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第二卷 第三十一章 ...
-
梁思年是在一个荷花盛开的仲夏降生的,带着一阵包裹着荷叶清香的凉风,她呱呱落地,不似阿依那么活跃,思年是安静的,除却肚子饿或者被包裹的不舒服,她很少闹腾,大部分时间都在沉沉的睡觉。
我给她取了一个小名,叫阿蝉,因为她降临的那几天,树上的知了跟不要命一样此起披伏,叫的我头脑空白,我想阿蝉就是因为这声声叫唤才从子宫里脱落而出的,她是为了看那叫的如此力竭声嘶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而降临人世的。
她满月的时候,赶巧盛明兰的第二个儿子举办百日宴,梁府自是要去的,我便将她的满月酒提前几天举办,也没有四下告知,反正梁母是不喜这个小孙女的,只请了许清如一家,通知了大房和三房,还有梁晞,梁珍,她们都随了礼,人却没来。
许清如领着她两儿一女如约而至,就连难以见上一面的二哥梁珝居然也抽空来了,他跟梁晗寒暄几句,便亲切的抱着阿蝉,直说要给她取一个小名,梁晗眉眼带笑的说,已经有了,叫阿蝉,她母亲说是那知了一声声叫唤,把她叫出来的。
梁珝便说,阿蝉这个名字好听。
许清如的三个小孩与梁泽铭和阿依已是亲哥哥亲妹妹般的感情了,刚一碰面,便手牵手跑开了,只梁泽康刚学会爬着走,不能参与进去。
许清如拉着我的手,柔柔笑道:“阿蝉好乖啊,以后肯定是你的贴心宝宝。“她只一贯用好话说着,绝口不提,那日梁晗亲自回永昌府告知,生的是一个女儿,梁母吃惊的面色,随之而来的便是其他二房的微词,仿佛生不出女儿单就是母亲最大的失责。
梁母总觉得这个六媳妇是门不当户不对,若不是春柯怀孕了,怎么也轮不到这个五品文官的庶女嫁进自己家门,还连着两个都是女儿,这么一想着另外两个下贱女子生的儿子反倒进了族谱,还光明正大的标写在那里,梁母就觉得闹心,她最宝贵这个小儿子了,如今却迟迟见不到嫡孙子的影,她心里如何舒坦。
梁晗亲自来告知,其实就是向她求情,她当然知道,儿子的脸面她自是要笑脸相对,但那个儿媳,就别怪她不客气!
先是将人叫到祠堂,跪着!有老仆用言语狠狠鞭笞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个后里是不包括女儿的,然后出言告知,那两个庶子是断不能进族谱的,已通知族里的老人在新编的族谱中将那小儿除名!最后,第三个若再不是儿子,便继续生,直到生出儿子为止,若生不出,自己好自为之!
我刚出月子,便跪着冰冷的地板砖上,低垂着双眼摆出一副其实自己也惭愧不已的面色。
事实上,出了永昌府,我就翻了个白眼,真当我是不识字没读书没见过世面的文盲,那老旧的一套,如何也打压不了我的,不就是没生出儿子?又不是生不出崽,有后代自己不认,怪得了谁。
自己将自己的认知与时代的局限潜化,拿着时代的糟粕当精神粮食,还深以为然,真想大喊一句,大人,大清迟早是要亡的!
虽然心理和精神上我并不认同他们的理念,但这种隐隐的压迫感还是让我心生怯意,我明白生不出儿子意味着什么,而现下,不知梁母是真心还是假意,我不能放任梁泽铭还有梁泽康被除名!他们是我立足内宅的保障。
还没有等我想出应付之计,梁泽铭和梁泽康要被除名一事,不知怎的就传到春柯耳旁去了,她便兴致冲冲的走到主院,先是指桑骂槐一通,见我只淡定的喝茶,便好生嘲讽起来,说着她虽然身份卑微,好歹为主君生了男孩,而我只生的出女儿,不仅丢盛家脸,也对不起梁家。
我抬眼冷冷的看着她:“再说一句,便将你从梁府丢出去!”
春柯虚张声势的道了一句:“你敢,我可是泽铭的生母!”
吴嬷嬷率先跳出来:“掌嘴!一个姨娘竟敢如此大言不惭,掌嘴!”
立马,一个吴嬷嬷提拔的婢女便上前狠狠的给了她一巴掌。
春柯捂着脸,红着眼眶跑出去了。
她在我这受了如此大的气,定会告状,只是梁晗并不理她,难得去了她院,听此一事,竟也气笑道,说她活该。春柯就此心便冷了,对梁晗的情义终是消散在这湿热的晚风和熄灭的蜡烛中。
但她那份不甘心,还是要垂死挣扎一下,她便时常跑到柳鸾玥院中,起先是挑拨她与我的感情,后来是蛊惑她若生个儿子,梁晗定是十分百分千分的疼爱,哪还要看主母眼色行事,若正房迟迟生不出儿子,那以后岂不是她的儿子上位,最后她如愿以偿的在柳鸾玥心中埋下了祸根。
瞧呀,她如何机灵,偏不提前面的梁泽铭和梁泽康。对于梁泽铭,这个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她感情是极其复杂的,她原是想母凭子贵,结果生了孩子反而半点好没落上,自己母亲还被折腾的出了主院,最后那孩子却迟迟不认她,见了她只叫姨娘,她如何哄骗,如何引诱,硬是不叫她一声阿母。
那不是她的孩子,只不过是从她身上落下去的一块肉,她无不悲伤的想着。
但她尚且年轻,便是被岁月蹉跎了这几年,也不过二十三四,身体依旧是丰盈一握,而那对男女情爱的渴望,也在纠缠着她日渐干枯的心灵。
梁晗已是厌倦了她们,外面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呢?
春柯平时为了多得些钱,自己是经常做女红,然后托府上相近的婆子拿出去换钱,有时候换一些胭脂粉水,有时候攒攒换一些首饰,她是没有那么大能耐说动梁晗去给她买的。
那婆子也是个心大的,买了东西,自己扣些碎钱,而后还跟春柯说,自己卖给了谁,多是些收刺绣的商铺,自然也有旁的人,比如这个穷书生。
“说是书生,偏偏孔武有力,人长的又高又壮,说是樵夫我都信。家是住在京城旁边,以前也富过,后来败了,自己读书又考不上,时而还要下地干活,这里写写,那里画画,胡乱挣些钱盘口。那日买了春娘你绣的那件暗青色喇叭花长裙,哟,夸不绝口,说是生平第一次见绣的这么平整的纹路.....”
不待婆子继续说,春柯急切的问道:“他买下是给他妻子穿的吗?”
“哪能,那么穷一个书生,说是买给自己侄女的。”婆子继续说着,但不再说这个穷书生,也只不过一面之缘,哪有时间问那么多。
春柯却落了心,尤其是那句孔武有力。在夏末的清风中,春柯却生了无数妄想,比如自己与那书生见了面,两人私定终身,此后她做女红补贴家用,书生去外面写写画画,而后两人一起耕地把这牛郎织女的日子过下去。
她自有了这份心意,便想着去这宅院的外面瞧上几眼,便想去遇到这孔武有力的情郎。
还真是让她撞了大运。
我没想到自己随便招的一个供柴的樵夫,竟是春柯日思夜想的情郎,原先那个供柴的樵夫不慎在砍柴途中摔伤了,我还让丫鬟去他家寻了,见他们一家如此可怜,留下一些碎钱,买了些膏药送过去。那樵夫也极力推荐同族的樵夫,想着便也招来了。
秋水亲自接待安排,梁府上下二三十多口人,需柴量巨大,尤其府上这些小孩,一入秋便通通需要热水洗漱,除却这个樵夫,还有其他几位,这个樵夫主要供起火的干草和碎柴,每日都要备好四大担,若是第二日不能来,一定要提前告知。
樵夫姓元,只说自己叫元大郎,长的是人高马大的,一双手全是茧子,干活也利索,上午说完,下午便马不停蹄的送来四大担柴火,比之前那个樵夫还厚实些,秋水清点了很是满意,请示我后,特意加了几文钱给他。
元大郎送了好一阵子,遇到春柯,是偶然。那日清早,下着点秋雨,他便在后厨停留了一会,厨房里心软的婆子给他倒了碗热汤,他捧着在回廊上喝。
春柯是去看自己蒸的糕点好了没,她起先没有注意到这位蹲在一角喝汤的樵夫,端着几个糕点出来时,那樵夫刚好起身进来还碗。
春柯一眼便瞧见了樵夫手上捆绑的牵牛花暗青布条,她抬眼望着樵夫粗狂的脸盘,细细问了一句:“你是哪位。”
元大郎不识她,见她衣着朴素端着糕点,只当是一个大丫鬟:”回姑娘,我是梁府送柴的。“
“送柴的,怎么在这儿待着?”春柯不急着走似的,打量了他一圈。
元大郎道:“外面下着雨,便多留了一下。”
春柯问:“可吃了早饭。”
元大郎回:“吃了些。”
春柯低头浅笑道:“只怕这会也饿了,喏,拿着吃罢,我刚做的。”
元大郎三十多的人了,怎会瞧不出这小娘子一直拉着他问东问西的深意,他也没拘着,拿着糕点,往嘴里一丢,嚼了几口,便道:“好吃。”
春柯笑意更深了,她掏出手帕,将剩下的糕点倒在手帕上,递过去:“喏,拿着,别说梁府连人早饭都喂不饱。”
元大郎本不想接,但春柯直接将糕点塞在他手上,便急急的跑开了,既然收着了,元大郎便将手帕连着糕点一起塞在怀中,也没跟其他人提起。
此后,他存了心眼,每次都小留一会,几天后,二人又见面了,依旧是秋雨。
春柯撑着一把暗黄色的油纸伞而来,那日是她府上的丫鬟被叫去做旁的事,适逢她要蒸的糕点不能太久,便自己来拿,此后丫鬟一直侯在身旁,她再没旁的机会来后厨,今日总算趁着丫鬟被叫走,自己急急赶到后厨。
见着高大的樵夫侯在后厨的门后等雨停,春柯左右扫视,只几个婆子在守着灶火,其他人都端着菜送到各个院去,因为府上有四个小孩要喂养,每个食物还不一样,便分开端过去,于是后厨没什么人在。
春柯避开那几个婆子,绕到后面去。
元大郎再次见到小娘子,不免有些紧张,他虽也玩过勾栏里的女人,但从未和女人这般暧昧过,这手上捆绑的软布,原是送给自家远房表妹的,其实就是见面礼,但那表妹没瞧上自己,连礼也一并送回来,意思不言而喻,母亲便将裙子改成布条,好让他砍柴的时候别受划伤。
“怎的,今日又是避雨。”春柯持着伞,轻声笑言。
“不仅避雨,还有要还姑娘你东西。”说着元大郎从怀中掏出手帕,虽说要还,却没递过来,只拿眼睛看着春柯。
“那东西我有的是,给你便给你,何需还。”春柯见自己的手帕被情郎好生带着,欢喜了几分。
“那就多谢姑娘了。”元大郎将手帕塞回去,靠近了一步:”今日姑娘来,可又做了什么糕点。“
“那糕点难做,哪能日日做呢?”春柯低垂着眼眸,只拿眼梢暼一眼身前的男人。
正当两人暧昧不已的时候,屋里传来婆子的声音:“春姨娘?是春姨娘吗?”
元大郎一听心下一骇,退了几步,春柯倒是面色无常的应着,走了进去,出来时拿着些配菜,她只幽怨的望了一眼元大郎,便转身走了。
连着几日,元大郎不敢多留,但过了几日,望着自己迟迟不丢弃的手帕,元大郎胆从心生。
他又遇到春姨娘了,这次不是在后厨,而是在花园里的角门。
也算是缘分,他一连几日没见着春姨娘,心里装了事便想在梁府宅院多留一会,踟蹰的绕过花园走向另一处角门出去。
春姨娘便站在那夹竹桃花前,她像是等候多时,茂盛的灌木和高大的梧桐树是天然的屏幕,元大郎上前问道:”姨娘...日安。“
春姨娘掩面一笑,也不答话,只拿水汪汪的一双眼睛看着他。
元大郎反倒是生出几分不好意思:“姨娘看什么。”
“看你这个呆子,何时想通来此处。”春姨娘退了几步,走到夹竹桃深处,她隐在里面。
元大郎上前几步,高大的身子笼罩着她。
瞧着元大郎眼睛里的情意,春柯取笑道:“你不怕了,我是姨娘。”
元大郎这会不答了,只闷声盯着她。
春柯被盯着心痒痒,伸手摸着他被绑的可牢实的手:“这绑着舒服不。”
“还行。”元大郎反手握着她葱白的手指。
“这不是要送给你侄女的吗,怎么自己戴着了。”
元大郎有些诧异:“你如何得知的呢?”
春柯收回自己的手:“那便是我绣的,我如何不知呢?”
元大郎是真的吃惊了,他看着暗青色的牵牛花,将手放在唇旁,吻了一下:“我原是买来送人,只那人不稀罕,未曾想...”他不再说,只看着春柯。
春柯已红烧了脸盘,元大郎低笑了一声,压着小娘子细细的吻了一通。
这见不得光的关系,并没有维持多久,便被有心的婆子丫鬟举报到我耳旁。
我只清冷着一张脸看着跪在地上的春柯,她是一脸心如死灰,婆娑着落着泪,只说是自己的错,半分不提那情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