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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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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是我的十八岁生日,离正式高考只有十来天的间隔。
眼看着教室后面的倒计时变为一打头的两位数,学校宣布我们在校生涯的正式结束。这周五晚上,我们和低年级一起放学。高考前都不必再来学校。
我想念我的猫,想念我妈做的红绕茄子,皮蛋瘦肉粥。
这无疑是我收拾桌子,寝室的最大动力。
从高一开始,我的辅导资料就有增无减。他们最开始只占据我书柜的一角,直到后来我的日用品都要给它们让路。
我在教室的桌子上放着我的课本,试卷,笔记,足足有十公斤那么多。
我们常常用知识就是力量来调侃学习任务量之大。我仔细想想,这么一摞学习资料砸过去,任谁都得头破血流。
我生日那天恰好是周四,中午放学之后,我和姜意意准备把一大半的书都搬回寝室。我们互相搀扶着,走一段就要放下去歇一会。
有些书很小,我们就放到了最上层。可若是这时候吹来一阵狂风,它掉到地上,我们就得重新垒起来再往前走。
抱着书回寝室的学生此时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回到寝室区域还要过一道天桥,我们好说歹说让保安把校门打开,从底下穿过去。可他们一口一个学校规定,我们只要任命地去爬又高又长的楼梯。
姜意意愤恨地说,“他们一定是眼睛有疾病才看不到我们手里的书。”
等走到寝室的时候,我们两个不约而同地瘫在了床上。一身的骨头都散开了,就想这么躺着。
姜意意休息够了,就跳下床,恶狠狠地指着她的书说,“考完试我就把你们火化!”
我说,“你不要可以送给我,我拿出来卖了。”
姜意意叉着腰说,“人家要的是学霸笔记,我又不是,卖不了好价钱。”
“好歹你也是年级前二百啊,别太谦虚了。”我安慰她。
她冷冷一笑,说,“谁家孩子不听话,我就抽一套试题送给他。”
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击溃对手,我佩服地五体投地。
午休的时候,顾皓又来找我聊天。应付了他几句之后我困得不行,告诉他我马上就要睡了。他那边突然激动了起来,说晚上要来给我过生日。
我一阵疑惑,说生日周末再补过也可以。
他说我的十八岁生日不能缺席,仪式感必须要有。
晚自习下课以后,我和顾皓约在天台见面。
学校里的天台其实是连接教学楼和行政楼的一个露天走廊。原本是为了方便学校老师在两个楼之间走动,后来领导们却渐渐发现这个地方成了好多小情侣课间的约会圣地。这才严令禁止学生从天台路过。
对于我们这些路人群众来说,最后一点赏景的地方也被无情的剥夺了。
我悄悄溜上天台的时候,保安并没有发现我的踪影。
等了顾皓五分钟后,他才发短信过来,说要拿东西,叫我在天台上等一会儿。
我抱着身子在天台上吹风,满脑子都是他一会要带过来的慕斯蛋糕。我特地问他要了我最喜欢的草莓味。
我双手靠在栏杆上,目光越过操场,看到仍然在夜跑的人群。
“林成蹊,你在干什么?”
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朝天台的门那边看去,表情有点僵硬。此刻我的大脑飞速运转,连洛必达法则都进入了我的思维,我却想不到一个我出现在这里的合理理由。
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太热了。书上说高处不胜寒,我在这凉快会。”
祁言走近我,身子后仰,像我一样静静依靠着栏杆。他低低的笑了,说,“是吗?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不去六楼的走廊?”
他刻意压低的声音有一种天然的蛊惑,幸好是黑夜,我的脸烧的再红他也看不出来。
“这儿视野比较开阔。”我继续把这个谎编下去。
他到底还是看穿了我的不自然,说,“生日快乐。”
晚风习习,送来了夜的凉意。
“祁老师,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啊?”
“我在楼下碰见顾皓了,他告诉我的。”
我心里一边嫉妒顾皓利用出国的事情和祁言走得越来越近,一边又感谢我的这个好朋友不经意间的如实相告。
我静静的凝视着祁言的眉眼,从浓厚整齐的眉毛,到纤长的眼睫毛,最后是眼睛,即使没有刻意做出表情也含笑意的桃花眼。
月光映在他的脸上一半昏暗,一半明亮。
今天的他比以往更加好看。
我还有多少个可以这样不说话,安安静静打量他的时候呢?
正是这种突如其来的念头,使我心跳不断的加速。
察觉到我异样的目光,他抬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说,“在想什么?”
“祁老师,我想和你探讨一个深刻的问题。”
他嘴角翘起,说,“好啊。”
我板了脸,装出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问,“你看过《□□的葬礼吗》?”
他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十分自然地回答,“看过。”
其实我是知道的,因为我在他的书柜里,曾经看到过那本书。
“那您觉得,像韩新月和楚雁潮的这种关系,是不是错误的呢?”
心里无数次想知道一个答案的问题从口中溜出来,我紧张地快要窒息。
我和他在课间之余讨论过数学题,讲过笑话,说过其他人的趣事。他和我讲人生的道理,他告诉我人生还早,他告诉我一切都会很好。
他教给我太多东西。
可是都没有即将说出口的这句话重要。
不知道为什么,我甚至认为他的一个态度比他究竟讨不讨厌我更为真挚,意义重大。
他沉吟了许久,最终缓缓开口,“学生喜欢老师,是人之常情。”
我揪起来的心蓦地一松,落出了一个烟花烫。
对啊,人之常情。
我想过很多答案,比如他说,师生恋这件事情会给老师的职业生涯带来耻辱,应该严厉禁止。比如他说这种问题他从来都没有想过。
可他没有,他并不止止说了这四个字,他说,“学生喜欢上老师,是因为老师在讲台上散发出睿智的魅力。作为一个有着不同经历的成年人来说,吸引一个涉世未深,懵懂无知的未成年人轻而易举。这种喜欢可以称之为敬仰,倾慕。”
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自嘲般地一笑,说,“学生和老师之间只有师生关系,所以他们不清楚老师的人生经历是什么。讲台上展现出的那一面永远是给别人看的。只有从多方面了解一个人之后才能作出精准的判断。你们看到老师在讲台上意气风发,学识渊博,却不知道老师也会为五斗米折腰。”
他谈起这些事时,举手投足皆是成熟的风华。他还是这么有哲理,我找不出任何一句话来反驳他。
我问过自己很多次,这种感情,到底是敬仰,还是崇拜。
直到这一刻,我才发觉,我的心思,是江南桥边露头的草茎,一场绵绵春雨过后,就迸发出不可扼制的生长力。
我毫不掩饰那一刻心头涌过的多种情绪,自卑,矫情,渴求。这些悲观消极的想法紧紧地围绕着我,令我深陷其中。
我决称不上了解他。我只是认识他,和他有过数面之缘。
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是师生身份,和微不可闻的岁月。
他于我而言,像是一张干净的白纸。因为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就是以一个这样陌生而又平淡的姿势出现。我拿着手里的笔,感到一阵颓然无力。
就像我天生就不会画画一样。每次上美术课,别的同学都能发挥想象力画出可爱,美丽的图案。我的想象力也很丰富,可我就是画不出来。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画成什么形状才能算得上好看,就算画出来也是歪歪曲曲的线条。
我心里有万千想法,却无处下笔。
我说,“祁老师,您的愿望是什么啊?”
他怔然,说,“哪有在别人的生日许愿的?”
我睁大眼睛,言语间多了点恳求的意味,“你许一个嘛,就当是祝福我了。”
沉默了一瞬,祁言轻轻地说:“我希望你高考顺利,前程似锦。”
“祁老师,你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吗?”我问。
操场上的噪声仿佛飘远了,时间按部就班地往前走。我只能看到眼前的这个人,我小小的影子就那样困在他的瞳孔里。
我许愿,祁老师永远快乐。
很俗的愿望,连我一个小孩儿都不相信人可以永远快乐。
可我不知道该祝福他什么。
良人相伴,儿女双全?我太自私了,我做不到。
“是什么?”
“我希望做让你骄傲的学生。”这其实是我许下的第二个愿望,只因为头一个不能说。
“你做到了。”
祁言的声音总是那样清冽温柔,伴着晚风,揉进心底。他顿了顿,又说:“林成蹊,你是个很优秀的学生,也是值得我骄傲的学生。”
我突然想起他在百日誓师时说过的话。
他说我们要有勇气面对生命的馈赠,他说人只活一次,要为了真实的自己而活。他的每一句的话都犹然在耳。
可我自始自终都是一个胆小的人。我常常恨自己太有责任心,不愿意得罪人,害怕让别人为难。正如此刻我就站在他面前一样,我仍然害怕我的心思会戳破他的骄傲。
好像成为他的一个学生就已经足够幸运了。
“回去认真准备准备高考吧。”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抬脚就要往小门那边走过去,恰好碰见了提着蛋糕上来的顾皓。
“成蹊,我在这!”他冲我挥手。
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和顾皓打趣,“你小声一点,祁老师还在呢。”
祁言轻笑,说,“没事,这次不罚你们。”
他的背影在月光薄雾下显得越为挺拔。也许他猜到我想说什么,只是他没问。
“发什么呆呢,快来帮我把蛋糕拆开。”顾皓掂着东西爬楼梯上来,累得气喘吁吁,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抓起一把剪刀,干净利落地把盒子外面的彩带剪开。
“你怎么买了一个这么大的蛋糕?”
我看着那个足足有八寸的草莓蛋糕,按照我们两个的食量,吃三顿都绰绰有余。
他阔气地说,“剩下的我带回去,给你家猫吃。”
“我家猫不吃蛋糕。”
“那就我自己吃完。”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天在新东方上课又碰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我没有打断他,静静得听他发牢骚。顾皓总是像个小孩子一样,喜欢谁就把最好的东西都端到他面前。一点点的隐藏都学不会。
我的眼圈微微有些红了,说不清到底是离校前最后一天的气氛感染了我,还是我在为我们以后各自的人生道路感慨。
蛋糕不算大,所以我们一共只插了八根蜡烛,代表我的十八岁。
“许个愿吧。”他挨个点上蜡烛,微弱的火光在黑夜里像一个奋发窜动的火柴人。
我闭上眼,双手合十,学着庙堂里祈愿的样子,倒真像了那么回事。
那一天,我许了好多好多愿望,我希望高考顺利,我希望能去到自己喜欢的学校,我希望身边的人都万事如意,一切安好。
人生的愿望太多,绕来绕去也绕不过这些。
林成蹊的十八岁,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