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015年11月28日 下 清冷的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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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学医务室的医生——大同小异。带着粉色眼镜框的女医生坐在电脑前，一下一下地晃着屁股下的椅子。
怎么了——
吃点药吧——
回去多喝热水——
平时少熬夜——
好刷卡吧——
丁修修捏着手里的药盒子出了医务室，“你来这儿看过病吗？”
“和王一川来过。”张仰止看着不远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们，关系挺好哈……”丁修修从不缺乏把天聊死的本领。
“想什么呢。”张仰止收回视线，看了一眼身边想入非非乱点鸳鸯谱的女孩儿，挑了一下眉，给了一句尾音上翘的回答。
明明就是很正常很日常很平常的对话，但每次见了面，她都要先紧张个一二十分钟——这是病，得治。
于是，“没什么，没什么。”全剧终。
唯有沉默永恒。
丁修修拉上校服袄的拉链，把药盒塞进了兜里，又把双手揣了进去，在黑灯瞎火的兜里盲目而认真地抠边边角角，窸窸窣窣的声音。
如果有人不知道，可能会以为这是两个机器人在走路，控制器还在发出富有频率的声音。
“丁修修，你是老鼠吗？”张仰止目视前方悄然开口，差点儿把丁修修吓了个半死，手上的动作立刻跟着呆滞了。
“估计老鼠饿了。”丁修修从空荡荡的另一个兜里抚摸自己空荡荡的肚子。
“教室有吃的没？”
“昨天班级大扫除，张进展让所有人把零食全带回宿舍，如果被查到直接充公，我们班现在比咱们学校超市都干净，超市至少还有两个味儿的香菇酱呢……”丁修修说得自己都绝望了，声音越来越低。
“你们班学生还挺听话。”张仰止笑了笑。
“第一次当然也没这么听话啦，他上次让我们收零食——都是上个学期的事了吧，没人听，他晚自习之前督促我们倒垃圾的时候，把目光所及之处的零食全收走了。嘿，我们班人假装问问题去数学办公室看了，也没有，所以我们猜测——他是带回家给女儿吃了。”说完，她自顾自地眨了眨眼，又笑得很开怀。
“为什么是女儿？”
“张进展一看就是很宠女儿的那种爸爸啊——面相使然。”丁修修又开始胡诌。
“好像已经上课了，”张仰止掏出校服袄里的手机按亮屏幕，“已经上课了。”
“我现在只希望晚自习过的快点儿——时间哪，放我回宿舍吃东西吧——咱们学校的餐厅，真的，守时奴，多一秒钟都不开。”丁修修又絮絮叨叨个没完——这也是病，得治。
“你的作业都写完了吗？”
“还……还差一点儿，”丁修修抬头瞄了一眼张仰止，“地理图册我还没写完……还有历史卷……数学作业本也还没整理完……”丁修修实诚得让人害怕。
“你上课都做什么了？”张仰止扭头看她，嘴巴严肃地抿了一下，两枚梨涡皱巴巴地闪现。
“学习啊，学习。”丁修修的回答并没有多少底气。
就像大多数学生一样啊，上课端正坐着，主动违反课堂纪律的可能性为零，完全集中注意力听完整节课的可能性也为零。人人都可以咀嚼专注这个词，但并不是人人都可以拥有它。
很显然，在学习上，丁修修这样的人并没有拥有它。所以她在班级里占十几名，凭着一点儿头脑上的小优势而不至于落得太惨——但怎么样的才能算惨？拼劲全身力气却得了最后一名才叫惨吗？
丁修修觉得自己也挺惨的，因为这么些年，她根本不知道，如果她付出了和拼尽全身力气却得了最后一名的同学同样的努力，她会得到什么？她跃跃欲试，却又总是担心，越过重重关卡到达的终点，不过只是原点而已。
“上次期中考得怎么样？”张仰止的脸映在体育馆透出的灯光里，显得晦暗不明，不辨悲喜。
“还行吧，就那样。”其实她考得不好，语文作文写了记叙文——虽然发下来卷子语文老师说写得也挺好，可阅卷老师似乎不这么认为——这次优秀作文传阅也根本没她的份儿；相对来说得分比较稳定的语文选择题也栽了个大跟头。数学更不用提，白色的答题卡上依旧是大片的白，每个方框里只塞了几行通用的解设、已知、∵、∴。张进展说，什么都不会的同学也要把已知条件摆上去，高考的时候都会酌情给分的，一分就能甩掉几千人。提分的没考好，拉分的考得更差，张进展本就不赞成她“以优补劣”的想法，这次直接跟她撂了狠话，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出路——是不是不想参加高考了。
“这次作文写了什么？”
“记叙文。”丁修修用门牙咬了一下下嘴唇，才慢慢开了口。
果然。
“为什么？”虽然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它来得这么快。
“作文题目不是读书吗，无非就是高尔基……说实话，我脑子里当时只想到了高尔基……然后，我就不知道要写什么。所以就想，干脆写几本我读过的书吧，但我读过正儿八经的书也不多，”丁修修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所以你的《鲁滨逊漂流记》就上了榜，还有曹文轩的《草房子》，格林兄弟的《格林童话》，后两本都是小时候读的了，不过还是凑了三段——都习惯成自然了。”说完，她抬头看向璀璨的夜空，浓重的深蓝色，点缀着清澈的亮光，月亮还是那个样子，清清冷冷地挂在星星身边。
“我觉得你可以学得更好，数学。其它也是。”张仰止也跟她一样抬起头看星空，像两个被赋予了相同操作的浪漫机器人。
“嗯！可是我还是很饿。”前一个字的底气十足是认真的，后面一句话是为了让前一个字听起来不那么认真。她对自己都不敢许下的誓言，怎么敢许给他——她会让他失望的。
“学习使人忘记饥饿，亲测有效。”张仰止没有一点儿开玩笑的样子，可是这样才最让人想笑。
他本来不是这样的人的。果然，认识一个人，就是在不断地推翻对他的认识。
丁修修的叽叽喳喳依旧在谈话的后半部分出现，可分别总在兴浓时。她提前几步踏上了三楼的走廊，像第一次交谈时一样跟他摆手再见。
“我到啦！”她的声音小小的，害怕惊动了走廊尽头的数学办公室。
“嗯。”一模一样的故作冷酷的回答。
“那我先……哎？刚才医生是不是说这药不能空腹吃啊？”
“嗯，”张仰止站定在拐向四楼的第一个楼梯台阶上，“第一节下课，来这儿领你的……猪饲料？”他抖动着肩膀，在昏暗的楼梯上笑出了一排整齐明亮的牙齿，还带了两枚令人迷醉的深深梨涡。
“呃？”丁修修盯着那个突然笑得爽朗却无声的大男孩，没允许自己持续不断地当丈二和尚，她赶紧加了一句，“说到做到！”
又没等他回答“嗯”或者更惊为天人的神奇语句，她一溜烟儿跑回了教室，直到坐到座位上的时候，她的胸口还怀揣着一只不安分的小鹿。
少女怀春地暗自兴奋了十分钟，丁修修才发现摆在桌面上的一个面包和一瓶AD钙奶——她其实更习惯叫它哇哈哈，有时候还会叫成娃娃哈，可是高中的人都叫它AD钙，所以她就不再叫它的名字了。
丁修修小心地捏起面包的包装袋，生怕惊醒了班里——埋头苦学而又饥肠辘辘的同学们，这点儿面包可不够分的。不过没关系，她们要分就分好了，她还有她的猪饲料在等着她。
被称为猪还如此高兴，丁修修恐怕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了。
何莫与在一旁埋头苦学，自然是不可能的。但他就是低着头，对着数学练习册抠抠搜搜的不知道忙些什么，从丁修修坐下的那一刻起，就没正眼瞅过她，跟被欠了情债似的单身汉似的——自我压抑地自我感动着。
“喂，同桌？陶茜茜从哪搞了这么多吃的呀？你还没吃东西吧？分享一下？”丁修修难得跟他好好说话。
何莫与扭头非常恶毒地瞥了她一眼又重新回去抠抠搜搜，“我不饿。”
“你没事吧？”这不像何莫与的。
“没事。”不就是乖乖跟着培优班的张仰止走了吗？又能说明得了什么问题？她只是他的同桌，他不应该有这种令人发笑的占有欲。可他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潜入宿舍拿吃的？还被这个家伙以为是借了别人的花献了他这个佛。
男生也有那么几天？丁修修在心里微笑脸。她掏出桌洞里的日记本，拉着白色的丝绳翻到那一页。今天是个不一样的日子，所以要用钢笔写。她从笔筒里抽出那个中间只镶了一圈银色的黑色钢笔，轻轻地摘掉黑色的笔帽放在蓝色的桌面上，抬手在新的一页的第一行写下：
2015年11月28日（农历十月十七）周六晴
18：40
11月28日，我会永远永远地记住这一天。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2015年11月28日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