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归尘知何处》史欢颜

38、第十二章 土匪也多情

　　我要走了,离开京城.
　　我问晴儿,“你跟着我走,那你自己怎么办?你放得下十四爷吗?他对你是有情的,那天十四福晋还来向我提过,你过去就是侧福晋了.”
　　“呵,”她笑了,却虚弱得很,“你还记得流苏吗?她是宁死也不进皇家门的.她说的一句话我还总想着,她说:痴缠眷恋着无望的爱,不如不爱!我看得很清楚,他,我是不会嫁的.”
　　“那么好吧,咱们走,离这里远远的!”
　　我把府里的孩子都送回原来的院子,交给了白皓他们照顾,也将师爷他们安排去了商行,张勇这两年在护军里已经是个小头目了,我也放心得下.
　　所以,顺儿赶着车,载着我,晴儿,还有他媳妇,我们就要远走高飞了.
　　出了城,车子突然停了下来,听顺儿说道,“小姐,是九爷.”
　　我掀开车帘,见那路边牵着马的真的就是胤禟!他,想做什么?
　　我下了车,向他走过去.
　　相视的眼眸中都藏着泪光.
　　“你……”
　　“你……”
　　“你要走了吗?我猜你就是要走了,这就是你的性情.”
　　我点点头.
　　“其实你不用走的,我都明白,不怪你.”
　　“我要走了……胤禟,你和我走吧,不要再搅在这个是非圈里了!”
　　他摇头,“我是脱不开了,现在正是艰难的时候,我走了,我的兄弟怎么办?那些朝臣王公怎么办?不能再有失误了,否则都是要掉脑袋,灭九族的.更何况,事情绝对不能这么结束,还没到穷途末路的时候,那太子不是还没复立吗?就是立了也能再搬倒!到时候,到时候你再回来,好吗?或者,我天涯海角的去找你.”
　　我抱住他,感受他咽喉的震动,听着他的心声,“尘儿,我知道留不住你了,其实你走了更好,像咱们这样相知相忆难相聚,还不如你远走高飞,而我留在这个笼子里还可以想着你是多么的快乐,逍遥,想着你的好,想着你的样子,让我还能有一点儿活下去的希望……”
　　“胤禟……”
　　出了京,不能往南走,怕被追回去,那去哪儿呢?我前世是东北人,想到了那富饶的北大仓,美丽的黑土地,真是令人神往的地方,对,就回我的东北老家去!
　　过了山海关,东北的气息就浓厚了起来,又过了锦州,我想起了一件事,就是现在可是在大清康熙年间,东北还未开发,过了盛京也就是沈阳,再往北走的话,那就得进入原始森林了,我虽是避世,可也不能避到松树林子里当野人呀?况且,就算我无所谓,可跟着我的人怎么办?特别是晴儿,她可是南方姑娘,现在刚出了正月,东北冷啊,特别是这古代,二氧化碳排放量少,温室效应还不存在,就更是嘎嘎儿的冷了,她适应不了的.最后我还是决定留在盛京了,大隐隐于市,更何况就是在现代东北人不是也有句话吗?进了东三省那都是一家人!东北这地方在哪儿落脚都一样,人们都是热情,豪爽,重情,守信的.
　　为了便于我指导商行的生意,出京的时候和生子商量过,我到了落脚的地方就会联络当地的余庆富盛魁分号.在盛京的这家分号是个大铺子,除了原来的茶货生意外,还做参茸等特色产品的买卖,每年的收入都相当可观.我进了城就找那字号,毫不费力地就看见了富盛魁的大招牌.这都是我的法子,做生意就得要有醒目的大招牌,才能吸引主顾的眼球儿.
　　我们进了铺子,很是宽敞明亮,有伙计过来招呼,这伙计不是余庆过来的,是个本地人,用的就是沈阳味儿的老东北口音,“几位这边坐,想要啥样地货?俺们这儿啥都有!”又给我们倒了茶,“几位看着面生啊,不是俺们这疙瘩的人吧?”
　　我笑着对他说,“我们不是买货的,是做客的,你们这儿的掌柜是叫李开原吧?在哪儿呢?”
　　他挺惊讶,“你们认识俺们掌柜呀?哎呀,不是生人呀!俺们掌柜在后头呢,俺叫去.”说着就要过去,却又回过头来,笑问,“您看,您还没说您是谁呢,您贵姓?打哪儿来?”
　　我一笑,伸手进皮袍子里,拿出来个东西,交给他,“去吧,给你们掌柜看看.”
　　他双手接过,一看,又抬头惊讶地看我,“您,您稍等,俺这就去.”说着,跑出了后门.
　　我给他的是一块血玉,我的印信,上面刻着展翅开屏的孔雀,那孔雀倒过来看会是个尘字,鸡蛋大小的血玉可是世所罕见,它的样式更是天下独一,拥有它的人可以调动富盛魁商行以及富字银楼的所有资金.
　　不一会儿,就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有一人掀帘进来,是个二十六七岁的男子,看清了我的模样,就扑通一声跪下,双手举托着那玉,“大,大……大东家,开原不知大东家到来,有失远迎,请大东家恕罪!”
　　我想他是要叫我大人,可是又觉得不对,才换了称谓.我站起来,到他面前拿过我的玉,他收回手支着地,磕了三个头,“大东家,开原能再见到您,真是,真是……”
　　见他眼泪都下来了,我吸了吸鼻子,“你快起来,跪着干什么?哪有大男人动不动就掉眼泪的?也不怕人笑话你,”伸手去扶他,“我这可是投靠你来了,是要麻烦你的.再说,你当年在那黄河水里捞了我一把,我才没淹死,你救过我的性命,怎么能让你跪我呢?快起来!”
　　“是,是……”他站起来,又给晴儿作揖,才招呼身后的伙计,“保柱,快,给大东家磕头.”
　　那伙计就跪下磕头,“东家在上,俺是保柱.”
　　我忙道,“好,你快起来吧.”
　　开原又吩咐,“保柱,快,把店门都关上吧,今天不营业了.大东家来了,咱们得好好庆祝一下.”
　　“行,行.”保柱就去挂门板,往外面看了看,回头冲开原焦急地喊了起来,“李哥,不好了,十二马架子的郑大彪带人过来了!”
　　“啥?”开原快步到了门前,向外探出头去,看了看,收回头,就是一阵踌躇,回头向我走来,“东家,您先到后院儿去吧.一会儿咱们摆桌酒席给您接风.”
　　我见他神色不对,就问,“开原,来的是什么人?是来找你麻烦的吗?”
　　他回道,“也没什么,就是一帮土匪,也不光针对咱们,这里的商家都得给他们纳贡,今天就是收缴的日子.您先到后院去,您刚来,别再惊了您.”
　　原来是□□势力要收保护费!这还真没见识过.我就一笑,“没事儿,你应付你的,我坐这儿看看热闹.”
　　晴儿就拽我,“我的小姐,这有什么好看的?别再一会儿那些蛮子闹起来,伤了你.”
　　我摇摇头,走到门边,向外张望,果然看见了一队人向这边儿过来.
　　顺儿带着他的媳妇,抱着孩子,到我身边说,“小姐,您看我这媳妇胆小,孩子也小,我们先到后面去了.”
　　我点点头,还是看着外面.这世道,有官的地方就有匪,官匪才是一家人.等到了清朝末年,这东北的土匪可是更厉害了,骁勇善战,敢打敢拼,带头的不就是张作霖?后来将土匪们组建成了东北军,到了战场上那是勇猛非常,生生地就打下半个中国来,而东北军为抗日,为中国的民族解放事业那是做出了巨大贡献的.
　　就见有五六十人的队伍向这边儿整齐有速地走来,到了离这里不远的地方,一个大汉转身抬手,后面的人都站齐站好,真是训练有速.
　　听那大汉声音洪亮地说道,“十二马架的兄弟们,翻穿皮袄倒插旗,要的是什么?!”
　　众人高喊,“狠劲!”
　　“咱们干什么来了?!”
　　“收钱!”
　　“要是有人不给呢?!”
　　“打!”
　　“要是有人不听话呢?!”
　　“砸!”
　　“要是有人不服呢?!”
　　“抢!”
　　“好,干活儿!”
　　那些人就都分散开,到各家店铺去了.
　　我正看着新鲜,却被人一把拽了回去,一看,是晴儿,她急道,“你可别凑这热闹,咱们快点儿到后面去吧!”
　　“我就是看看,没事儿的.”
　　她的俏眉都皱了起来,“什么没事?你的事儿还少吗?”
　　我嬉皮笑脸地说着,“好好,我就坐那儿看还不行吗?我不出声的.”
　　我刚坐下,就见一位又高又壮的汉子大摇大摆地进了这铺子,头上戴着皮帽子,身上裹着皮袍子,手里拎了把足有二十斤重的板斧,走路的时候大地都在颤动.进来了也不说话,用斧子支着地,就站在门口.
　　开原笑呵呵迎了上前,“彪哥,李某早就盼着您来了,都给您备好了.”说着把手里的钱袋递给了来人.
　　那人接了过去,掂了掂,“嗯,就知道你识相!爷今儿就在你店里歇会儿,把那好茶给爷漆上一壶.”说着话,就往桌子这边儿来.
　　我这才看清楚他,也不过就二十多岁,粗眉大眼,虽有些黑,却还是耐看的一个人.
　　他见我敢这样直视自己,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却又不服输地又盯上了我.
　　一个身影挡在了我前面,是晴儿,听她质问道,“你盯着我们姑娘做什么?”
　　“呀?”那男子很是惊讶,看了晴儿好一阵,眼中变得满是兴味,“你知道俺是谁不?”
　　晴儿也不示弱,“知道你是谁做什么?蛮子,拿了钱还不快走?”
　　“李开原,过来,过来,”那男子眼睛还瞄着晴儿,朝旁边的开原勾勾手指,“怎么回事儿?哪儿来的小娘们儿?懂不懂规矩?这座儿也不给爷让,还敢对爷不敬,胆儿肥了?俺看,你这铺子是不想干了!”
　　开原赔笑道,“彪哥,您大人大量,别和我家妹子一般见识,她们刚从京城过来,不知道您是谁,才冲撞了您,对不住啊.”
　　那男子还是打量着晴儿,却又问开原,“即是你家妹子,可曾嫁过人了?”
　　“这个……”开原不好回答.
　　那男子就道,“什么这个那个的,到底许没许过人家?”
　　晴儿恼了,“女儿家的事也是你问得的?”
　　“好,俺可不管了!”那男子猛地一把抓过晴儿,扛上了肩头,转身就往外走,“李开原,你这妹子给俺当媳妇儿了!”
　　他的动作太快,等我反应过来,他都已经到了门口了,我站起来去追,他已经到了大街上,笑着,喊着,“哈哈,兄弟们,俺郑大彪有媳妇儿了!”
　　只听哗的一声,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好多的人,都欢呼着围在那男子的周围.
　　“晴儿……”我见晴儿在他肩上挣扎,急忙要上去救她,可是却被人挡着,不让我接近.
　　那郑大彪笑着转了好多的圈,然后大步流星向远处走去.
　　我奋力向前,却依旧被他的手下挡着,直到再也看不到那人的身影,他的手下才散了开去.我追了过去,跑着跑着,在那大街上就是找不到人了,连他的手下都不见了.
　　我呼呼喘着气,蹲了下来,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晴儿,她要是出了事,我,我还活着干什么?!
　　有人跑到我身边,扶我,我抬头见是开原,就抓住他的胳膊,“开原,我得救人,那郑大彪是什么人?他的住处在哪儿?”
　　开原极力想稳住我,“大人,您要冷静,没有人知道他的住处,连官府都奈何不了他.大人,咱们先回去,再想办法.”
　　对,得冷静,我喘着气,可是冷静有什么用?那可是晴儿呀!一到了盛京,就让土匪抢了她去,我却连对策都没有,真是急人呀!
　　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我不是发呆,就是在地上转圈,就是没有办法.
　　直到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保柱敲我的房门,说是来了两个人,奉郑大彪的命来请我.
　　我出了门一看,是两个青年,身后还有一辆马车.
　　他们见了我就问.“你是闺尘小姐?”
　　我点头.
　　“我们大当家要见你,你跟俺们来吧.”
　　为了晴儿龙潭虎穴我都得去闯,“好,走吧.”
　　我上了车,有一个人也跟着进了车里,坐在门边儿,似乎是看着门,怕我偷着看路.
　　马车停了下来,我出来一看,好大的一座农庄啊!
　　大冬天的,有十几个大汉在院子里光着膀子练摔交,看到我过来,都停了手,又哈地一声全都笑起来,去拿衣裳挡住了赤裸的上半身.
　　我让人领着,进了堂屋.
　　郑大彪就躺在一张虎皮椅子上,翘着脚,胸上还放酒坛子.
　　领我来的人禀报,“大当家的,人带来了.”
　　郑大彪懒洋洋地看向我,上下打量.我也看清了他,看清了他那黑黝黝的脸上明显的五道抓痕,看来晴儿是没对他客气.
　　他开了口,“你和她谁大?”
　　我道,“是家姐,我们姐妹昨天刚到盛京,不懂规矩,冲撞了您,还请您多包涵,还请您行个方便,放了我家姐姐.”
　　“哈哈,”他爽朗大笑,坐了起来,“怎么说得好象俺抓了她?你那姐姐昨天已经和俺拜了堂了,她是俺媳妇儿了,得跟着俺一辈子!”
　　什么?他强娶了晴儿?他用了强吗?那晴儿?
　　我急了,“郑大彪,你把她怎么样了?!”
　　“俺能把她怎么样?”他一声叹息,喝了口酒,“她跟俺闹脾气,她都让俺抢来了,怎么还这么麻烦?你来了,就去劝劝她吧.她是俺抢来的,就是俺的人,她都跟俺拜了祖宗,拜了灵神,她就是俺媳妇,生是俺的人死是俺的鬼!俺会一辈子疼她,护她.你让她别闹了,俺会对她好的.你去打听打听,俺郑大彪是什么人,俺说话那是响铛铛的,绝对没空话!”他说着,站起来,“走吧,俺带你去见她.”
　　我跟着他到了后院,他示意我等在外面,就先进了屋去.
　　听到晴儿带着哭音说着,“你怎么又进来了?出去!”
　　“好,好,俺出去,你别再哭了,都不好看了……行,行,别打了,这就出去,你那妹子俺都给你接来了,让她进来呀?”又高喊一声,“那个谁,你进来.”
　　我进了屋,见晴儿坐在床边,还是昨天的衣裳,完好无损,这才稍稍放了心.
　　她见我进来,飞身过来,扑到我怀里,哭得更凶.
　　我安慰着,“好了,别哭,我来了,这就带你走……”
　　郑大彪却来了一句,“她哪儿都不去,她是俺媳妇儿.”
　　晴儿哭着站起来,指着门,“你走!”
　　“好,俺走,”他往外走,到了门前又回过头来,“你可不能走,你是俺……”
　　“出去!”
　　“好,好,媳妇儿让出去,俺就出去……”
　　见他出了门,我赶紧拉过晴儿仔细看看,除了脸上有泪痕,衣裳有些皱外就没什么了,问她,“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她摇头.
　　“你和他拜堂了?”
　　她哭着点头,“我是被押着的,小姐,我该怎么办?”
　　“你先别哭,他是肯定不会放咱们走了,得想办法,让我好好想想.”
　　于是乎,在短短的三天时间里,我和晴儿用尽了各种办法想要逃出去,可是都以失败而告终.郑大彪看似粗野的一个人,却心细如发,我们能想到的,他都想到了.我们逃跑,他给逮回来,也不发火,积极地与晴儿培养感情,对晴儿是百依百顺,除了出庄,想怎样就怎样,他常说的就是,“你想要什么?俺都能给你抢回来!说吧,你要什么?”
　　而且他还有二百来号人的智囊团,都帮着他,看着我们的同时,还不住地讲着他的丰功伟绩,讲他如何在十四岁就荡平了五乡十八寨,讲他如何劫富济贫,为民除害……给我们讲述了一个民族英雄的模范事迹,要给我们特别是晴儿的心中树立一个光辉灿烂的伟人形象.
　　我是没法子出去了,对晴儿说,“我看他也挺好的,你就应下了吧.”
　　她一撅小嘴儿,“我不要!”
　　这里其实很好,这个农庄叫十二马架,是一座大规模的农场,住了二百多号人,种田养马.这里的人也都热情如火,白天劳作,晚上还会有篝火表演.
　　半个月后的一天晚间,正是篝火晚会热闹的时候.
　　郑大彪被众人推了出来,要他对晴儿唱情歌儿,他的黑脸都发红了,扯着嗓子就喊,“哎哟,小花,你咋这么好看……”
　　哄,众人一片大笑.
　　晴儿羞得躲进了我的怀里.
　　郑大彪喊过之后,回去抱着坛子喝了口酒,转身又朝晴儿走了过来.
　　晴儿愣愣地看着他,被他拽了起来,扛上肩头,走了.
　　那一晚上晴儿就没有回来.
　　第二天,晴儿说,“我要留下来,给他做媳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