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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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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语一出,满堂哗然。立时有武将对赵至本怒目而视:“丞相慎言。大将军忠君爱国,方戎更是他一手重创,怎可能有通敌叛国之嫌。”
何容山不曾言语,皇帝亦不发话。赵至本也不去争辩,手持笏板朗声道:“臣亦不信此事,故称有嫌。有传言,方戎围城,乃使的大将军当年的计策,引兵入城支援,再派数万骑切断明郡与军营及其他各处联系,将明郡变成一座孤城。”
武将冷笑:“战术尔,谁都能使得。一个战术便要说明是大将军所教?”
赵至本道:“一个战术,当然说明不了什么。你自可以说方戎人也学聪明了,懂得军法了。但,方戎人是如何瞒过所有人,进入明郡的,你可有想过?”
“他们乃是由明郡城墙的暗门进入,而这暗门,唯有大将军方知在何处!”赵至本的目光如同利刃,刺向何容山。
何容山一言不发,只坦然立着。他面容平和,眼神温和,情绪未有丝毫波动。
一片沉默中,太子杨珺的嗤笑声分外明显:“丞相,你这消息可真是灵通啊。本殿都未曾得知消息,你倒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赵至本一凛,躬身道:“禀陛下、殿下,犬子此次随军押运粮草,老臣担忧,是以关注得紧了些。臣有罪。”
“丞相爱子心切,何罪之有?”杨珺声音拖得长长的,漫不经心中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意味,似有点嘲讽,又有点疑虑,“只不过这暗门嘛,你若说只大将军知在何处,本殿就不乐意了。这事儿父皇知晓,本殿亦知晓,那前人既能留下手书,看过的又何止我三人?”
赵至本一哽,身子越发下弯。他冷眼看着太子监国之时与何容山翁婿并不亲厚,瞧来还有些冷淡。原想着太子与何容山定是有什么嫌隙,或是储君对于功高震主的臣子的忌惮,定是不会为何容山说话的,倒不曾想皇帝尚未发话,太子便为他解围。
因强笑道:“臣只是据实禀报,不敢定论。”他略一迟疑,道,“犬子信中言,曾见成平侯何关与陌生之人言谈,另曾于军营抓获两个疑似奸细的小丫头,然乐将军一力作保,何小侯亦与其中一人交往甚深,犬子心中不安......”
忽觉身上有股寒意,转头见何容山一双原本清润的眼如同被风霜所侵,冷冷地盯着自己,那寒意沁骨。他心中一寒,又是一震。这位大将军从来就如带了面具般,原来也有弱点。
帝座上的皇帝咳嗽了一阵,摆摆手:“大将军与成平侯为人如何,朕知晓。此事不必多议。着大将军领兵......”
“陛下三思!”赵至本跪地一叩首,其下官员便跟着跪了一地,“既有嫌疑在身,不说即刻审讯,便是这领兵一事便万万不可。”
“陛下三思!”众官员叩头力谏,朝堂上一脉凝重。
皇帝急促喘咳起来。
又是如此。每每如此。
这些人,仗着自己动他们不得,时时相胁,逼着自己处置何容山。因着何容山出身卑微,却又功在社稷,他们便不忿,嫉恨,时时想要将他踩在脚底。
他们是看不起何容山吗?不。他们看不起的何止是他,还有自己。在他们眼中,自己这个皇帝就该是他们权力与欲望的盾牌,该是他们掌中的傀儡,需得按他们的步伐走路。何等憋闷,何等屈辱。
凭什么?凭他们世族之大,盘根错节,一动便是山峦震动河川溃堤,雍国便要覆灭,天下便要生灵涂炭。
皇帝猛捶了一下胸口。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优柔寡断。倘若当初,趁着大捷时一鼓作气......
“父皇,父皇!”耳边传来太子的呼喊声。
皇帝摆摆手,缓缓靠在帝座上。
“当务之急,是派兵解明郡之围。”皇帝的声音虚弱却坚定,“所谓通敌叛国之事,无凭无据。但若就此不了了之,你们又心有不甘。”
“陛下,臣......”赵至本听着这话不对,急忙抬头。皇帝却打断他的话:“朕就遂了你们的心。右将军李默平。”
“臣在!”精明干练的武将单膝跪地。
“朕命你领三万兵马,急赴明郡。待方戎退兵,让乐鹏、徐鹤翔、何关、赵雁即刻赶回。你留下处理一应事务。”皇帝淡淡地看着他,“既然要查,没有人比他们四人更清楚了。”
“臣领旨!”李默平大声应着,又道,“陛下,臣信大将军!”
皇帝唇角勾起笑意:“退朝。”
百官尚未退去,又有急报传来:“乐将军设陷坑杀方戎万人......成平侯何关失踪!”
何容山脑袋嗡地一声,勉强稳住身形,脸色却是煞白。皇帝原本听着很是欢喜,待听到最后一句,那脸便也沉了下来。见何容山面色奇差,便道:“右将军,即刻点兵出发。”
又道:“太子与大将军留下,余者退朝。”
一队人马行走在大漠上。
这队人马不似商队。前有骑士,后有甲兵,中间是长长的马车队。
那居中的一辆安车,极大,两侧楹窗,车前悬着青铜铃铛,长长的穗子在风中舞动。
突然那右侧的车窗开了个口子,探出一张小脸来。圆圆的,脸蛋雪白雪白的,一双细长的柳叶眉,其下是清亮圆溜的双眼,带着好奇四处打量。
她瞧了会儿,便听背后有人道:“明铛,你又在瞧什么。”
明铛刷地将窗关上,回过身去:“殿下,您醒了。”
她膝行过去,殷勤地扶起卧在车上的男子:“行了月余,竟还是这荒芜的样子。先时还有白雪,现下雪渐渐消融了,那路上白白黄黄的,丑得紧。”
“推窗我看。”
明铛又探身将窗子拉开些:“风还是冷得很,殿下就只透透气吧。”
“再拉开些。”
车窗被彻底拉开,天光涌入,那车中男子的眉眼便也露于眼前。
他散着一头长发,脸埋进白色狐裘中。眉眼极长,又仿佛极倦怠,眉梢都带着懒散的情调。
他靠着车壁,看向窗外的广漠。他出发时,家乡的炮仗花早开了满墙,越往北来,那绿意便越是稀少。行了月余至大漠,却冰雪未消。着目望去,天穹接地。旌旗之声猎猎,苍茫天地间不知从何处传来悠远的号子,听不甚分明。
车身猛地一晃,男子与明铛都往前倾了倾身子,又随着车子停下而止住。明铛恼怒地推开马车门:“怎么不看着点路?又陷坑里了!”
他们不曾到大漠来,一路本就行得艰难。遇到春临,冰雪渐融,那雪水积在坑中,瞧不甚分明,陷进去便十分麻烦。
车夫连连告罪,又指使着兵士来推。明铛气呼呼地关上车门:“竟是第五次了。”
男子微微一笑:“莫恼了。正好人疲马乏,歇歇脚吧。明铛,你去瞧瞧,那两人如何了?”
明铛沉下一张小脸来,又不好说不愿,只好裹着披风,提着裙角下去了。这地上一会儿就坑坑洼洼的,车马行过更是泞泥不堪。她内心尖叫着,垫着脚尖急急地往后走。
先是到了一辆青帷小马车处,叩门。那马车门便拉开,露出一张芙蓉面来:“明铛。”
“红罗姐姐。”明铛绷着张脸,“那丫头怎么样了?”
“前日里醒了一会,愣愣的,没问两句就又晕了过去。所幸不再发烧说胡话,大约再过两日便好了。”红罗温柔地应她,“殿下可好?”
“有我在,殿下自然是好的。”明铛骄傲地抬了抬头。
红罗便笑着点她额头:“你呀,不让殿下照顾便是好的了。”
明铛羞恼地推开她的手:“我再往后看看去。”
红罗点点头,见她往后走去,便将门再关上。她退回窗边,将窗留出一条缝来。方才与明铛说了会儿话,那风偷溜进来,吹散一室苦涩的药味。
她拿着帕子,轻轻擦去双目紧闭的小姑娘脸上的汗珠,心下叹着:这可真是遭了天大的罪了。
晏青青觉得自己似乎清醒着,又似乎在做梦。周身时而冷时而热,有时沉寂无声,有时又人声嘈嘈。
她似乎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重新回到她幼年的时候。
晏青青并不记得自己的父母,但眼下她似乎看见了他们。是对长相和善的夫妻,女子笑起来温柔,男子看起来儒雅。他们将自己抱在怀里,举着玩具逗弄自己,嘴里叫着“乖囡囡”。
爸爸说要去买票,自己又闹着想要气球,妈妈便牵着自己去买。好像一会儿人就多了起来,不知不觉间自己松开了妈妈的手,然后就再也未曾看见过他们。
晏青青幼年时便被拐卖。她似乎有那么一点记忆,但这记忆又不足以支撑她找回自己的家。她被卖到一个偏僻的乡村,养父母是对多年未育的中年夫妻。论理,花了钱买来的总该好好珍惜,他们却似乎将她当成了仆人,非斥即骂,三天两头被打。
晏青青觉得自己惯是会忍耐的。她就这么任他们打骂,似乎麻木地做着他们吩咐做的事情。渐渐地,他们似乎觉得自己被打服了,不会跑了,便放松了警惕。
终于有一日,晏青青趁着他们去种地的时候,逃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