又将唯一的屯绿放在孟令君面前。
而后她退出房间将沏好的茶一杯杯端入放在那些人面前，同时耳朵也未闲着。
“会长您瞧，是不是要拨人去调查？”
谭启壬不动声色地呷了一口茶，江沅瞟到孟令君忍不住上扬的嘴角，心中暗笑一声，愚蠢。
他沉默片刻，才道：“这件事情就交给付乘云。”
付乘云用力地点点头：“好的，会长，保证完成任务！”
江沅瞟了他几眼，心下有了几分主意，将剩余的巴豆粉往那人的杯中又撒了些许。
现下因为谭启壬与自己父亲的龃龉，江沅并不得到他的信任，所安排的活又是无足轻重的事，自己于商会也是可有可无的人物，若要接近商会中心得到“那人”的资料，首先便是要赢得谭启壬的信任。
江沅自然不会放过此次立功的机会，找机密文档的事能速战速决自然最好，想至此她朝付承云嫣然一笑，将加了料的祁红放在他面前。
用过午饭，被加了料的两个人便开始腹泻起来，众人只当他们二人吃了不干净的，果不其然这份工作下午便被丢给了江沅，正当江沅美滋滋地准备出门调查，谢季春叹了口气。
“你说你为何要接下这活呢？”
江沅扭过身去，一脸不解。
“这米价的事多半是那些青帮做的，别人没有争破头抢立功，那付乘云从来是个耿直的，尚且知道装作腹泻躲过去，你又何必趟这趟子浑水？”谢季春满脸的担心，只是她不知道付乘云是被江沅设计的。
江沅让谢季春放心，收拾了些许便匆匆出了门。
江沅兜兜转转几个街道，不是被人数落赶走，就是寥寥无几的碎片信息，看着那些人略带惊恐的目光，不禁想到谢季春的话，莫非真与那青帮有关？
“您好，请问一下您这儿的米价涨价了吗？”
那米店的掌柜睨了江沅一眼：“去去去，别来我这儿捣乱。”
“我不是来捣乱的，我是……”
“阿沅，咱们到底是买哪家的米啊？这家的米也那么贵吗？”陆玄脸上挂着笑意进入店内，朝江沅打了个眼色。
江沅本就有一套自己的说辞，但依然顺着陆玄的话说下去：“掌柜的，买东西呢自然要货比三家，前些日子我买了一石大米，共花去九个大洋，但今日为何我一连问下来都要十二三个？”
掌柜闻言松了口气：“我以为你们是总商会那群人来调查的，失敬失敬。”
江沅尴尬的笑笑。
“若是姑娘您诚心要一石，我便十一个便宜卖给你了。”
“掌柜的，来两石，但要麻烦您送到派克弄的迷宫酒店里去。”陆玄脸上挂着柔和笑意。
“好嘞，您先付十个大洋的预订金。说实在的，这位爷您真是豪气，就如前几日的郑爷一样。”掌柜满脸堆笑，拱手鞠躬。
江沅和陆玄对视一眼：“郑爷？掌柜的，您别见外，我们初来乍到的，不知这郑爷是？”
掌柜的从后边出来，警惕地朝外望了望，而后压低了嗓子：“不怪夫人您不知，这郑爷呀是这儿青帮的三把手，现在青帮龙头最为看重的人，年纪轻轻的却是杀伐决断的狠人。”
谢季春说的没错，果然是青帮……江沅朝掌柜的点点头，又忽然意识到：“等等，您刚刚说，夫人？我不是……我们没……”
陆玄上前勾住江沅的肩膀，朝掌柜莞尔：“多谢您嘞，这是预订的钱。夫人，我们走。”
未等江沅再做辩解，陆玄便推着江沅出了米店。
“喂！陆玄！你干嘛！谁是你的夫人啊！”江沅一把推开陆玄，朝陆玄皱起眉头。
陆玄一脸无辜：“我在帮你调查啊。”
“你怎知我在做什么？难道你？在跟踪我？”
“才不是！我今日出门办事，正好瞧见你，本想来朝你打声招呼，但看你认认真真的模样便没有打扰你。”陆玄本想抚平江沅的眉头，见江沅微微的头往后，手在空中停滞一秒后轻拍拍江沅的肩膀，“我观察了一会知道了你在调查米价的事。见你调查无果，便出手帮帮你。不想某人非但不知恩图报，还嫌弃我呢！”
江沅轻哼一声：“那还真是多谢陆二公子了！”
陆玄见江沅并未开心，知道自己逾矩了，朝江沅表达歉意。
江沅摆摆手，表示自己已不在意了，只是在想米价上涨如此之外，倒真是为难了棚户区的百姓，总觉得青帮的此番举动有着阴谋。
“阿沅你……不会还想着要去找人青帮理论吧！你是不是昏头了！”
江沅在心里定下了主意，朝陆玄摆摆手：“我先回去把报告写出来，这回多谢你了，下次有空请你去霞飞路的马尔赛去。”
“马尔赛倒不必了，去迷宫给我嫂子捧捧场也好。”陆玄朝江沅摆手，潇洒离开。
却是江沅望着陆玄直至他的身影混入人群再也分辨不出。
此时的江沅是内心雀跃的江沅。
谭启壬看过江沅做的报告后，连连称赞，要江沅对米价事件全权负责，他便不另外找人继续跟进了。
江沅也高高兴兴地应过声去，表示自己会尽全力使米价下调，不辜负他对自己的信任。
“糊涂东西。”
江沅在向江晋锡叙述完这几日发生的事后，只得到他淡淡一句，不免心中困惑。
“您是担心我没办法办好这件事吗？爸爸，我可以的，我……”
江晋锡将茶盏重重磕在桌上，打断江沅：“我以为你在国外这么多年，应当长了见识。”
“阿沅你想，爸爸之前说过，这谭启壬向来与他不对盘，为何又将这件事交与你，予你立功之用呢？”江裕光出声提醒江沅。
江沅起先疑惑地望着江裕光，听完他的这段话，想起谢季春在自己未调查时的说出的斩钉截铁的话，忽然恍然大悟。
连一个小小的档案室的管理员尚且知晓此乃青帮所为，谭启壬又如何不知晓？
商会里的人应也是知晓的，不然此类立功之事必然削尖脑袋都要抢过来做，不会白白让江沅捡一个大便宜走。
“你才回来，不知道青帮的势力有多大，又与丘八扯上绕不清的关系，此次米价上调不至于自己吃不起粮食，又有谁会蠢得真的为了棚户区那些人以身犯险？”江裕光一脸担忧。
“所以他将此事交给我，表面上是期望我立功，实际上是想借青帮的人除掉我？若是我硬着头皮上，我们江家便会被青帮记恨上；若我回去推了这件事，他便可以办事不力或是怕事的由头将我解雇了，再传出去让人随意嘲弄我江家，可真是好计谋啊！”江沅自以为自己占了便宜，未曾想被人摆了一道，咬牙切齿道。
“如今你已应下，也只好硬着头皮上。好在谭启壬这个老狐狸没给你规定时间，我们先静观其变，看看那青帮究竟想做甚么鬼。”
江裕光拍拍江沅的肩表示自己会帮助她，江沅虽然点头心里却不想麻烦江裕光，想自己给谭启壬一个响亮的耳光。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米价事件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