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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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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刚入学的时候,我曾经想,如果有一天我在大街上遇到祁言,应该是一副什么样的神态。
大概我会很欣喜,激动地叫一声祁老师?还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躲在角落看偷偷看他在做什么也说不准。
后来这两种都被我否决了,因为我是个走路不怎么用心的人,常常无意识地忽略身边的事物。即使我们真的在街头上碰见了,我也不一定能一眼就注意到他。
可是现在的情况却由不得我了。教室这么大,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讲台上,我再怎么粗心大意也绝不可能看不到他。
只不过当下那一刻,我发觉我的喉咙好像被什么锁住了一般。就连一句基本的“对不起老师我们迟到了”也说不出来。
真是应了那句,近乡情更切,不敢问来人。
“成蹊,你们再来晚点位子都要被别人坐了。”沈璐拿开书包,为我们腾出座位。我坐下后,就发现有很多人站在角落里听课,或是直接坐在过道上。
我还没来得及理清混乱的思绪,沈璐就在一旁兴高采烈地说,“刚才老教授说因为他要参与学校课题研究的原因,以后都不能来上课了。这学期咱们的老师换成讲台上那个帅哥了”
又是这样,我突然就有些气愤。高中的时候,就是因为杨老头的身体原因他才临时做了我们班主任。现在,他摇身一变,又成了讲台上的那个人。
我不知道这种重逢是否值得庆幸。
只听见那边沈璐继续说道:“你们来的晚,是不知道刚才那个场面有多刺激。本来我也以为他就是个学生,谁知道他竟然是我们的老师。你看这些没座位的人,都是就近赶来的。”
沈璐把她的手机放到我的邹桥面前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们文学院的聊天群已经炸开了锅。就在我们还在食堂吃饭的那段时间内,不少人都通过选这节课的朋友那里知道了有个长相非凡的老师来上课。于是经过他们的口口相传,晚上没课,没活动,又恰好挨得近的,都来凑了个热闹。
讲台上的祁言微微挽起一截衬衣袖子,食指轻轻叩上桌角。
“现在我们开始上课。”
他打开白板上的课件,又调了一下投影仪的角度。
有人举手,问,“老师,你还没做自我介绍呢。”
他了然似的点点头,背过身在黑板上写下祁言两个字。“我叫祁言。”
其实作为我们学生来讲,四年期间能碰上不少教授,真不一定每一个都能记在心里。教授心里恐怕也是这么想的,每个人一学期下来见不到几次,可能连名字都不记得,没必要让学生知道的太多。
他和以前一样话少,尤其是碰到关于自己的事时常常言简意赅。可是大学的学生哪会像高中生那样保守谨慎,把老师放在不可逾矩的位置上。
果不其然,祁言话音刚落,那位举手的同学又说,“老师,你介绍的详细点呗,比如,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大学专业是什么。或者——”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又补充道,“讲讲感情经历我们也洗耳恭听。”
他和沐地一笑,说,“我毕业于华盛顿大学,期间修过经济,心理,数学三个专业。如果有同学对国外留学感兴趣的,可以私下找我聊聊。”
避过了关于那句感情的询问。
那位同学也不知道是受了谁的撺掇,举起来的一只手高高的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像是铁了心要问出点有价值的东西。
祁言脸上笑意更浓,道:“这位同学既然这么积极,要不就当我的课代表?”
那只突兀的手以一种霜打般的姿势蔫儿下去,一节课都没再起来过。我忍不住向那个同学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他第一天认识祁言,就要领教祁言不同普通人的毒舌,也是命运不公。
祁言翻开花名册,从头开始念了起来。念到我的名字时,他的语气平平淡淡,和叫上一个人时的感觉差不多。
我紧张了半天的事还是来了,刚才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却没跟他打招呼。当他点到我的名字,惊讶的发现原来我在这个班上课的时候,我之前的所作为味在他看来可能是一种极不尊师重道的事情。
我既盼望着他叫到我的名字,又怕他叫到。
正当我锁着眉头神游时,邹桥手探过课桌底下,狠狠在我的大腿根掐了一下,我吃痛地倒抽一口凉气,眼神逐渐清明,这才后知后觉发现我忘记答到了。
教室里其他人都以一种看好戏的神情望向我们四个坐的位置。
祁言出奇地很给面子,亲切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他没有因为我忘记回答就以为我旷课,也没有继续往下点名,而是一直等着我回过神来。
不过我转念一想,他这么做,我这人,丢的更大发了。
我红着脸把头往领子里埋了埋,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到。”
祁言弹开笔帽,在纸上填了几笔。
邹桥屏了屏呼吸,表情有些严肃地说,“成蹊,你可能触到这位老师了霉头了。”
我大义凌然地看了邹桥一眼,低声说,“这次算我倒霉。”
片刻后,祁言面前的记事本中抬起头来,脸上浮起两个浅浅的梨涡,“这位同学,以后就是这节课的课代表了。”
全班哗然,齐刷刷地目光再次向我飞来,包含着多种复杂的情绪。
邹桥也不知是同情还是惋惜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虽然这可能是祁老师的一种变相惩罚,但比起记你旷课来讲,你应该更能接受这个吧。”
而沈璐则是另外一种心态,“成蹊,你真幸运,能和帅老师有机会亲密接触。”
我默默地接受了她们的安慰和鼓励。
祁言这个人有个癖好,养成的习惯很难改掉。这是我自己猜出来的不错,但是据高中那几年我每次去办公室的观察来看,他的书桌摆放一般都是一样的区域划分。曾经他不小心弄丢过一个本子,没过几天又有一本一模一样的出现在桌上。我当时还问过他是怎么找到的,他却说,专门到上次去的文具店买的。
这样,他点我做课代表在我眼里也就显得合情合理了。我对于他来说,算是旧部,高三时用惯了我,估计觉得我顺手,使唤起来不用在意太多。
我觉得最重要的还是,他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而我恰巧不会。
两年前,他就已经和我讲的很清楚了。
“今天是第一节课,所以我们不讲课,先过一下本学期的课程大纲。”祁言的手指在键盘一阵操作,白板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蓝屏,那个显示着未连接信号的小方块在屏幕上四处弹着。
祁言叹了口气,说,“早就听说这个教室的设备不太好用,今天我们就先不用白板了。课代表,你下来把资料发一下。”
就在我从后面顺着楼梯往下走时,一位胆大的同学灵机一动道:“老师,你看,这么多人都来伤上你的课,不如下次我们换一个大一点的教室吧。”
我似乎看见那些站着听课的同学窃喜地笑了一下。
祁言温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好,我回去和院领导商量一下。”
走近讲台,祁言从包里拿出一叠装订好的课程大纲,放到我手上,身子向下弯了几分,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下课之后,来我的办公室。”
我的心咚了一下,不是因为怕他秋后算账,而是因为此时他靠我靠的太近,身上那股淡淡的橘子香再次蔓延开来,从鼻翼直到脑海。
见我又愣在原地,他说,“你这爱走神的毛病,大概是改不了了。”
我抱着资料,从第一排发到最后一排,屁股刚沾到椅子上,祁言又说,“你只拿了一半,还有一半在这里。”
我怒目而视,差点一步冲过去揪起他的衣服领子,问他刚才怎么不提醒我。
这一来来回回耗了不少时间,他简短地讲了一下资料上的内容后,下课铃便响了。临走前,他特意补了一句,“我的课不会拖堂,你们不用担心。如果有事情,可以随时离开。”
见我久久不收书包,邹桥停下动作,问我,“你怎么了?”
我咬咬牙,说,“你先走吧,祁言找我有事。”
邹桥了然地唔了一声,再次拍了拍我的肩头,“你太惨了,明天我请你吃饭吧。”
等我给自己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建设,准备英勇赴身时,我突然意识到我好像不知道他的办公室在哪。无奈之下,我又只能问邹桥她们。她们三个像是约好了的一样,十几分钟后才有人回了我的信息。
下了课之后已经是八点多了,教学楼里静悄悄的,走廊偶尔有几个黑影一晃而过,我捂着自己脆弱的小心脏,扶着墙一步一步谨慎的移动。
虽然和上课的地方不在一层,但好在祁言的办公室在这栋楼,我颤颤巍巍地从五楼的楼梯走下去时,远远就看见他那间办公室亮着光。
我赶紧加快脚步走过去,喊了声,“报告。”
祁言指了指角落里的一把木凳子,说,“我刚搬过来,你将就那个凳子坐一下吧。”
我把凳子搬到离他不远的位置坐下,仔细地打量着这间屋子。和高中不同,现在他是一人一间办公室,只在窗户边摆了一张桌子,显得空间大了许多。墙根立着一排柜子,我视力好,看到那里面放着数本他以前读过的书。
想到高中,记忆又突然涌上来,似乎我第一次见他,我也是这样一幅低眉顺眼的姿态,在那个午后,静静地坐在他身边。
如此场景,倒像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了。
我晃了晃脑袋,又压下那些莫名其妙的思绪。
祁言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起身关上了对面的窗户,说,“你要是冷可以直说,不用不好意思。”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我憋的难受,又拿捏不准他这个阴晴古怪的态度是什么意思。纠结了一会,才颇有些犹豫地问道:“祁老师,你还记得我吧。”
他有瞬间的怔然,随即神色恢复如常,嘴角噙着笑,说,“我当然记得,林成蹊,我记性还没那么差。”
我悬着一颗心终于落在了肚子里,还好他并没有失忆。
“祁老师,你怎么回来了?”
“学上完了,自然就回来了。”
我本以为他叫我过来是要叙叙旧,可是几分钟过去了,他似乎说的话还没有我多。我看了一眼表,说,“祁老师,您叫我来什么事啊?”
“为什么选心理选修课?”
关于为什么学习心理这个问题,高三的时候我曾迫切地希望他问我,然后我会告诉他,因为那是你学的专业,我想多了解你一些。
“因为想凑选修课的学分。”
“是吗,没有别的理由?”他循循善诱,似乎在等我的下文。
“好吧,我承认有别的原因。”我心一横,顺着他的话说了出来。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我不怎么明了的意味,道,“那就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吧。”
我有点失落,大概是小说看多了,觉得两个长时间不见的人再次重逢,应该激动万分,把酒言欢才对。可是我和他,却不是这么个境地。
那些涌出来的问候,例如你最近过的好吗,你这两年有没有发生什么,你怎么会来这个学校教书,一瞬间都烟消云散了。
如果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奇怪,或者是五味杂陈,那多半能算自作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