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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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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雪来的悄无声息,踏着新年的钟声,在除夕的清晨不期而至。像是一位准时的恋人,从未失约。
我是被窗外的景象叫醒的,眼睛一睁开,就一下子就从床上弹了起来。
柳絮般的大雪随风落在干枯的枝桠上,掉在行人的肩膀上。路上的车通通变成了银白色,就连青灰色的松油柏路都隐去了踪迹。深深浅浅的脚步遍布在无暇清澈的雪地上
。
我光着脚丫,轻轻推开窗户,伸出手掌接过一片雪花,如同花瓣一样地细小。
我扫了一眼客厅,爸爸妈妈还在睡觉,早早就开始凄喊的猫却已经饥饿难耐,围着我的小腿蹭来蹭去。我低下身子摸了摸猫的脑袋,哄道:“兮兮乖,你都成了小胖子了,一会再吃吧。”
它似乎能听懂我的意思,嗷呜一声后又溜回自己的小窝了。
半眯着眼,低头舔着瓜子,一副慵懒的神态。
猫也是怕冷的。
瞧着蜷缩在沙发上毛茸茸的白团子,我的心情顿时大好。
我从衣柜里找出自己最厚的羽绒服和裤子,里里外外套的满满当当。又穿上刚买的防滑雨靴,就那么出门了。
雪应该是半夜就停了。清晨初霁,有淡淡的暖光照在身上,倒是没那么寒冷。街上行人步履缓慢,仿佛都想驻足片刻,多观望片刻。
小区的花园在林成蹊住的那栋楼前面,我小心翼翼地踩着积雪,时不时拿出手机拍上几张。
不得不承认的是,我一直都很喜欢雪。每一次看到下雪都开心像个小孩子。虽然我现在依旧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
走到花园中心,除了几个依旧坚持的晨练的老奶奶,几乎没什么人了。
我找了一处头顶有遮蔽的地方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周围。
一年中,大概也只有这个时刻,最为静谧。
“林成蹊!”没坐一会,远远就看见顾皓在雪地里奔跑地像一只脱绳的哈士奇。
哈士奇是我小时候给他起的外号。
那时候他没现在这么精瘦精瘦的,还不知爱美。每天他爸妈鸡鸭鱼肉把他喂的可丰盛了,我常常一个月才能吃到一两次的麦当劳,他爸妈不由分说就能天天带着他去商场吃个痛快。所以,小学的顾皓是个圆圆的胖墩。据我回忆,他又爱闹,一刻都消停不下来,蹦蹦跳跳同时还喜欢呲牙咧嘴。
像极了愚蠢的哈士奇。
我原本想提醒他人工河上的小桥很滑,让他慢点走过来,谁知我话还没出口,他一个滑步接着骤停,摔了个脸朝地。
他撑着腰勉强独自站了起来,眉毛上挂的都是碎雪。
我捂着嘴乐了,果然说人闲话是会遭报应的。
顾皓一步一步走的十分狼狈,见我在一旁幸灾乐祸,说话也有点冲,“你笑屁啊?我摔得疼死了。”
我发挥自己一贯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以及胡扯的本事,说,“刚才文曲星君在你面前,你给他老人家行了个大礼,还怕考不上清华北大?”
他横眉冷对,说“我怎么没看见?”
我耸耸肩,无奈地说,“你光行礼了,没主意吧。”
说话间,他竟然趁我不注意从树枝上抖了把雪渣子,不由分说地往我脖子里灌。
嘶——我冻得呲牙咧嘴。
“顾皓,你别让我追到你。”我咬着牙,面色阴冷。
他反倒安静了,笑嘻嘻地说,“姑奶奶,我错了我错了。”
我和他一同沿着小区的人工河散步,河面被风吹得皱起,有惨败的柳条枝垂在岸上。河边总有老人带着孙子,步步紧跟,嘴里不停地喊着,慢点,慢点。
一股伤感的情绪涌入脑中,我问顾皓,“你还记得我们上一次方鞭炮是什么时候吗?”
“两年前?初中?还是小学?”他迟疑了,因为时间确实隔得蛮久了。
小学最期盼的是过年,年龄小,不用到处走亲戚。每次在家看着大人你来我往,去哪里都有最丰盛的饭菜。电视上永远播着好玩的节目。一到三十的晚上,家家都放九节炮。那种一点就会响五分钟的炮。我们这些小孩吃完年夜饭,就一齐下楼,不管谁买了什么鞭炮,总是要聚在一起玩。我和顾皓胆子都有点小,大概是共性的怕火。玩那些一点就炸的鞭炮时,我们就远远地在一旁看着,鼓掌叫好。
最安全的炮竹叫须花,像拜佛时用的檀香。你只需要用火柴点燃最前面那头,它便自己燃了起来,噼里啪啦地像流星炸开的样子。尤其在漆黑的晚上,把它举在半空中,画一个接一个的圈,好像总能把宇宙框进去似的。
好久没再放过鞭炮了。
我妈的一通电话打断了我的心事。
晚上要包饺子,我得替她去菜市场买点面粉。顾皓也回家帮忙去了。
等我慢悠悠晃回家的时候,家里已经来了不少长辈。
我挨个问好,又不厌其烦地回答了每个人对于我学业上,生活上的种种关心,最后我老老实实地窝在厨房替妈妈打下手。
我包饺子算得上是一把好手。小时候放暑假住在爷爷家的时候,没什么事做,就跟着爷爷学包饺子。爷爷吃了一辈子面食,饺子包的更是好看。捏出的褶永远是清晰挺立的。我就从小那么学着,每次过年大部分的饺子都出自我之手。
“你包饺子的时候,放两三个元宝币进去。”我妈烧着鱼,也不忘记嘱咐我。
过年吃饺子总要在饺子馅里放点什么吉祥的象征,不论是谁吃到都算是开年鸿运。
厨房乒乒乓乓,忙的热火朝天。
时间转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傍晚。
我收拾好最后一点残留的垃圾,也落了座。
背景是熟悉的春晚直播现场,热热闹闹的节目逗得人捧腹大笑。其实认真看的倒没有几个人,只是过年如果不放春晚,好像就少了许些年味。
大人们有说不完的话,一顿饭总要吃到夜晚才结束。我有些无聊,早早退了席。
我姥姥膝下有三个子女,我妈是老三,也导致了我平辈中唯一一个还在上学的人。我的姐姐哥哥们,要不是已经结婚了,要不就是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我一向不会和太年幼的孩子相处,便像我妈提出要出门买点东西的要求。
她忙着招呼客人,顾不上我,欣然应允。
我看了看漆黑的天空,周围的街道挂满了彩灯。万家灯火,都是团聚的喜气。绕着小区走了一圈,好像也确实没什么意思。可我还不太想那么早就回去,就走到上午去的小花园,打开微信聊天界面,一条一条的点开新年祝福。
五花八门的文字,说什么得都有。我不爱群发,冥想着编辑了一段很长的祝福后发给了顾皓,姜意意,还有其他几个玩的很好的朋友。
指尖向下滑,祁言的聊天框映入眼帘。
我平常很少用微信聊天,所以和他的对话依然在手机界面的上方。
我想说,祁老师,祝您新年快乐,阖家欢乐。转眼一想又觉得太正式,便换了一种说法:祁老师万事如意,身体健康。还是觉得不妥。最终我也没想出来最得体的祝福,只好中规中矩得发了新年快乐过去。
那边几乎是秒回:林成蹊,新年快乐。
不是群发,我小小地窃喜了一下。
夜晚的凉意浸入皮肤,我抖抖索索地回完每一个朋友,家人的祝福,收起了手机往小区外走去。出来这么久,不买点东西回去可能我妈一会又该嘀咕我了。我抱着双臂顺着路灯低头往小超市走,路上也静悄悄的,平时两边停满了车,现在倒是看不见多少了。
“林成蹊。”
我正往前走着,耳畔突然传来熟悉又平淡的音调。
我惊喜的回头看,白色的背景里多了一抹黑色的身影,我揉了揉眼睛,不是幻想。果然祁老师正站在不远处的停车位旁,手里提着个纸袋。
今天的祁老师特意戴了一条酒红色的围巾,像是要迎接新年的喜气。
路灯昏黄,祁老师的脸却映得白皙干净,唇色红润。
我没好意思盯着看太久,便快步走过去,双手一拱,声音十分清脆,“祁老师新年快乐!”
祁言似乎被我这童真的样子逗得眼角也带了笑意,他把手中的纸袋子递给我,说,“给你的,礼物。”
我捧在手里,眼神里充满期待,我问,“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得到祁言的默许后,我小心翼翼的拆开了塑料包装袋。袋子里是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我掀开盖子,几行密密麻麻的字尽入眼底。
高考数学优秀模拟试卷….
我在寒风中打了个激灵,彻底石化了。
我完全没有想到祁老师竟然大过年跑过来就为了捉弄我一下。难道这是寒假作业?可我明明记得我没有忘记把作业带回家。又或者说是这次我考得实在是太差了,祁老师才委婉得提醒我让我努努力?
我想不通,脑子也乱糟糟的。
祁言在一旁不动声色得细细观察着我呆呆的样子,说,“今天我恰好和家人一起来附近探望一位长辈,本来想叫你下来,没想到恰好碰上了。”
谁要听你解释啊?我心里愤恨地想,脾气差点涌上来。
他见我真的有些风雨欲来的前兆,便说,“上次你妈妈打电话让我多监督你学习,我就替你买了真题。这个,才是你的礼物。”
说罢,祁言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到我面前,变戏法似的拿出另外一个东西。我借着夜色一看,正是上学期被没收的那本小说。
我又惊又喜,差点忘了他几分钟前还捉弄过我。
“祁老师,我这次一模是不是考的很好啊?”
他嘴角一勾,“是的。”
失而复得的好心情令我可以暂时不计较祁老师送给我的这套模拟题。反正祁老师也没说必须要写完交给他,我只要装个样子收下就好了。
“我今年三十的时候吃到了包有金元宝的饺子,祁老师今天又偏偏遇到了我,今年一定能心想事成。”我脆生生地说。
我以为他只会当我是哄他,却没想到他很正经地点点头,说,“承你吉言。”
“祁老师,你说话怎么文邹邹的。”我打趣他。没等他回答,又自顾自地说起来,“这说明你是个有文化的人。”
“不请我去家里坐坐?” 祁言看似心情不错,倚在车门边也不说要走。
家,家访?
我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从小到大,我都没在学校惹过事。虽然我小学前几年考试次次挂车尾,可我们班主任也从来没说过要上门访谈。
现在都流行从家长身上洗脑了吗?
我顿时警铃大作,最终尴尬地开口,“祁老师,您不是还有事吗?要不改天吧?”
改天的意思就是遥遥无期,但愿他能听懂。
他依旧站着没动,也不说话。
我急了,说,“祁老师,我今年最后一年收压岁钱。”
我想我此刻颇有些□□老大的势头,振振有词地威胁他不许断我发财路。
他微微一愣,差点笑的快直不起腰,“林成蹊,你想什么呢?我开玩笑的。”
我忍不住说,“祁老师,您今年多大了,怎么这么幼稚呢?”
他说,“时间不走了,我先走了。”
很巧妙地避重就轻。
他绕过后备箱,坐到驾驶座上,轻轻和我说了句新年快乐,便踩下了油门。
我欢欢喜喜地抱着书,一蹦一跳地回了家,把要买东西这件事抛之脑后。
回到家里,大人们收拾了饭桌,围坐在沙发上,一片阖家团圆,其乐融融的氛围。
“林丫头,过来。”姥姥伸手招我。我乖乖地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姥姥跟前。
“这是今年的压岁钱,可收好了,别让你妈替你保管。”
那边正嗑瓜子的我妈耳尖,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妈,我可没有没收她的钱。”
我嘿嘿一笑,知道姥姥在开玩笑,也不多说。
周围的长辈见家里的老人起了头,也纷纷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一口一个好好学习,报效亲人,边说边给我发了今年的压岁钱。
我装模作样地拒绝,却笑逐颜开,俨然一个见钱眼开的葛朗台。
等到深夜,年夜饭散了场,我一个人躲在被窝里把每一个红包都拆开数了数。不多不少,加起来正好三千。
姜意意那边给我发来短信,说今年市场不景气,只有一千多的红包。
我暗笑,说我今天看了黄历,生肖运势皆是上上等。
忙活了一天,我漫无目的地扒拉着手机,靠在枕头上没一会就睡着了。
满屋子的年味和雪的清气,我一夜好梦。
梦里有雪,有我的猫,有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火锅。
还有祁言那一双璀璨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