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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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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份一到,我们所谓的学生阶级彻底被剥削地一干二净。没有历史课本上的自由,民主,剩下地是无尽地折磨与修炼。
我以前曾把高考比做一次修仙。
每个人理论上来说,只有一次机会,一次把命运和精力交给自己,与老天做斗争的体验。我们从小学开始就踏上了这条修炼之路,或者有人更早,从幼儿园就开始启蒙。
顾皓的孩子可能将来就会位列其中。他在背托福单词的时候曾坦言,以后有了下一代,一定会让他从三岁就开始背英文单词,培养母语意识。
我很难想象他未来的孩子知道了以后会不会在投胎路上气的喝不下去孟婆汤。
我小时候我妈就喜欢用那个二手市场淘来的劣质复读机放英语磁带。每次我一听到新起点三个字就一阵恶心眩晕,比手机铃声都管用。
后来我上初中住校,这修仙之路上的小小绊脚石就自动消失了。
初中大家也还不知道学习和何物,只知道每天做一些自我感觉良好又毫无意义的事情。三年的时间就那么一点一滴地浪费在了四季里。
我初中成绩一般,还没从小学的疯劲儿里回过神来,就被时间的手推入了高中。高中是我修仙路上的转折点,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在浑浑噩噩下去,于是奋起直追,稳坐年级前一百的位置。
现在我的功法已经到了第九成,只差最后一点奥义,就能羽化成仙了。
顾皓总说我太喜欢回忆过去,偶尔活得和林黛玉一样。
这一点我从不否认。
周一刚结束完令人昏昏欲睡地英语早读,我的头还没挨到枕头上,李老师就把我叫到了田主任的办公室。
我常常觉得他们有时好的亲如兄弟,每天固定的活动就是讨论如何让我们这些学生规规矩矩做事,好让他们早点退休,共享天伦之乐。
那个画面太吓人了。
我第三次来田主任办公室和他单独谈话。前两次来领奖学金,匆匆签个字,打个照面就走了。他的气场比每一个任课老师都要诡异。
别的老师修炼能力,他修炼魔法。
我颤颤巍巍地喊了声报告走进去。他办公室里有沙发和椅子,我还是很自觉地站在他对面。
我自上而下地打量他,发现他今天很不一般。那张深仇大怨脸不见了,取而代之得是一副挤满了褶子的笑容,如和煦春风。向来不注重衣着得他也换上一身黑色的西装,衬得倒比往日精神许多。
几米之外都能感受到空气中生硬的温和。
怕不是一把年纪要结婚了吧。
我心里想的是一个事情,嘴上说的又是另一个事情。
“田主任好。”此刻我面无表情,像极了一个只会读书,考试的人形机器。
“来来来,过来说。”他难得笑的亲切,和善。
我听话地走过去。
“明天啊,我们学校要来一个记者团队采访,要采访我们学校的领导,和教师代表。你们祁老师作为优秀教师,肯定要接受采访。到时候记者可能会问你几个问题,你别太紧张,如实回答。”
我心想您可就睁着眼睛说瞎话吧。
一中的优秀教师一个学年一评比,祁言才来学校一个学期,还没见到优秀教师的影子,您就把这名号坐实了。恐怕看中的也是他那张能给学校争光的脸吧。
我想说,我绝对把祁老师夸的春风得意马蹄疾。然而表面上还是表现的波澜不惊,“田主任放心,我回去肯定好好准备。”
祁言晚上有事,临时换了历史老师来带班。我坐在座位上,脑袋里不停地在想明天我该说些什么好。
如果他问我祁言是个怎样的老师,我想我会说,我从来没看到过他对学生无缘无故地生气,他讲话总是很和善,上课有自己独特的冷幽默。他对谁都很好。
是啊,他对谁都很好。
我负气般地想要把这个念头从我的思维中赶走。
第二天上午的大课间,我去祁言办公室准备和他一起到行政楼的会议室接受采访。
他的那间办公室一共有三个老师,一个高二的体育老师和一个高一的英语老师。学校里的英语老师总是换衣服最多,最时髦的老师。所以我每次去办公室送作业都能注意到墙上贴的一面全身镜。
我走进去的时候,祁言正站在镜子前打领带。
他修长的指尖握着领带,绕着他干净白皙的脖颈后,再摆到胸前的位置,优雅从容地打了一个结。我抱着作业,一下子看得有些痴然。
他应该是没注意到我灼热的视线,转身的时候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走吧。
会议室里坐了两个记者,女记者负责采访,剩下的那个男记者负责摄影。开始之前,她试验性地问了我和祁言几个问题,确认无误后才开始录像。
镜头前的祁言侃侃而谈,谈到他的教学心得,他的求学经历,就像在讲台上一样泰定自若。他很狡猾,我从他的回答中几乎看不到他成长的任何痕迹。好像除了那晚他的主动相告外,他似乎不愿意将这些事情公之于众。
我承认,我对他的过去很好奇。当我们想要了解一个人的时候,总是陷入一个错误的境地,只想抓住过去不放。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心理现象,明明我们身处现在,却无法做到对过去的事情心平气和。
即使他不说,我仍然能想象到他上学的时候,活得有多肆意,多令人羡慕。
他像是羽化百年的神仙。
不知道怎么了,我竟然有点小小的怅然。颇有一种欲赋新词强说愁的感觉。青春期少女独有的特质就是哀伤,类似于那个雨巷中如丁香花般的姑娘。
思绪飘远了,记者问我什么,我也只是嗯嗯啊啊的回答。
采访结束后,我和他并肩走在教学楼下。他离我只有几公分的距离,淡淡的橘香味缭绕在鼻尖,刚才那些坏情绪又悄悄不见了。
我说,“老师,你喜欢学习好的学生吗?”
“只要认真努力就好,你不必事事做到最好。”
我想到之前的采访内容,突然咯咯咯地笑起来。
祁言看着我变化多端地脸,狐疑,“你在笑什么?”
我傻笑一阵过后,崇拜地说,“您真是技多不压身。”
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了祁言的爱好。他说,他喜欢音乐,因为母亲就是音乐老师。记者又问,他会不会乐器。他就说,会弹钢琴,小提琴,还有一点点的三弦。
我没想到他还有点做文艺少年的潜质。
他渐渐放慢脚步,说“什么意思?”
“以后您退休了也能在学校附近弹三弦卖艺,自己丰衣足食,不用靠子女供养,多好。”
他嘴角抽了抽,似乎并不想打扰我编故事的兴致,于是我继续说,“到时候万一我穷困潦倒,回学校来看您,路过您摆的摊位,还能坐下来听两曲。用古诗文形容就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我说到情动之处,差点感动了自己。
他无奈地说,“这句古诗文不是这么用的。诗中描写的是离别愁绪。你这最多可以说是他乡遇故知。”
我眨巴眨巴眼睛,又说,“您大学没事会练习吗?”
“想放松的时候,我就去宿舍楼下的琴房。”
我突然想到了一件较为严肃的事情,问,“您在弹有些曲子的时候,会因为曲调太悲伤,忍不住流泪吗?”
“不会,那时候我脑子里一般在想弗洛伊德。”
“弗洛伊德是谁?”
“心理学的先驱人物。”
我张了张嘴巴,不满地说,“您这样太侮辱三弦了!”
文理果然是无法协调的对等关系。我在灵魂出窍的时候,想得都是大千世界,天上人间,他却想得是梦的解析,心理意识形态。
我和他在班门口分别。
下午自习课,祁言到班里来发志愿填写表。这张表并不是真正的填报申请,它的作用只是提前给我们敲响一个警钟,告诉我们修仙的路上别忘了初衷。
顾皓没有这张表,但我还是很好奇他会填什么。我们三个课间围在一起,我问他,“顾皓,你去国外准备学什么专业?”
他挠挠头,说,“应该是经济吧。”
我问他为什么的时候,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一个主观理由。最后只能说,大概是因为祁言在国外读的经济,他就也想读。他爸妈又是做生意的,这个专业应该很适合他。
姜意意自告奋勇地告诉我,她要读医学。我们之前虽然没讨论过这件事,但我知道她家里人几乎都是做这个行业的。耳濡目染之下,她了解到的东西应该也比别人多。所以这应该是她自己的选择。
好像就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我们班很多人都填了医药工程,环境科学,金融管理等等看起来又拗口又神秘的名字。我妈不止一次教育我,专业很重要,决定了以后的社会阶层和收入。
那张表我磨蹭到最后一个才交给祁言。
放学后,他正在办公室看每一个人的志愿。
我递到他桌子上,他很快地拿来看了一眼,问我,“你为什么要填心理。”
我故作轻松地说,“我想学犯罪心理,姜意意负责尸体解剖,我负责分析罪犯行为,然后我们联手叱咤FBI。”
他的眼神里倏尔带了几分薄薄的怒意,和我下午才见到的他判若两人。他说,“不要拿自己的未来的开玩笑。心理学并不是你想像得那样轻松,简单。”
我头一次见到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他上,微带着冷漠,疏离。
我倔强地说,“我知道。”
他的目光沉了下去,沉默了半晌才开口,“你回去吧。”
我看着桌上那张被风吹到角落的志愿表,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走出办公室,天色暗不见底,我踩亮学校的声控灯,一小步一小步地回班拿东西。那灯一灭一灭的,我索性任它关着,在班门口打转。
以前,我以为我一直都瞒得很好。
很多年后我才醒悟过来,我所谓的偷偷,在祁言眼里早已是明白地不能再明白的暗示。他不是伟大的心理学家,更不会读心术,可他看得懂我得眼神。
我突然后悔刚才的举动,于是飞快地跑回去,看到他正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我喘着气,声音逐渐变小,“祁老师,我会认真考虑专业的。”
他收东西的手一顿,说,“我说过,无知并不可怕。你不用觉得着急,人生那么长,你还什么都没有体验过。”
他似乎意有所指。
我细若蚊蝇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我好像只会说这一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