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归尘知何处》史欢颜

37、第十一章 夺储位(三)

　　皇上带着王公大臣到南苑围猎.
　　打猎是假,暗中探望上驷院中的二阿哥是真,去的时候大臣是只带了我,也叫上了负责看管废太子的四爷.
　　到了毡帐旁,调开了全部守卫,皇上扶着李德全的手就进了去,留下我和四爷在外面大眼瞪小眼.
　　我不理他,走到远处,拔了根草棍儿在手里把玩,眺望着远方的树林和原野,斜阳的光辉撒向大地,渲染了大清江山一片金黄,壮美非常.连我的身上都被阳光照耀,包裹在其中.
　　他缓步走到了我身旁,看了我一眼,也看向远方,“真是美啊……你怎么总躲着爷?”
　　因为有光,我眯起眼睛看他,微笑着,“没有啊,四爷您可是忙人,下官想找都找不到的.”
　　他回头四下看看,忽然伸手揽了我撞进他的怀里,捕了我的唇就吻了上来.我一惊,就推他,可是他就是按住了我的脑袋不松手,舌在我口中与我纠缠,撩拨着我的心湖.与胤禟的温柔缠绵不同,他是狂野霸道的,我的空气都被他狠狠吸了去,身子就软了下来,只有心是砰砰乱跳着.
　　他喘着气,钢铁般的双臂将我紧紧搂在怀里,我的手还抵在他的胸前,听他轻叹一声,“尘儿,我喜欢你,你,也试着喜欢我好吗?”又啄了一下我的发丝,坚定地说,“你终究还是我的,你会喜欢上我的!”
　　我回过神来,用尽全力推开他,转身就走,他却追了上来,我转过身边退边对他大叫,“我不会喜欢上你的!”
　　转身又跑,被他拽住又带回了他怀里,按在胸前,“尘儿,不会的,我会让你喜欢上我!”
　　我挣也挣不开,无力的就只好依着他,“四爷,人这一辈子就只能爱一次,其他的就只能是恋,不会是爱了,我的心里已经装着一个人,不会再有第二个了,您就放过我吧……”
　　“爷不放……”他又紧了紧,“爷就是不放!谁也别想占了爷的位置,就是占了爷也能夺回来!……再说,你怎么就那么确定你心里边儿的那个就是爱?就不是恋?哼,就凭他?爷才不信……你,你有凭据吗?拿出来给爷看看……你就是拿出来了,爷还得辨辨真假呢!”
　　“好了,不跟你论这个!”我又开始挣,看着他平时那么严肃,怎么跑到我这儿就没理辩三分,胡搅蛮缠呢?
　　我正用力挣着,他忽然就撤了手,我完全没有防备,身子就闪了出去,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屁股救命!这是陷害!抬手指着他,“你!”
　　他却是很严厉地看着地上的我,“大胆!竟敢指爷!这大清的内阁大臣就是你这么没规矩?成何体统!”一甩袖子,人家转身走了.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背影,怎么就变脸了?四下看看,也没人呀?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啊?莫名其妙!
　　走回去,见他就肃身站在毡帐前面,我也过去,站着,还偷偷打量他.
　　“扑哧……”原本板着一张臭脸的他却笑出了声,背转过去了.
　　这是?我想了想,好啊!竟敢戏弄本老爷!
　　他转过来,我就挥起了拳头,要教育他.他却指了指帐门,要我别闹.我气愤地放了手,真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过了一会儿,李德全就扶出了老泪纵横的康熙,我赶紧过去搀扶,“皇上,您要保重龙体.”
　　康熙说道,“朕的胤礽啊!朕询问他做过的事,竟然全都不记得了,他做过的恶事一定都是被魇魅了的.现在蒙天庇佑,狂疾顿除,若改而为善,朕自有裁夺.”
　　又看向四爷,“老四,你屡次保奏胤礽,朕心甚慰,性量过人,深知大义,似此行事居心,洵是伟人,朕都记着呢!你安排一下,将你二哥接进宫去吧,先安置在咸安宫里,为他医治.”
　　“多谢皇阿玛褒奖.”四爷行礼,“皇阿玛放心,儿臣会用心照顾二哥的.”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个时候谁越是身藏不露,越是表现出不争来,皇上越是看好谁.你再看那个八爷,一到了议政大臣会议上就被判了去做闲散宗室,那都是经过皇上授意的.康熙根本没有立他做太子的意思,否则就不会自己一病倒,就立刻命我去锁拿了他.
　　八党的势力太大,可以说是遍布朝野,直接威胁到了康熙的皇权,康熙一辈子都在做平衡朝野势力的事,怎么可能容许他继续下去?可他们还是不知道掩藏,依旧施加压力.皇上是由于废太子太过突然而没有做好万全准备,十一月迫于他们的压力才恢复了他贝勒的爵位.阿哥集团就更加活跃了起来,致使人心惶惶,朝堂混乱,朝政荒芜,都只关心立太子的事了.
　　皇上不断杖责,撤职,罢官,却很难平息这场风波.还是天天都有保举八爷做太子的折子,康熙看着闹心,就下了旨意,凡是保举太子的折子都送到我这儿来,再由我负责统计转交,其实就是要我自行处理了.康熙轻松了,我苦了,收着折子,压着折子,还得推托着上折子的人.
　　因为大阿哥的魇镇案已经查明,定了案,所以二阿哥就没事儿了,他都脱了罪,十三就也被开了释.可是皇上却依旧冷落着他,让我很是不解,不明白这颗棋子的动向.
　　佟国维上书请求速立太子,康熙以年老为由解了他的任,告诉他:你既然解任,事情再与你无关,你就安心回去做你的国舅吧.到了康熙四十八年正月,皇上招他,他还是那一套,皇上怒了,说:就因为你的言语,小辈们才总是胡猜妄言,才使得众心不得安定!佟国维引罪请诛戮,皇上到是没定他的罪,又让他回去养老了.
　　我总是以那老头儿为谏,更加谨言慎行,子不是曰过,君子群而不党吗?我也说,不质疑别人的行为,还要坚定自己的立场,才是和谐社会.
　　我是打定了主意绝不发表任何意见的,可是我没有意见也不行了,这不,康熙找我秘密谈话了.
　　康熙说,“你觉得诸皇子中谁可以继立为太子呀?”
　　我赶紧陪笑,“万岁爷,您不是准了臣保持中立的态度吗?”
　　康熙说,“那时侯朕还没有再立太子的打算,可是现在不同了,事情总不能这么僵持着,这个太子还是得要有人当的.明天朝会就要定下来,你上道保举的折子吧,你保谁朕就定谁.”
　　我手里的茶就是一抖,差点儿撒出来,“皇上,仓促之间臣不好衡量,万岁爷,您的意思是?”
　　听皇上说道,“朕心里的这个人你会猜不出来?你虽然年纪不大,可最是精细的一个人,谁会精得过你?”
　　皇上是不想再有太子了,可是为了稳定局势,也不得不找个人出来先干着太子这个活儿,我想来,他心里的人选一定还是那个二阿哥,毕竟已经控制三十年了,轻车熟路的,要是换了人,还不得有段适应期?再说那些阿哥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皇家无父子,一切都要以政治为出发点.康熙又是一个全部心思都在国事上的人,他还没有考量清楚最合适的继位人选,所以没有比原来的太子更合适的了,而且,他对二阿哥还是有些情意的.
　　可是皇上要让我站出来保二阿哥,那我怎么办?我怎么向胤禟交代?我是个女人,感情总是排在第一位的,虽然我们的感情现在只是靠思想维系着,但是那倾注了我全部的精神与希望,我绝对无法割舍!如果我保了二阿哥,那么无疑会让我们彻底决裂,这,怎么可以?
　　我放下了茶杯,起身跪下,磕头,“皇上,您是一代明君,最能体贴臣下,臣是有难处的,臣做不到这个.”
　　“你有什么做不到的?”他站起来,走到我前面,“你那点儿小儿女情绪又上来了吧?你要以国事为重!你还是没放下老九是不是?”
　　我又磕头,“皇上,您吩咐任何事,哪怕让臣去死,臣都无二话.臣也依命与九爷分了手,可是当中之辛酸,痛彻心肺,日夜煎熬.请您体谅臣的难处,臣实在不能与九爷翻脸啊……”
　　“朕就是因为怕你受情感的牵制,才下严令命你与老九分开,现在你们人是分开了,可心还在一处!绝对不行!”他转身坐回了龙椅,“你明天必须上这道折子,才能彻底与老九断绝来往,实心实意为朕办事!”
　　我抬头看他,一咬牙,“皇上,您就赐死了闺尘吧!”
　　“不行!”他厉喝了一声,语气却又平缓下来,“朕知道你不怕死,可是,你这个人最是重情,你那满院子有二十多个孩子吧?”
　　他竟然用我院子里人的性命威胁我,这可不是君子所为,可是这一招却正中要害!
　　“皇上,您是明君,用子民的性命来要挟臣子不是仁君所为!”我喘了口气,“臣领旨!”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朕原本也可以用别人去做这件事,可是,反复思量下来还是你的身份最合适.明天会非常凶险,只有你有胆子敢站出来说话!用你来做,也可以震慑老九!让他明白明白事,给他个教训,别再给朕添堵!”他站起来走了个来回,停下来,“朕的江山基业就全看你明天的表现了.你今天就别回你那府了,留在这园子里,好好想想明天该怎么做!李德全,给她安排住处.”
　　“是.”李德全过来搀起我,“大人,咱们下去吧.”
　　我点点头,随着他走出去.
　　这里是畅春园,李德全安排我进了一间屋子,还在门口留了两个兵站岗,怕我跑了.我躺在床上,圈起身子,这才知道无能为力是个什么滋味.
　　一夜无眠,到了早上,由兵丁护送我到了大殿门口.我吸了口气,就进了去.
　　殿里已经有许多的官员,都在议论选谁做太子的事.
　　有的官员见我进来,就询问我的意见,我摆摆手,“下官还未想清楚,诸位见谅.”站在了我的位置上.
　　皇上已经下了旨意召集了满,汉文武诸大臣今日共议太子人选,所有的王公大臣都陆续进来,都在争论,这朝会吵闹得都变成菜市场了.
　　我闭目沉思,身旁的是马齐,听见有人问他,似是大学士张玉书的声音,“中堂大人,众人的意思都是保举谁呀?”
　　“都是这位.”马齐低声说着,似是做了手势.
　　“哦,下官明白了.”那张玉书退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听见净鞭响起,皇上驾到了.
　　我睁开眼睛,跟着众人行礼,站起.
　　康熙说,“自废太子以来,朝中颇有不平, 今日召集诸位前来,就是为了大清江山永固,千秋基业得以有承,共商太子人选.诸位都推选谁呀?”
　　皇上话音未落,就听见一个大嗓门喊了一句,“皇上,不是都定好了是八阿哥胤禩了吗?您直接下旨不就得了,弄这些老什子干什么?多耽误工夫呀?”众人一看,是正黄旗满洲都统巴珲岱.他是瓜尔佳氏,太祖五大臣中费英东的子孙,世袭的一等伯.
　　“哦?”康熙问到“巴珲岱,你听谁说的?朕怎么不知道有这事儿?”
　　“他们呀,”巴珲岱伸手一指文臣这边儿,“那些汉臣文官儿都是这么说的呀!就是那个,我一进来就听他在那儿说呀!”指的就是张玉书,又拍了一下旁边的人,“哎,哪个是八阿哥呀?”
　　“张玉书!”皇上喝了一声,“你怎敢妄言国事!”
　　张玉书慌忙出班跪下,“臣实是不敢妄言,是刚刚臣听马中堂所说,他示意臣众意归属八爷!”
　　康熙厉声道,“富察马齐,你这是何意?”
　　马齐当了三十多年的官,只这大学士就当了二十多年,腰杆儿就是硬气,出班说道,“皇上,本次朝会您是有言在先,众人都可以举荐自己看中的太子人选,臣等皆属意八爷,请皇上圣鉴.”
　　康熙道,“这只是你一家之言,怎可当作众意?你将自己的意思强加于他人,是何居心?朕看你这就是怀有私心!你得了什么好处?你谋立胤禩,是不是为朕百年之后你恣肆专行设下的计谋?!”
　　“皇上!”马齐道,“私心也好,公心也罢,这是众意,众意不能违,还请皇上明鉴!”
　　“胤禩并不适合做太子朕已经说过多次了,朕再说一遍,胤禩与褚英孙苏努相互勾结,败坏国事.胤禩又受制于妻,其妻为安郡王岳乐甥,嫉妒行恶,是以允禩尚未生子.这些你们都是知道的,而且胤禩的生母身份卑微,难登庙堂.你们不要因为一点私利,就制江山大统于不顾!”康熙看向众人,却不看我,“众意?朕看就未必!还有谁有不同的人选?”
　　众人都互相观望,就是没人站出来说话.这情形康熙早想到了,所以才安排了我,我吸了口气,“皇上,臣有话要说!”
　　康熙道,“好,你来说!”
　　“皇上,众位大人,闺尘以女子之身在朝为官,终日殚精竭虑,生怕稍有不慎就会辜负了圣上和众位对闺尘的期望.闺尘自认在职期间尽忠职守,绝无半点懈怠疏忽.如果有人认为闺尘做的不好的,现在请你站出来,说出来,闺尘以下的话就不会再说,也无颜站在这里,闺尘马上辞官!”我站在那里,扫过众人,“有没有?!”
　　大殿上无人应答,鸦雀无声,看来,不是我官做的好就是他们再等我接下来的话.
　　我看了一眼那边的胤禟,他疑惑又满是希望的看着我,大概是觉得我应该帮他吧?可是我要叫他失望了,因为伤他最深的竟是我.
　　“那么看来各位还是认同闺尘的.”现在是没办法回头了,撩襟跪了下去,“皇上,臣要为前太子喊冤,臣请求复立二阿哥为太子!”
　　哗,大殿上炸开了锅.
　　听到了胤禟震惊的喊叫,“武闺尘,你要做什么?!”
　　“肃静!”皇上拍了桌子,“刚刚不是说言者不怪了吗?宁夫人,你有什么想法?你说!”
　　“是,”我磕了头,“前已查明二阿哥乃被人陷害,魇镇成疾,之前所做种种皆非本意.既是遭人陷害,却又无端被废,岂有不冤之理?”
　　我咽了口气,继续说道,“皇上,臣推举二阿哥的理由有三.第一,二阿哥身份尊贵,为孝诚仁皇后之子,圣上嫡子,且并未有失德之过,嫡子犹在,却要他人承袭大统,臣想问问在座的饱学之士,有这样的道理吗?”
　　从努尔哈赤算起到现在,皇位的继承都没有特定的规矩,更没有采取汉族的嫡长继承制.开始时是由满洲贵族会议推定,而顺治死后,用遗诏让康熙即了位.现在我搬出这一条来一定能堵住那些自命博学尊礼的文臣的嘴.
　　我站起来,看向四周,“上古遗训,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有哪位质疑这祖训的,站出来,本官与你辩辩这嫡长子继承制?!
　　康熙问道,“可有人对这嫡子之说有异议?”
　　二阿哥的身份就在那儿摆着,谁能说出个什么来?
　　“既然列位臣公均无意见,就是本官没有说错,二阿哥确是嫡子.那么本官就说第二点,二阿哥自幼便以储君之礼教育和培养,深谙治国之道,辅助圣上多年,四海皆知其乃我大清皇太子,我大清的太子叫胤礽,这是街头小儿都知道的事.而今无端被废,叫世人如何评说?史家如何记载?这岂不有辱我大清国威,有损圣上英明?闺尘一小女子都明白的道理,怎么各位大男人会不明白?在坐的有不明白的吗?出来,闺尘给你解释解释!”
　　“哈哈,说得好!看这小姑娘说得头头在理啊……”那边有武官笑场,给我叫好.
　　我冲他们一笑,“看来也是有很多人同意闺尘的看法的.”
　　老八的脸都绿了,我心中一阵酸楚,也不敢看他旁边的人了,回头对上了站在那儿的马齐,“马中堂,闺尘是您的晚辈,可咱们是同殿为臣,闺尘想问问大人,您刚刚说众意,难道那些大人们的意见您都没算在内?那您说的众,都是哪些人呢?”
　　那老头,胡子都气歪了,“老夫不与女子一般见识!”一挥袖子,不理我.
　　我一笑,“闺尘是女子,可是闺尘是皇上亲点的正一品宁夫人,与您的品阶相同,与您办同样的差使,可是不同的是,闺尘比您更为大清着想,想得更长远!这就是闺尘要说得第三点,请问大人,太子胤礽坐朝理政近二十年,朝堂上下可出现过类似这四个月来的夺储风波?可使朝局动荡?太子被废以来,国政近乎荒芜,人人自危,你身为内阁大臣却不思理政,尽做些什么事情?刚刚还在这大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藐视皇上,你就是这么做臣子的吗?!”
　　“好,好,老夫这个官不做了!”那老头脸色发白,对我一挥袖子,走出大殿去了.
　　康熙在上面怒道,“马齐效力多年,朕本想保他.可是,你们看看,他竟然拂袖而出,为人臣者作威作福如此,罪不可赦！”
　　有大臣就出来称马齐按律当斩,并株连九族,皇上又说不忍杀他,遂罢了他的官职,连其弟马武,李荣保等一并坐了罪.
　　中间插了这么一段,让我在那大殿中央又站了半天,见都处理完了,才又跪下,“皇上,臣再次请求复立太子胤礽!”
　　“臣附议!”是四爷出来跪在了我身边.
　　“臣等附议!”又有一些大臣跪了下来.
　　皇上看看情形,说了句,“胤礽尚未康复,容康复后再议!”
　　就退了朝.
　　我直挺挺跪在那里,思维陷入了混乱.
　　“起来吧.”一只手出现在我面前,我抬头一看,还是四爷.
　　把手放在他手中,就着他的手站了起来,回头一看,大殿都是空的了.
　　跟在他的后面出了园子,我又回头看看园门,姥姥的,我再也不来了,这个官儿,姑奶奶不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