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章 ...
-
祁言最近向学校请假了，一连四天都没来上数学课。我们班的代课老师变成了年级数学段长，王老师。
王老师此人是数学组里求之不得的一个宝，专门培养理科重点班的人才。他从任职以来一只脚就几乎没踏入过文科班。他年纪不大，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据说当年是竞赛保送清华的种子选手。
所以他走到哪都隐隐带着一副傲骨，那不大不小的眼睛斜斜一歪，好像就能看出你能不能考上清华似的。
如果不是临近高考，学校里每一位数学老师都忙得不可开交，他应该是不会接下要带我们班的这种任务。
他走进我们班的第一天，就发了一通脾气，说我们班行事散漫，二模成绩严重下滑。那天顾皓也和学校请假了，没人管纪律，班里才乱哄哄的。
祁言的魅力大抵体现于此。他的数学课之前永远是安静的，黑板上从来不会留下上一个老师的笔迹。
学校里有一条明显的鄙视链，准备竞赛的瞧不起正常参加高考的。理科班的瞧不起文科班。就连文科班内部也有内讧，重点班瞧不起普通班。
我记得高二分文理那会，学校老师不知道操了多少心。从我路过办公室屈指可数的次数里，就有太多次关于选择文理的谈话。
诸如此类，你怎么能学文呢？你可是我们一中理科班要培养的人；或者是学文出来以后工作都不好找的话。
我们总说着要自由，要为自己做主。其实我们从一开始就失败了。至少在大学以前，我们的大部分行为都严格按照家长与老师的意愿亦步亦趋。
我们的自由是有使用年限的。
我妈从没和我谈过这些，她深深懂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作为我们家的顶梁柱，她和我爸的数学都惨不忍睹，我更是没分到半点优良基因。
那年分班，我妈大笔一挥，就在选文的纸上签字了。
顾皓回学校上了一节数学课后，立马就说他生不逢时。
他多半是想表达自己回来的太不是时候，一进校门就碰见了王老师。迟到就算了，偏偏下节就是王老师的课。他无处可躲，硬着头皮走进教室。
王老师对他的第一印象不太好。
这几天班里有什么纪律问题，王老师通通责令顾皓重整班级风气。顾皓常常在他的办公室吃闭门羹，就灰头灰脑的回来。
我总是宽慰他，这个老师一看就是妻管严，家里管的紧，才在学校泄气。
于是我们愈加想念祁言。
那段时间我们班一到数学课就提不起精神，一个个唉声叹气，不知数学为何物。王老师一看我们串通一气不给他台阶下，恼得直嚷嚷着要去田主任那里告状。
最终他也没能成功，因为在那之前，祁言就已经回来接管我们班。
那天上课前，他走进来的的那一刹那，我觉得他身后仿佛有一道光，从周围四散开来，将我笼罩在里面，只能虔诚地膜拜他。
语文老师上作文课的时候就讲过，在文章里，对比是一种感情强烈，具有说服力的修辞。
王老师较之祁言，绝对称得上是相形见绌。
下课以后，我屁颠屁颠地跑去问他为什么好几天都没来上课。
我说的是，班里的同学都可想您了。
他说，“我去北京办事了。”
我调侃他，说，“您是帮我们去和清华北大走后门了吗？”
他没好气地回我，“你啊，就知道开玩笑。五月底就是三模，可别再掉以轻心了。”
他又说，“三模成绩是学校参考保送名额的重要数据。即使你希望很小，也可以试一试。”
他不爱骗人，偏偏不懂得什么是委婉。
一中的保送名额只有五个，根据学生表现，考试成绩，个人荣誉进行选择。每年到这个关头，年级前十就会争得头破血流。一副慷慨赴死的样子，生怕各科老师看不到他们一脸的凌云壮志。
我从来没有肖想过这些，它很明显不属于我。
祁言又问了我几句班里的情况，我抓住机会，像一个溜须拍马的小人一样对他声泪俱下的控诉王老师的种种劣行。
我说，“您走的那段时间，王老师管我们管的特别凶，什么都不允许我们做。数学作业晚交一会儿他就会大发雷霆，您说，他是不是更年期了。”
我没好意思说他是妻管严，灵机一动换了个更为妥当的形容。
祁言似乎被我逗乐了，说，“别看王老师人凶，私下里对学生很负责。”
我轻嗤了一声，说，“那您是不知道他每次上课的眼神，好像我们文科班比理科班低一个档次似的。”
“那是因为文科班的数学没有理科班好，王老师才会心急。”
“那您觉得呢？到底是学文还是学理好？”
他转着手中的笔，还没来得及回我的话，英语老师就过来把他叫走了。
我回到教室才如梦初醒的发觉，他高中是没经历过这些的。
五月初的时候，顾皓请假越发频繁。他在外面报的补习班越来越多，在学校上课对他不仅没有帮助，反而是一种时间上的浪费。他妈妈向学校申请了长假，于是他原本堆满漫画书，零食的桌子，被他妈妈清理的很干净。
顾皓走之前我曾不小心在办公室外偷听到他和祁言的谈话，他和祁言说他很害怕，出国以后，一个人生活会不会孤独，会不会适应不来。
祁言说，他刚去的时候，也是语言不通，第一学期门门课都拿的是C。那段时间很难熬，每天都上网查机票，想回家，想一走了之。尤其是每年的春节，一到三十就是最难受的时候，只能通过电脑和家人视频。那边是其乐融融的气氛，他面前是看不到底的深夜。
我以为他是无孔不入，百毒不侵的。
我以为他不会难过的。
那一刻我竟然有些惭愧，我把老师这个身份看的太重，太远。总以为一个人带上了身份之后就要恪守界限。潜意识里认为他和我们不一样，是另一个维度的人。
我忘记了他只是比我们大了八岁而已。
顾皓和我抱怨他妈妈给他请了四个老师，听说读写各一个，每天轮流来教他英语。导致他现在一听到英语就产生了恶心的反应。
我猜依照他的性格，他绝不会这么安分守已。回家了恐怕会更放飞自我。
果然，没过几天，我就看到他在朋友圈在晒五月天的演唱会现场。
以及万人合唱的突然好想你，那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歌。
五月天来我们这个城市巡演的时候，正好是周二。他当时还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去，我看了看校内到处都长着尖牙利嘴的栏杆，最终还是放弃了逃学的念头。
后来顾皓和我说，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听现场的演唱会，和耳机里听到的东西真的不一样。
我说我当然想，等你留学归来我们一起去看。
分别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情，从来不给你适应的时间。等我们突然醒悟过来的时候，发现我们已经走到路途的尽头了。
一如顾皓，一如班里的很多人。
三模考试之后，保送名额尘埃落定，无一例外的给了年级前五那几个学生。有一个学生按理说不该获得保送名额，可惜他前面的那个人高二谈过恋爱，因为违反校纪被警告处分过一次。学校狠心去掉了他的名额，给了第六名。
临近高考，大多数人觉得没有呆在学校的必要，都请了假，到校外的补习班进行全封闭的冲刺训练。
我说不清到底哪个地方更能激发我最后一点学习的动力，让我置之死地而后生。我理解那些迫不及待想要冲出牢笼的人。有时候只是简单地呼吸一下空气，就能感受到不一样的轻松愉悦。
我和姜意意都选择在学校度过我们最后的时光。
学校里空了许多，很多时候我们在操场上散步，明明知道学校里还有高一高二的学妹，还有初中部，国际班的学生，可是总有那么一刹那，我们从地上看到太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兀长，好像就只剩下我们一样。
拍毕业照的那天，好多同学都回来了。我们站在校门口搭好的台子上，祁言坐在任课老师的最中间。
他那天穿的很正式，很好看。
我从第三排看第一排的他，脑子蹦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我不希望他忘记我。
相比于其他情感，我更怕他看着我们班毕业照的时候，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想起来，这个被抓拍到笑的张狂的女孩叫什么名字。
我想，这个老师，大概将成为我一辈子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