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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三十六章 不被期待的孩子 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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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是十五的月亮,它如一轮由纯银打制而成的圆盘,被擦拭的晶莹透亮摆在那儿,天幕是它的桌布,周围璀璨的星光宛如桌布上镶嵌的钻石,它们一道悬挂在浩瀚的宇宙中注视着这个人间。
这个人间啊。
我摇着团扇为阿蝉驱赶着蚊虫,三岁的她略显疲惫但又不愿和在月光下戏耍的哥哥姐姐们分开,窝在我怀里时不时含一下手中的甘蔗,因为困意,眼睛一闭一闭的。
九岁的泽铭领着两个孩子在撒满一地月光的空地上与丫鬟玩老鹰捉小鸡,他跑的气喘吁吁像是憋着一股劲不让老鹰轻易抓到了他身后的小鸡,泽康和阿依跟在他后面被甩的嘻嘻哈哈一阵乱笑,笑意将阿蝉惊醒了,她将那半截甘蔗往我怀里一塞跳了下去,小跑着加入,阿依见她睡眼迷蒙,特意让她排在自己前面。四个孩子重新玩了起来,没过一会扮老鹰的丫鬟求饶起来:“跑不动了,跑不动了。”泽铭见此大喘着气慢慢停下脚步,甩在最后的阿依还有点兴致冲冲,她故意探出头朝着丫鬟扮鬼脸,丫鬟兴许是为了与她逗趣,猛的侧跑过去似乎想要抓她,阿依哈哈大笑着扯着阿蝉想避开,阿蝉并没有察觉到,她已经松开手停下脚步,就这么着被阿依拉扯着不慎摔倒在地。
那个丫鬟立马停下,一脸惶恐的拘束着身子望向我,她像是被吓住了,连动都不敢动。
还是阿依着急的询问着:“四妹妹,你没事吧。”
泽康也蹲下来带着点奶气的问道:“四妹妹,痛不痛。”
孩子们将阿蝉围住,我一时看不清阿蝉此时的情况,旁侧围观的丫鬟婆子也没上去,她们在等待我发号施令,我摆摆团扇示意她们静观其变。
背对着泽铭虽然慢了一步,但率先跪在阿蝉身边将她从地上半扶半抱起来,借着月光他垂眼查看了阿蝉的膝盖和手心,发现并无大碍,只是小孩眼睛红了一圈委屈巴巴的憋着眼泪,他温和的揉揉阿蝉的头,安慰道:“吹吹,痛痛飞飞,阿蝉做的很棒,好勇敢的。”
阿依自责道:“都怪二姐,是二姐不小心把你带倒了。”
泽康跟着道:“也怪三哥,没拉住四妹妹。”他比阿蝉大一岁,长的圆滚滚说话又奶声奶气,还特别喜欢将自己三哥的身份立住。
阿依懊悔的抱着阿蝉的头,又轻声道歉,泽康也扑了过去笨手笨脚的去亲阿蝉的手心。阿蝉心里的委屈在兄姐们的安抚中渐渐消散了,她撒娇似的蹭了蹭抱着她的泽铭,软糯的说:“蝉蝉不痛了,不怪二姐姐和三哥哥,不怪你们。”
见小孩们又和睦起来,我轻松一口气,我一直想着发生类似的这种小摩擦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孩子们自己会协商解决,也正好通过这样的事情将他们的姐弟亲情缔结的更为紧密,再没有什么比同足情义更为珍贵的东西了。
“好了,夜也深了,要回去休息了。”
我起身走过去,接过泽铭手中的阿蝉,泽康见了伸着手趴在我小腿上:“母亲,泽康也想要抱抱。”
我抱着阿蝉蹲下身,掐掐他肥嘟嘟的脸道:“可母亲只抱得动一个,你想母亲抱抱,那问阿蝉妹妹愿意让给你吗?”
泽康扭捏着小手,他嘟着嘴道:“四妹妹刚才摔跤了,她比泽康更需要母亲抱抱。”
六岁的阿依瞧了从后面猛的一把抱住泽康道:“二姐抱你。”
泽康:“二姐骗人,你抱不动我。”
阿依:“那我背你,我总背得动你的。”
两姐弟一下子争执起来,一个要抱要背,一个担心自己被摔了不乐意。
我拍拍阿蝉的背问道:“阿蝉你说呢。”
阿蝉勾着我的脖子轻轻道:“母亲,我想大哥抱我回去睡觉觉。”
我莞尔道:“你这么喜欢大哥吗。”
“因为大哥对我最好了。”阿蝉语气带着点骄傲,她格外喜欢泽铭,因为每一次她发生点什么情绪波动,都是泽铭第一个察觉到,并上前安抚她。
我抱着她望向一旁的泽铭,只是一个对视,他就明白我的意图,于是笑着上前伸出手接过阿蝉,我低声询问道:“泽铭你累不累。”
泽铭抱着阿蝉道:“不累,母亲。我带阿蝉回去休息了,母亲也早点休息哦。”
“好的。”我亲亲他的额头,又伸手揉揉他的头,他似乎有些羞涩,对于这一贯以来的亲近,随着年龄的增大反而没有幼时那么渴望。
阿蝉抱着自家大哥小声道:“大哥,阿蝉想自己走,你牵阿蝉走吧。”她听到母亲询问他累不累,看着大哥额头的热汗,她体贴的伸出小手擦了擦。
泽铭也委实累了,虽然阿蝉还小,但他也不大,抱了一阵便将她放下牵着手一道回屋。
我看着继续拌嘴的阿依和泽康,掏出手绢擦了擦两个小孩汗津津的额间,试探的问道:“蝉妹妹跟大哥回去歇息了,你们两呢?”
阿依抢着道:“大哥带四妹,那我带三弟,三弟姐姐抱你回去。”
泽康立马跳脚道:“我..我不要,我自己会走,不要你抱。”
“三弟你试一试嘛,相信姐姐,我这次肯定不摔你。”阿依热情伸手上前围堵着泽康,泽康被她逼的团团转,那模样怪是可怜。
我无奈的笑着,摸着阿依的头劝解道:“阿依,三弟不愿意,你可以牵着他回去,你看大哥也是牵四妹回去的。”
阿依这才作罢:“三弟弟,那我牵你回去。”
泽康早就将要我抱的念头抛之脑后,他爽快的伸出小手被阿依亲密的牵着,两个人一蹦一跳的被丫鬟领着回屋洗漱睡觉去了。
刚才那个丫鬟这才上前跪在我面前,道:“都怪奴婢。”
我倾身扶她起来:“我知道你心意是好的,想与她们逗趣,所以这次便算了,下次注意点,也无需领罚,好了,陪他们玩了这么久,也累了,大家都回去歇息吧。”
陪四个精力充沛的小孩玩闹一整天,可并不是什么轻松的活,以故只要不是有意为之,我并不会特意因为这种事情而摆出凶恶的姿态压制低下的人。但这也只是因为现在梁府单一个三房,还终日拘在院里不出来,于是也没有旁人的口舌评说。
不知这种现状能维持多久,我望着手中支出的账本轻叹着,凭梁晗现在的俸禄倒也勉强养着我们一大家子,打破这种平衡的是一笔庞大的人情往来,梁晗自家兄弟就有五个,还不算旁的表亲堂亲,还有工作上的同僚,再加上我这边的亲戚。红白喜事算是少的,更多的是生日,哪有那么多生日呢,虽然送出的礼是少的,也架不住一个月送上好几次。梁府收的人情,大多被大房拿去,因为很多都是以永昌府的名头送的,自然人家回礼也多是回永昌府的礼。
我望着账本上标记的支出,现在一些支出都是拿我自己的银钱在贴补,入不敷出是一定的,得找到一个生财的门路呀。
“一更天了,主母,歇息吧。”秋水见我还在翻看,挑拨了一下油灯好使它更亮堂一些。
我揉了揉眉心,将账本合上,例行问了秋水近日院里发生的一些琐事,而后道:“主公去哪的消息打探到了吗?他前阵子说被调到城外几十里的地方,不方便回来,现在总该回来了,也不见他派人传一个口信,让我们在这着急。”
“我让人去老府邸打探了,没见着主公去哪,又让伙计去那些坊间看了,也不在。我想主公还是在城外没回来呢。”秋水如实禀告。
平日若没事务在身,梁晗还是喜欢待在院里,或许是仕途的不如意,又或许是家里的负担全压在他身上,他比年少时多了几分沉稳,也不爱出去节外生枝。所以,对于他这次将近十天的不归家,我不由冒出一个不好的念头。
这个念头让我茶饭不思,非得找到他才能平息。
危机意识,是在柳鸾玥生出梁晗的第五个女儿时种下的。
梁晗对于柳鸾玥那副冷淡的神情深深的刺激到我,我不再像以前那样保持沉默,争吵开始在我们两个人之间爆发,并不像轻易就可以平息的样子。
自然有人劝我,妾生了女儿是好事,为何要生气,对于旁人说出这样的话,我只能冷哼,若是亲近一些的人,我只能苦涩的解释道:“这刺向他人的利剑,迟早要刺回到我身上,我何必要冷眼旁观,恶言相向呢。”
“可你跟她们是不一样的,墨兰。”陈新芽是为着阿蝉一周岁的生日而来的,她是一贯贵妇人的装扮,眉宇间的傲气并不比年少时少,生活像是对她格外厚待,一切倾盆大雨都绕过了她。
“可是新芽,这把利剑迟早会刺向我。”我直视着她的眼睛,缓缓的道:“你觉得这公平吗?若是女儿便无一分喜悦,这对于那个孩子公平吗?这样的偏见啊,想起来真令人心寒。”
新芽并非周围那些愚钝的人,她敏锐的触及到我的感伤,作为唯一的朋友,她只能抱着我,轻轻的道:“墨兰,你还有我的.........”
这样稀薄的支持还有二嫂许清如,她来一趟京城必定来我这小坐片刻,有时领着她三个孩子,有时单她一个人,她惯会给我稍些稀奇古怪的玩意给孩子们玩,有些是她孩子旧时玩过的,我并不介怀,反而因为这种亲密的分享觉得与她更亲近了。许清如起先是宽慰我,后来发现不过是些老生常谈的话题,也跟着不提了,我们见面并不频繁,以故话题还是有许多的。
“最近怎么没见着六弟了,他还没回来吗?”许清如忽的问道,她手上摆弄着我准备送给她女儿的绒花和发簪。
我:“说是去城外有些公务,二哥那边知道些什么吗?”
许清如沉思一下:“之前听你二哥提过一句,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务,不该去那么久的.......”说着许清如抬眼望着我,几乎不用多说,我微微颔首表示和她想到一块了。
许清如放下发簪,有些生气道:“他真如此吗?”
我摇摇头:“我还不知道呢,只是猜测。”
许清如握着我的手沉声道:“他若真做了那种事情,墨兰你放心,我一定让你二哥好好训斥他,二嫂我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我:“可如果那个女人是母亲默许的呢?”
许清如半响没有说话,最后她神情有点悲怆道:“......我真是为我们这些女人觉得可悲...”她自有才学,性情也少有的孤高,并非不体谅人,而是不愿同流合污。若在现代,像许清如的女子可以是老师,或者是某个领域的研究家。但在这里,她最大的奉献不过是精心养育一双儿女,在家侍奉夫君,处理好宅院的事务。
家庭妇女可是最没有出息的职业。
总感觉一旦被特定的身份束缚住,人很容易就会失去自我,就会变成一个符号。
在焦心的等待中,梁晗回来了,他看起来风尘仆仆,随从挑着他从外地买的礼物,是送给家里的孩子的。
我放下一直悬挂着的心,欣喜的上前替他扫尘:“夫君,你可算回来了。\"
梁晗拉着我的手愉悦道:“这次回来晚了,是因为我跑去慧宁寺,替你求了一个玉佛,是经大师开光的,一定灵验。”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锦盒,拿出那条玉佛想替我戴上,我受宠若惊道:“有何特殊含义吗?”
梁晗将玉佛替我佩戴好,双手按在我的肩膀上,亲密的道:“保佑你生个男孩,一定灵验。“
他说的如此笃定,兴致又如此之高,我怎么好扫兴呢,于是便应承着他的话语,扮演体贴的妻子。我心里安慰自己,特意去求神拜佛只为生一个男孩,总比在外面养女人强。
玉佛被红绳缠绕,挂在我皙白的脖颈上,我时时拿手去触碰,一股从未有过的希望在我心中升起,那个念头缠绕在我心尖,如同幽灵一样徘徊不散。
要是生下一个男孩就好了。
可生下一个男孩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那日阿依和泽康踢着梁晗特意买回来的蹴球在院落里嬉戏,她穿着被我裁改的衣裙跑的一身汗,她似乎停不住,精力少有的茂盛,喜静的阿蝉跟不上她,只有小胖墩泽康跟得上,以故他们两个玩的特别要好。
好容易尽兴了,阿依抱着蹴球跑到我跟前撒娇,泽康屁颠屁颠跟在后头。
“母亲,你说我踢的好不好。”
“好着呢,真棒!”我边说边接过秋水手中的汗巾,伸到阿依的后背去擦拭那一身的汗渍,以免她感冒了。
泽康抱着杯子喝了一大口水,也凑到我面前道:“母亲,我也要擦。”
“好,一个一个来。”我将阿依的衣服理好,又擦了擦她额间,亲了亲她的脸颊,道:“好了,阿依去喝点水,吃点水果,等一下要老老实实跟着彩蝶姐姐去学习。”
“我不要,母亲,那些东西我看着好烦。”阿依皱着小脸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水。
泽康伸着手想要我抱,我一把抱起他,接过一块新的汗巾替他擦拭:“母亲之前是怎么说的,该学习的时候要学习,要玩的时候就尽兴的玩,你不能跟我讨价还价的。”
泽康抓着一个桃子边吃边问:“母亲,那康康要做什么呢。”
我:“你跟着大哥去认字。”
“那我也要跟大哥去认字!”阿依举着手兴冲冲扑了过来:”母亲,你让我带三弟一道去找大哥吧!“
“你个小机灵鬼?”我掐了掐她的鼻尖:“不行的。”
“行嘛,母亲,行嘛,行嘛,你看三弟和四妹就可以天天跟着大哥,就我不可以!”阿依开始有点胡搅蛮缠起来。
我只能将泽康放下,亲亲他的额间,而后示意丫鬟将他抱走,泽康敏锐察觉到我要教育阿依了,他不再撒娇甚至最后还想提醒一下跳脱过头的二姐,但容不得他小脑瓜想好词语,丫鬟一把将他抱走了。
我蹲下身,拉住阿依的手,认真的道:“阿依,你知道你是长姐吗?”
阿依后知后觉:“我知道的,母亲。”
我继续问道:“你下面有几个弟弟妹妹。”
阿依:“三个,三弟弟,四妹妹,五妹妹。”
“他们视你和泽铭为榜样,你们一举一动都会被他们模仿去,你想让你的妹妹成为一个不识字,不懂礼节,不会持家之道的粗莽之人吗?”
“我不想。”阿依带着颤音道。
我:“那么你要怎么去做呢?”
“阿依要好好学习,跟着彩蝶姐姐去见夫子们,去向她们学习礼节......文章......才艺。”阿依委屈的道。
“阿依,你若觉得勉强不想学习,不想做这个榜样,也是可以的。母亲并不想强求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可是整天玩乐就是你想要的吗?”
“你愿意将花在写字看书的时间全放在抓蝴蝶上吗?愿意将学习礼节的时间放在在院里四处乱跑上吗?阿依,你用你的小脑袋想一想,你甘愿如此吗?“
“母亲,我不愿意那样,我不想成为坏的榜样。”阿依主动抓着我的手道。
我于是问道:“那你现在要干什么?”
“现在是学习的时间,我要去更换衣裙和彩蝶姐姐去找夫子!”说着,阿依亲亲我的脸,跑开了。
此时,秋水从外头进来,笑着汇报:“主母,你知道吗?刚才泽康还特意问起,说二姐姐被罚了没,他们姐弟两的感情可真是好。“
\"素雨说,牵着他走,是一步三回头,生怕阿依被罚了。“
“我刚才看泽康那小表情就知道了。”我笑着应和。
“还是主母教导的好,大公子,三公子跟咱们的二小姐,四小姐真真是一母同胞生出来样。咱们也可放心了,以后有他们护着二小姐和四小姐。”秋水感慨的道。
“是呀,阿依和蝉儿是有同足兄弟的,不必担心她们日后受了欺负,还无人撑腰。”我摸着玉佩,像是隔着它去回应那日梁晗亲手替我佩戴时说的话语:“如此,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我又何必去追求那些脱离实际虚无缥缈的欲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