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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我曾经想过捉弄祁言,以报收书之仇。

      思来想去,他年纪那么轻就做了老师,心里一定要面子的很。第一年教课,估计从没被学生拆过台,所以我想让他在同学面前出丑。我特意在人多的时候去办公室问他,老师您知不知道哥德巴赫的猜想怎么证明?

      这个词还是我从百度临时拽过来的。

      他竟然认真的对着我一个无知少女毫无求知欲的脸庞,耐心讲了十分钟。顺便掐着表算着课间休息,一个字完好不落的复述了下来。

      那时候我就想,这是哪个实验室放出的高科技人工智能,到我们学校捣乱。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惊异,像是提起一件平常事一样对我说,大学期间学的是数学和心理。

      哦,专业对口。

      是我关公面前耍大刀,出了个洋相。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个学心理的神棍,谁知道人家大学期间修了两个学位,读研究生的时候又对经济产生的兴趣,最后又以经济,心理双专业毕业。

      经济,心理。这不是火星撞地球吗?

      在办公室里,我一边思忖着,一边替他核对教学案的名单。

      祁言突然叫住我,说,“你们一般圣诞节怎么过?”

      “就吃吃苹果吧。”

      名字对完后,还有十几分钟才下晚自习。我来了兴致,就问他,“老师,你在美国怎么过圣诞节?”

      他很简单地答,旅游。

      “在美国旅游吗?和你大学同学一起?我是问传统的圣诞节应该怎么庆祝。”

      我像连珠炮一样把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塞给他,他很耐心地为我解答。

      于是我得出结论,这东西就和我们的春节差不多。而且大多数中国留学生都把圣诞节当成普通的假期来过。

      隔天就是平安夜,学校冷冷清清地,教室门框上连个基本的装饰都没有。我们只能通过顶层的窗户眺望学校附近的大学,一片红火气象。

      我们学校对面有个三流大学,牌子挂的比建筑楼都高。语文老师说,这是典型的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所以当我还在上初中的时候,我们班主任就说,不想学习的时候就抬头看看,一下子就能看到那所大学,是不是立马就有了学习的动力?

      确实是这样,毕竟没有人愿意从重点高中沦落到三本大专。

      据顾皓的小道消息说,有的班级在平安夜前央求班主任在班里举行party,被田主任知道后一票否决。理由很简单:我们中国人不过洋节。

      抵制外来文化我很理解,可是我们是一个无比包容的民族啊。在连春节气氛都不怎么浓郁的时代,总有人能把这些节日过成翻版情人节,送礼物,写情书,花样俱全。

      我曾嗤笑过这种无脑,浪费资源的行为,却不想有一天我也遭了报应。

      晚上大课间,顾皓转交给我一封信,一封粉红色,画着小碎花的信。当他以项上人头对我信誓旦旦地担保这绝对是送给我的时,我才怀着百分之九十九的疑惑拆开它。我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差地读了下来。语句不通,错别字满天飞,论据无法证明论点,字迹更是歪七八扭。

      我笑着和顾皓挑这封信的错处,他却一脸认真,眼睛瞪的溜圆。

      “林成蹊,你可不能辜负人家一片痴心。”

      辜负?没有牵扯哪来的辜负?我又不是什么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浪子。

      我抖了抖信纸,视线落在左下角的狂草式签名上:高三五班,谢飞。

      哦,我上次在他们班考试来着,印象中是有个戴着眼镜的斯文少年。不过我得出结论:理科班果然不适合伤春悲秋。我想这位同学一定连戴舒望的雨巷都没背过,不然遣词造句不能这么不给语文老师面子。

      顾皓说,他们两个经常打篮球,是好朋友。言下之意就是别让他夹在中间为难。

      我心想,这事太好办了。直接退回去就完了,朋友之间和以前一样处就行了。就算是颗未出世的花苞,我也会把它掐死在襁褓。

      他摇摇头,说,“不行,人家约你放学后在教学楼外的走道见呢。”

      我问他,“我不同意,他是要和我约架吗?”

      顾皓俯下身子,告诉了我一个秘密:那位仁兄只能做两个引体向上。

      放学之后,我让姜意意替我在教学楼拐角那里放哨,以大声咳嗽为警示信号。防火防盗防巡逻老师。

      我们李老师对于不正当男女关系深恶痛绝。在他的认知里,放学不回寝室,私下见面就是谈情说爱。在班里嬉笑打闹,也是谈恋爱。

      他大概恨不得我们每个人身上都绑满同极的电磁铁。这样每当异性之间想要靠近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被磁力排斥,导致两人中间永远有一道跨不过的鸿沟。

      多少对情侣在他的手上由娇嫩欲滴的鲜花变成两只霜打的茄子。

      那是我们学校的传说,谁知道他是不是灭绝师太的大徒弟。

      谢飞早早就到了,我拐过去的时候,他正低着头转圈,样子呆傻呆傻的。

      我跳下台子,轻轻拍了拍他的书包,“同学?”

      他本能地往后一退,看见是我之后迅速涨红了脸,“对,对不起,你吓着我了。”

      我抓抓头发,说,“实在不好意思。”

      他缓缓地,别有深意地咳了一声,类似于校长发言前的动作。我想大多数人不是真的嗓子疼,而是要告诉听众,都闭嘴,听我说。

      于是我认认真真地听完他的每一个字。

      很老套的戏码,因为我在考场上的动作让他注意到我。偶然在学校,食堂遇见我几次之后觉得我很可爱。有时候我真的很想问问那些大言不惭说喜欢的人,到底了不了解别人就谈喜欢。

      我对他说,喜欢一个人不该这么简单的。我自认为我是一个少年哲学家,故而说的话也比别人多几个调调。

      他急了,就说,你都不认识我,怎么就说不喜欢我?

      我被这位仁兄的脑回路震的头皮发麻,原来他也知道我不认识他。

      我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那边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影,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闪到我们面前的。

      “你们两个,不许动。”

      那声雄厚的怒吼让我的眼睛在黑夜里逐渐变得清明。

      我太熟悉,太了解这个声音了,就像是一种经典条件反射一样,每当我听到它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放平心态,和李老师认错。

      假如我是个男的,我一定会在某一个时刻将我学生时代的教导主任和我的现任女朋友联系到一起。对付他们有个通用的理论:不管事情的开端,经过,结果是什么,都是我错了。如果事实证明是对方的错,请严格参照前一条。

      我灰溜溜地扭过身子,下巴埋进衣领,瓮声瓮气地说,“李老师,我错了。”

      他绕着我们两个一圈又一圈地转,镜框下的脸黑成一团碳。他现在带学生体育课,本身就晒得黝黑,如今更是深不见底。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在这干什么?”

      “老师,我叫她来的,跟她没关系。”谢飞倒是很仗义,直接向前垮了一步,像护子似的把我挡在后面。

      李老师一只手拍着检查记录表,痛心疾首地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啊!”

      力的作用还是相互的呢,我的思维突然跳跃到另一个维度。

      他推了推眼镜,指着地板说,“你来说说,我们学校校训是什么?”

      我唯唯诺诺地答:人有凌云志,此志可通天。

      “对,说得挺对。但你觉得你们这样好意思代表学校走向世界吗?”

      那一刻,我很想问问他,这和世界有什么关系?

      谢飞还想解释什么,李老师不屑地摆了摆手,表情比吃黄连还苦。

      我想明天我的名字就要和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荣登上榜。没想到我蝉联年级前一百两个学期的光辉历史就要在阴沟里翻船了,第一次上警告处分,竟然是以这样一个乌龙的罪名。

      “李老师,这两个孩子犯什么错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由远及近。我扭头像走廊那边看去,黑夜里祁言的身影显得异常颀长。他踩着月光泻下来的虚影,走到我和谢飞的身边,他表情平平淡淡的,看起来不像生气了。

      人竟然有一刻会有一种你是我的曙光,是我唯一的依托的错觉。

      他把李老师拉得离我们远了一些,低声说了几句我们听不清的话。

      我压制住自己心中心中的好奇不往那边看,一看就容易被李老师扭过头来瞪一眼。

      最后李老师叹息着扬长而去,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我也全没注意。我心说今他晚的工作真是值了。明天可以在田主任面前好好参上一本。

      我对着不远处的祁言投以无比感激的眼神,他置若罔闻,对谢飞说,“你哪个班的,叫什么?”

      “谢飞,高三理科五班。”谢飞表现得很谦卑。

      “去找你们班主任说吧,她还没走。”

      谢飞很有礼貌地点点头,说谢谢老师。

      祁言把我带到办公室,一路上都没和我说一句话。我习惯了他沉默的样子,就像一只任人宰割地小羔羊似的跟在他屁股后面。

      办公室里没有老师,他替我拉了一把椅子,眼角一扬,“聊聊?”

      我笃定他没生气。

      我凝视着他的眉眼,从那里面只看得到阅历,看不到苍老。

      我主动问他,”祁老师,你早恋过吗?”我意识到我这话似乎有些无厘头,又急忙补充了一句,我和谢飞完全不熟。

      他含笑说,“我知道。”

      沉默了半晌,他好像还没意识到我刚才的问题。他可能下意识地不想回答,我干脆换了个问法。我说,“祁老师,你看过怦然心动这部电影吗?”

      他点点头。

      我说,“我认为的恋爱是美好的,不能一概而论。结论都是通过反复实验得出的。喜欢一个人是内心的自我满足,不是刻意做一些感动自我的行为。怦然心动里说,遇见那么多人,只有且仅有一个才能让你感叹:就是你了。”

      然后我又说,“其实现在我们说的喜欢都太随意,太浮躁了。米兰·昆德拉有句话是:这是个流行离开的世界,然而我们都不擅长告别。所以那些不负责任说出来话,就当它是个玩笑,听听就过去了。”

      我滔滔不绝说了这么多,他总该有点明白我的意思了吧。言下之意就是这事压根,完全就跟我没有半分钱关系。虽然这样做不道德,可真算起来,要背锅也应该是谢飞一个人的错。

      他沉思片刻,却说,“米兰·昆德拉没说过这句话。”

      呃,您是他老人家肚子里的蛔虫吗?

      月亮渐渐隐到教学楼后面去了,远方送来飒飒的晚风。

      最后我快要走的时候,祁言递给我一个五彩斑斓的棒棒糖,问我吃不吃。

      我接过来,端详了好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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