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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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青青何曾受过这种苦。初时还能跑上几步，到后面只能被拖行在地。所幸雪厚，不至于划一身伤，然而那雪几乎将脸面盖住，粗绳勒进皮肉，痛苦让她几乎意识不清。
艰难地吞咽一下口水，晏青青在迷糊中，暗自责骂自己的性子。明知身处困境，还要逞一时之气，跟那等小人对着干，白白赔上自己的性命。
她迷迷糊糊地想起何关，在心中轻喃了一句“何小侯”。
疼痛似乎都散去，寒冷仿佛也没有知觉。晏青青觉得自己大概是快要死了。唯有在死之前，才会对尘世的苦难无知无觉。可人在死之前，总会回想起自己的一生，她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起。
马蹄似乎缓了下来，手上的绳子一抖，晏青青觉得自己整个人像个破布麻袋，被提溜着往上甩。她昏昏沉沉的，感觉自己被放置在马上，与马身相处的位置传来暖意，好像那个被揣在怀中的手炉带来的温暖感觉。
“周驰，你做什么？”赵雁冷喝一声。
手下依旧是瓮声瓮气面无表情：“少爷，再这样下去，这丫头就要死了。”
“死就死了。”赵雁撇撇嘴，又在马身上甩了一鞭。
但他并没有阻止手下的意思。他心思龌龊，觉得周驰大约是对晏青青起意。虽心中不屑他对于一个看不清面貌的小丫头都能起心思，但周驰是父亲颇为信任的手下，若能交好于他，让他为自己办事，也是极好的。
他长笑一声：“再快些。我要让这丫头看看，她是不是个铁口直断的。”
何关将剑从一个方戎人的胸口中拔出，终于忍不住晃了晃。他将剑插入地面，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方戎人脸上一派沉默敬重。他们不曾料到，这么个年轻人，竟然能斩杀他们这么多勇士。方戎人素来敬重英雄，中原人在他们眼中孱弱如同羔羊，若有例外，何容山便是其一。只料不到，何容山的儿子竟然也是这等少年英豪。
一时间气氛凝滞。
何关抬眼看着围拢的方戎人。不知何时他们都下了马，手持弯刀，谨慎地盯着他。
为首的方戎人操着一口生硬的中原话：“你是个英雄。”
何关嘴角牵起笑意。
“你和你父亲一样，你们都是英雄。可惜你们生错了地方。中原人不敬英雄，他们只会抹杀英雄的存在。”那个方戎人盯着他，“为什么不到我们方戎来。我们有最烈的马，最烈的酒。”
何关摇摇头：“你们只是强盗罢了。”
那方戎人脸色一变：“如此，那就对不住了。”他挥了一下刀，“你是个英雄，死在我的刀下，也比死在你们中原人的阴谋下强。”
何关慢慢举起剑：“我还不想死。”
风雪中突然传来马的嘶鸣声。何关眉头一蹙，不知来的是敌是友。
几匹轻骑跃入眼中。为首之人披着玄色鹤氅，面目风流中带着阴翳狠厉。他勒着缰绳，驱着马儿缓缓行来。
方戎人只回头看了一眼，往左右让了让，便又将视线投向何关。
“赵雁。”何关轻声道。他的脸上一片平静，既没有诧异，也没有愤恨。
“这不是我们将要封侯拜将的何小侯吗？怎么如此狼狈？”赵雁右手倒转缰绳，将手柄放在左手章上轻轻拍着。
何关没有回答他。他的视线掠过赵雁，落在他旁边，被周驰控着的晏青青身上。
“我是个厚道人。”赵雁笑着，“之前总说晏姑娘相面不准，她非不信，今儿就带她来看看，她准是不准。”
晏青青睁开眼，一眼看见面前的何小侯。
他长得可真好看啊。眉毛清而长秀，目光皎皎。发光如黑漆，唇如抹丹。人间富贵姿，贵可比君王。
他穿着红色军衣，瞧不清是否受了伤。但他握剑的手在颤抖，他周遭的血堪比梅朵。晏青青顿时觉得心中抽痛，她不由弓起身子，揪住胸襟。
“何小侯。”她喘了口气，又抬起脸，微微笑了起来，“你信我的相术吗？”
何关看着她，专注无比：“我信。”
晏青青笑得更灿烂了些：“你既信我，我便说，你何关，有朝一日位极人臣，天子之下，唯你一人尔！”
她说完，猛地将手中悄悄握着的缝衣针狠狠刺向马背。马儿受惊，突然向前冲去。
何关立时前冲，挥剑刺向晏青青身后的周驰。周驰格挡，晏青青回身刺他右眼。
周驰一手握住晏青青刺来的手，深深看了她一眼。晏青青抿唇。面前这人是敌非友，却暗中助她解开绳索，也是他放水才能让她有这莽撞一击。但她已无暇思索，手腕一翻，周驰顺势落马，何关则风一般跃上马背。
冰冷的甲胄贴上她的后背，何关的手落在她握着缰绳的左手上，将她牢牢抱在怀中。
“别怕。”他低声说着。他的左手冰凉颤抖，晏青青却觉得分外温暖。她完全听不见赵雁愤怒的呼喊和方戎人乱糟糟的叫声，只微笑着回他：“我不怕。”
马儿嘶鸣，撒蹄奔向那断崖。晏青青觉得自己猛地向下一坠。
——她多想电视剧上的剧情真的发生，他们在这半空中消失，回到她来的世界。他与她都不会死，他们可以过平静安逸的生活，不再有战争，不再有杀戮。
何关左手抱着晏青青，右手用力将剑刺入山壁中。上下拉扯的力量让何关的手臂一阵剧痛，他猛地咬牙抵御这股痛楚。而这剧痛之后是麻木，他想着，大约这手是断了。
马儿的悲鸣消失在脚下，何关紧紧搂住晏青青，悬在这半空中。脚下是汹涌流动的河水，山风几乎席卷走他们身上最后一丝温度。何关抖着唇问晏青青：“可还好？”
晏青青闭着眼，紧抱住何关的腰。她是惧高的。
“没事。”她颤抖着说。
“是我误你。”何关道。
如果不是晏青青为他相面而惹到赵雁，如果他听晏青青的话防着赵雁，她又怎会跟他一起落入这样的境地。
晏青青的神思有些模糊。她开始在脑中测算他们掉下来的位置，脚下距离河流的位置，从这里掉下去会不会尸骨无存。
就那样吧。她想着。反正才不要死在赵雁那个小人的手里。那是只乌鸦，碰到他会很倒霉。
大雍至凤四年年末，与新年交接之际，雍都接到明郡急报。
卧病在床的皇帝展开都密令使的密报，一目十行地看过了，憔悴的脸越发难看，泛出青白之色来。身边的宦官，名春荀的，急急地将一丸药喂入他口中。
皇帝仰首咽下药丸，脸色沉沉，又翻开另一份军报，乃是明郡守军将领乐鹏并郡守徐鹤翔的上奏。
他细细地看过了，闭了闭眼，对春荀道：“宣大将军。”
春荀领命去了。皇帝握着奏本的手猛地一紧，嘴里喃喃道：“可恨！”
至凤五年，元日，久病的皇帝终于上朝。帝座之下立着太子，左右百官相对而坐，为首的便是大将军何容山，与丞相赵至本。
皇帝低咳几声，道：“可有事奏议。”
赵至本垂目，他的下首自有人出列：“臣有本奏。”
不等皇帝发话，便道：“方戎犯边，已围明郡十数日。臣等日前奏请议和，太子殿下及大将军等不允。今陛下朝议，臣等奏请陛下，以议此事。”
皇帝龙目微阖：“卿有何意。”
“臣奏请议和。方戎犯边，无非是冬日缺粮少食。只要给他们足够的粮食，就能打发走了。”
便有脾气急的武将冷哼一声：“国中百姓尚有人无粮可食，你等还要拿粮食去喂那不知感恩的狼，简直是不知所谓。”
又有官员出列指责那武将：“而今国泰民安，仓廪富足，右将军是从哪听来的无粮可食？你这可是在说陛下的不是？”
一时间又吵成一团。
皇帝捏捏鼻梁，觉得实在吵得心烦。他未发话，便听太子那洪亮又慢悠的声音响起来：“再大声些，便跟集市一样热闹了。”
左右顿时都被他声音盖住，一时就沉默下来。
皇帝心中有些好笑。
他在病中时，太子监国。左右有时会将朝堂之事报予他知。
他这儿子，明明瞧来温文儒雅的模样，但那些个朝臣就是怕他。大约是因他初初理政时，有个元老对他指手画脚的，直接叫他三言两语堵回去，连职都给革了。
他这儿子讲话慢慢悠悠，但声音极大，争辩的声音一时盖不过他去，他又一向很有些歪理，连他这个当父皇的有时都会被绕进去。那些朝臣被他左刺一句右讽一下，个个都熄了跟他论理的心。
皇帝有些走神，半晌才道：“大将军，你是何看法？”
何容山起身行礼。
他是个面容清隽温和的人，长得不似武将，倒像个读书人。他的眼睛极好看，很是清润温和，瞧着人的时候就叫人心生欢喜。
“臣以为，当派军马驰援，解明郡之围。”何容山道，“臣请领兵。”
“臣以为不妥。”赵至本打断何容山的话。
他站起来，细长的眼紧紧盯着何容山：“陛下，臣以为，驰援虽可，但，不可以是大将军领兵。”
“因，大将军，有通敌叛国之嫌。”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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